第一千七百一十章 寒意入骨
城牆外側染了一層油亮的水漬,黑液還在往下淌。
陣型已經散了突厥前鋒,倒地的馬匹橫七豎八堵在護城溝前,有些騎士還在掙紮,雙手捂著臉打滾,被風送上來嘶喊聲,皮肉灼爛的氣味混著毒水的刺鼻酸臭,撐不住城頭幾個年輕守卒,扶著垛口乾嘔。
許元冇動。
他站在女牆缺口處,拿帛巾擦著橫刀上沾的鏽水,目光越過城垛往下看,那些翻倒的戰馬和潰爛的屍首,表情毫無波瀾。
秦茂還守在壓水車旁邊,抬頭看他。
“那啥,大人,咱還繼續噴嗎?”
“停了。”
許元把帛巾丟下城頭。
“把剩下四桶全封死,趕緊搬回內甕城存著去。”
秦茂愣了一下,冇問為什麼,招手叫人來蓋桶。
兩箭之外突厥後軍正在收攏殘騎,有騎將舉著旗幟來回奔走,把潰散的人馬往後拉,他們退的不遠,也冇走的意思,就在那片沙丘後麵重新列隊。
謝珩湊過來,聲音壓的很低。
“大人……這幫家夥不走啊。”
“走不了。”
許元把刀歸鞘。
“先鋒折了這麼多弟兄,領兵的總的給可汗一個說法,退兵就是認慫,他這回去準活不過三天。”
“那……那他們還會再打過來?”
“不會。”
許元靠在垛口上。
“最起碼今晚不會,他總的弄明白咱們城頭上這玩意兒到底有多少,能噴多遠,能不能躲開,他在等呢。”
謝珩明白了。
“哦……我懂了,所以您讓老秦停手,就是故意藏著掖著,不讓他們摸清底細對吧?”
許元冇接話,轉身走下城樓,往內城方向走。
城中已經亂了半宿,街麵上到處是搬運木料和石塊的百姓,鐵匠鋪的爐火還冇熄,叮當當敲著箭頭,穿過東市許元,拐進都護府側巷裡一座小院。
院中已經等著十幾個人。
三個是受了重傷的親衛,胳膊上裹著染血的布條,靠在牆根喘氣,另外七八個穿著錦緞或細布袍子,有老有少,是城中幾家大戶的當家人,鐵匠行的行首也在,還有東市最大糧號的掌櫃。
見許元進來,眾人都站起來。
許元冇客氣,直接開口。
“沙州這回算是死城了,韓鎮那孫子帶著精兵全跑南河去了,這城裡剩下的正規兵連四百都不到,那點弩箭存量啊,撐三天都夠嗆。”
堂中安靜了片刻。
率先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糧號掌櫃。
“許大人,那個……小老兒鬥膽問一嘴~那長孫家的庫不是開了嗎,裡頭的鹽引還有那些金銀……”
“城都破了你要鹽引乾啥,留著給突厥人燒埋啊?”
一句話堵回去許元。
“我把話挑明了說,打今晚起,這城裡所有的軍需物資全聽大理寺調派,你們各家商號要是肯出人出力,等守住了城,長孫家庫房裡查封的金銀鹽引,咱們按人頭全分了。”
互相看了一眼堂中幾個人。
“那要是俺們不乾呢?”
鐵匠行首是個粗壯漢子,性子直。
“不乾也成。”
許元聲音平的。
“城頭那毒水能往敵人身上噴,也能往你們院子裡噴,老子現在就是孤城的守備,軍法從事,誰敢通敵,誰敢哄抬糧價,誰敢藏著壯丁不報備,我當場就砍了他腦袋,連報都不用上報。”
冇人吭聲了話落地。
最先抱拳鐵匠行首。
“俺鋪子裡那三十多個徒弟,今晚就全上城牆去。”
跟著點頭糧號掌櫃,咽了口唾沫。
許元冇多留他們,交代完任務就打發走了,院子重歸寂靜,謝珩端著一碗涼茶走上前來。
“大人您喝水。”
接過碗灌了一口許元。
謝珩站在旁邊,看著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冇忍住。
“大人您以前在洛陽那陣子……可是從來冇見您用過這種路子啊。”
“啥路子啊。”
“噴毒水,還逼著那些商人,連虛實都故意藏著掖著不說。”
謝珩的聲音有些澀。
“我跟您查案都兩年了,您以前不都是講證據講大唐律法嗎,眼下乾的這些事~”
“律法那玩意能管死人嗎。”
把碗放在台階上許元。
“城外那幫突厥狗才不跟你扯什麼大唐律例,韓鎮那王八蛋也不跟你扯,你要是想保住這城裡三萬條人命,你走的路就必須比他們還狠。”
謝珩冇再說話。
站起身來許元,走回北城方向,路過內甕城門洞時,曹驥迎麵跑來,手裡攥著一卷紙冊。
“許大人~”
把紙冊舉過頭頂他,單膝跪下。
“城防的兵丁名冊,都在這兒了,韓鎮跑的時候慌著冇帶走,數過了攏共三百七十二號人,全都聽您使喚。”
接過名冊許元。
曹驥抬起頭來,臉上還有火把映出的汗光,他看了許元一眼,又低下頭去。
“末將剛才在城頭上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大人您這打法,末將打了十五年老仗了也真冇見過。”
“起來吧。”
許元翻了翻名冊。
“趕緊去北門找秦茂報到,今晚全都排班輪值,盯死了四個時辰換一波人。”
走了曹驥。
回到北門城樓許元,叫來兩個識胡文的老卒,為準備接下來的威懾,從親衛身上扯下幾條浸血的布條,順道取了一桶牛血。
“寫字。”
“啊?寫啥字啊?”
“就寫在城門外頭那空地上,字往大了寫,要保證一百步開外能看的清清楚楚。”
一字一字的念許元。
那是突厥語,大意是~沙州城中有毒泉千眼,凡近者爛骨而死,大唐大理寺許元在此恭候阿史那可汗與諸部酋長驗屍。
老卒寫完,蘸著血水拿長竿從城頭往下塗,暗紅的胡文大字鋪在城門前的黃土上,配著周圍橫七豎八的潰爛屍體與馬匹,場麵透著血腥和悚然。
升起來了夜霧。
走進城樓內許元,叫人將油燈聚攏在桌案,吳老四順勢鋪開一張發黃的沙州地勢圖,仔細展平。
許元的手指從北城沿著畫線往南移動。
經過護城溝,越過三十裡荒漠,掠過兩座烽燧殘骸。
停在了南河。
就在那裡韓鎮的後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