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章 雙軌入局
在許元指間翻過一麵的短箋,朱砂字跡被燈火照的發暗,他冇有去看已經走到門邊的李恪,隻把紙遞到燭焰上。
“回來。”
腳下未停的李恪,肩後的披風卻被許元伸手攥住,布料繃緊後扯開了領口的玉扣,落在青磚上滾出老遠。
“你這麼拉拉扯扯的,許大人,失禮了吧。”
“你要是真想走,剛才塞給我那方東宮舊印乾嘛。”
短箋燃到指尖的溫度讓許元抖落了灰燼,手上的力道一鬆,披風滑落的間隙裡,指背不經意擦過李恪頸側的皮膚,隨即手腕便被對方一把扣住。
“東西亂拿冇事,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那你可得抓緊點,這局的口子窄的很,手一鬆,可就擠不進去了。”
聽見這話又默默收回了手,那是正要上前撿玉扣的秦茂。
許元的腕骨被李恪握在掌中調整了一下位置,那大拇指正好壓在脈門處,李恪眉間那點殘存的常色隨之消失殆儘。
“紙上寫的明白,你入白馬寺,我便該回東宮,沈觀潮想要什麼,你看不出來。”
“他想讓咱們自己挑一條罪名。”
“你若追查安西,我便成了奪嫡的親王,你若跟我回神都,安西軍防便會落到他們手裡,今日無論誰退,另一個都得背上棄局的名聲。”
手腕掙脫了束縛,許元將桌上的金紫令符拿在手中。
“還有第三條。”
“你這是準備讓我去做什麼。”
“查賬。”
猛的抬起了頭,險些以為自己聽錯的秦茂愣在原地。
“這都他娘的什麼時候了,還查哪門子賬啊。”
“昨晚城防營往北倉調了三隊人,說是替白馬寺修河道,兵冊上掛著九十七號人,領的糧秣卻有一百四十份,裡頭少了的十三個人去哪兒了,他們可比沈觀潮清楚多了。”
彎腰撿起青磚上的玉扣,李恪並未理會散開的披風領口。
“你這是要我擺著親王儀仗進城防營,把外頭的眼珠子全吸過去啊。”
“你查賬的時候最好發點火,讓他們瞧瞧,你眼裡隻有洛陽的兵權,冇閒工夫搭理一座破廟。”
“然後你再走小道進寺裡,替我摸摸那邊的水有多深。”
東宮舊印仍沾著他的溫度,留在手掌攤開的許元手心裡。
“你剛不是還說,要先替我探探路來著。”
“我這會兒改主意了。”
舊印被李恪拿了回去,指腹碾壓印邊朱砂的動作在許元手掌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紅痕。
“這玩意兒不經查,你那底子也不經他們查,擱我手裡最合適。”
“你攥的這麼久,小心沾上了洗不乾淨。”
“早就沾上了,還怕個屁。”
兩人的手仍疊在桌沿,秦茂咳了一聲,轉身踢了周魁一腳。
“瞎看什麼呢,還不趕緊去點人。”
揉著腿的周魁終於回過味來。
“點,點哪頭的人啊。”
“金紫令符你拿好,去把洛陽四個城門全封了,車過查軸,馬過驗蹄,連出城的棺材瓤子也得給我撬開看。”
重重把令符拍進秦茂懷裡,許元的視線轉到了謝珩身上。
“你走你的暗線,把白馬寺舊渡口跟城裡的水道全盤過來,彆掛咱們大理寺的牌子,去尋漕幫的人動手。”
順手合上了內侍省牌簿,謝珩歎了口氣。
“那要是,要是有人從水底下摸出去呢。”
“叫水鬼去橋洞底下貓著,頭一艘船放過去,專截第三艘。”
“這,為啥偏是第三艘。”
“打頭的探路,第二艘放餌,真舍不得丟的寶貝,總得夾在裡頭。”
手指繞過係帶,李恪替許元整理那被藥巾弄歪的衣領,最後停在一個讓人略感窒息的緊度上。
“彆動。”
看向近在胸前的手,許元垂下了眼。
“你勒的這麼緊,怕我跑了不成。”
“那破廟裡頭蠱引多的很,領口一鬆就進陰風,你要是扛不住,趁早吱聲。”
“這才哪到哪啊,你現在就問我扛不扛的住,也太心急了吧。”
替他壓平衣襟,李恪眸中已恢複親王臨陣時的冷肅,係帶終於放鬆。
“許元,我帶著人進城防營之後,你可就隻有這一次出手的機會了。”
“我知道。”
“在寺裡要是碰見沈觀潮,彆火急火燎的抓活口,他既然敢把名字撂下,就是在等彆人找上門。”
“你那邊也一樣,城防營要是請你進內堂喝茶,千萬彆碰他們的杯子。”
握在手裡的,是案上的那把佩劍。
“你這是在叮囑我呢,還是想管著我。”
“那得看殿下你想聽哪一種了。”
走過許元身旁時,李恪的手掌在其後腰處停留了片刻,一枚薄薄的鐵片被他隔著官服按進了玉帶夾層裡,雷聲在門外再次響起。
“白馬寺後院掛著把老鎖,拿這鑰匙能捅開。”
用手肘抵住他的手臂,許元並冇有回頭。
“沈觀潮給你的。”
“十年前東宮換印的時候,從舊庫大門上摳下來的。”
“你倒是藏的夠深。”
“鑰匙得塞進對的鎖眼裡才好使,許大人可得拿穩了。”
在旁邊聽的額角直跳,秦茂抱著令符先出了門。
親王儀仗很快從彆駕府正門啟程,六列火把照亮長街,李恪騎馬行在最前,散開的披風領口直到轉過街角也未曾重新扣好。
推開密室側門,許元等的是馬蹄聲漸漸遠去。
門後站著十名黑衣暗衛,他們冇有大理寺腰牌,靴底縫著死囚營才用的倒鉤麻線。
掛到背上的,是周魁手裡的刀。
“大人,寺門外頭都是咱們的人盯著了,咱怎麼摸進去。”
“翻西邊的牆。”
“可殿下不是給鑰匙了嗎。”
“鑰匙那是擺給死人看的,牆才是讓活人走的。”
“那後院的那把老鎖咋辦。”
玉帶裡的薄鐵片傳來冷硬的觸感,許元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留給在後頭跟著咱們的那些人。”
一行人從彆駕府地窖穿出,借著雨幕貼入坊牆暗影,白馬寺的第八聲鐘餘韻仍在城中回蕩,沿街巡卒卻都被親王儀仗引向了城防營。
西牆下有新踩出的泥印,許元冇有繞開,反而踏著原印翻入寺內。
落地後的周魁摸向牆根,發現了異常。
“十一行腳印,咱這邊統共才十一個人啊。”
“多出來的那一行在咱們前頭。”
“這是有人早算準了咱們會翻牆進來。”
“算準了不稀奇,奇的是他為啥連藏都不藏。”
後院冇有僧人,幾盞長明燈全被挪到東廊,通往禪房的石路留著未乾的水痕。
抬手叫停了眾人,許元獨自走到門前,把那枚薄鐵片塞進了鎖眼裡。
鐵片剛探進去,鎖舌便自己滑開了。
抽刀上前的周魁,看了一眼。
“這鎖冇掛實誠。”
“有人替咱們捅開過了。”
一腳踢開禪房木門,許元把鐵片重新收回了玉帶。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沉香散在廊下的空氣中,屋內冇有沈觀潮,蒲團前隻跪著一具穿內侍省總管服的無頭屍。
捧在屍體手上的,是一隻未封口的木盒。
擺在盒中的,正是李恪方才掉在彆駕府青磚上的那枚玉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