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雲州城
“五十騎隻是頭一撥。”許元辨了辨日頭的方向,“往南。雲州城。”
四人在林子裡穿行。坡陡,樹密,馬進不來,反倒甩開了追兵。走了約莫兩裡,許元停下,回頭看少年。
少年跟得吃力,喘著氣,綢袍被樹枝刮破了幾道。
許元從懷裡抽出那卷血書,展開,撕下底下空白的一角。又從死人身上搜來的物件裡翻出那枚銅令牌,背麵那個“沈”字朝下。他冇拿令牌,從血書邊緣另撕一片,那上頭有半枚印痕,方的,邊角是纏枝紋。
長孫家的徽記。
他把那片紙塞進少年手裡,攥住他的手指,讓他握緊。
“記著這個圖樣。”
少年低頭看紙。“這是什麼。”
“想活命,”許元鬆開手,“就彆讓任何人看見它。”
少年的手指收緊,把那片紙攥進掌心。
林子外頭,第三縷信號煙升起來。
雲州城牆就在眼前。
四人三騎停在護城河外。馬是半路搶來的,湊了三匹,少年和明持共乘。
吊橋拉起來了。
城門兩扇大鐵門合得嚴實,門縫裡透不出半點光。城頭上站著守軍,弓上了弦,箭對著橋下這幾個人。
正午剛過。城門冇理由關。
許元勒馬,抬頭看城樓。
趙虎催馬上前兩步,從背後抽出一麵腰牌,舉過頭頂。
“大理寺辦差!開城門!”
城頭探出一個腦袋,鐵盔,紅纓。守將。
“大理寺?”那人嗤了一聲,“如今這世道,誰的腰牌都敢冒。”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守將不接話,反手舉起一張紙。
“州刺史鈞令,全城戒嚴,閉門三日,違令者格殺勿論。識相的,自己掉頭。”
趙虎氣得臉漲紅,要再罵。
許元抬手攔住他。
刺史的戒嚴令。來得太巧。漠北騎兵在後頭追,雲州城正好這時候閉門。這不是巧。
他從懷裡取出一麵金牌。
黃澄的,巴掌大,正麵四個字,背麵一條龍。皇帝禦賜的,見牌如見人。
許元舉起來。
“如朕親臨。雲州守將,開城門。”
城頭靜了一瞬。
守將的腦袋縮回去,似在跟人商量。片刻,又探出來。
“金牌也是假的。掉頭。”
許元把金牌收回去。
不是認不出金牌。是不敢認。守將聽刺史的,刺史聽彆人的。這城門,今天本就不打算給他開。
身後,馬蹄聲起來了。
趙虎回頭。“大人,追上來了。兩裡外。”
煙塵從北麵官道升起。漠北遊騎,第二撥,比頭一撥更多。
護城河這一段,前有鐵門,後有追兵。
許元翻身下馬,走到趙虎馬前。
“弓。”
趙虎背上挎著一張硬弓,三石的力,尋常人拉不開。他解下來遞過去。
許元接弓,從箭壺裡抽一支箭,搭弦。
他冇瞄人。
弓拉滿,手臂穩,箭尖抬高,對準城頭那守將的盔頂紅纓。
箭離弦,破空,從守將頭盔正中掠過,削斷了那一束紅纓。纓子飄下城牆。
守將整個人釘在城頭,半天冇動。
城頭的弓箭手騷動起來,幾張弓對準了許元,卻冇人敢先放。
許元放下弓,往前走兩步,站到吊橋的橋頭石上。
“聽好了。”他冇抬聲,城頭卻聽得清,“私扣禦賜金牌,依大唐律,斬。抗皇命閉城門,斬。守將一人之過,要不要全城陪葬。”
城頭冇聲音。
“放下吊橋。開城。這一條,是給你們活路。”
守軍你看我我看你。有幾個握刀的手鬆了,把刀放低。守將還杵在垛口後頭,進退不得。
人群裡有人先扔了弓。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守將轉過身,要喝止,冇人聽他的。城頭亂起來,守城的兵分成兩撥,一撥跟著守將,一撥縮到牆後頭,誰也不肯先動手。
絞盤響了。
吊橋的鐵鏈鬆開,橋板緩緩往下落,砸在河岸上,揚起塵。
鐵門開了一扇,隻開了半邊。
許元上馬。“進城。”
三騎衝過吊橋,穿過半開的城門洞。
身後,遊騎前鋒已經到了護城河對岸。十幾騎勒馬在河邊,彎刀出鞘,卻過不來。吊橋已經在收,鐵鏈嘩啦啦地往上絞。
最後一騎衝進城,城門轟地合攏,門閂落下。
遊騎被關在城外。河對岸,彎刀劈在空氣裡,冇用。
城內,街道兩側的百姓躲得乾淨,門窗都閉著。
三騎剛出城門洞,前方街口湧出一隊兵。
長槍兵,列成陣,槍尖朝外,黑壓壓堵住了去路。
槍陣當中,走出一個人。緋色官袍,圓領,腰係玉帶。五十上下,臉白,留著三縷須。
雲州刺史。
“何方賊人,擅闖州城。”刺史站定,“本官奉令戒嚴,緝拿亂黨。來人,繳了他們的械!”
長槍兵往前壓了半步。
趙虎拔刀,擋在許元身側。明持把少年護在身後,禪杖橫起。
許元冇拔刀。
他催馬,往前走。
槍尖離他三尺。
刺史抬手。“再進一步,亂箭……”
許元的馬冇停。到槍陣前一尺,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刺史麵前。
刺史後退半步。
許元伸手入懷。
金牌翻出來,砸在刺史臉上。
鼻梁那一下,脆響。
刺史仰麵栽倒,鼻血噴出來,捂著臉在地上打滾,緋袍前襟染紅一片。
槍陣靜了。
許元把金牌撿起來,在刺史的官袍上擦了擦血,收回懷裡。
“如朕親臨。”他轉向那隊長槍兵,“刺史抗命,扣押天使,本欽差暫奪其權。即刻起,雲州城防,交大理寺趙虎接管。”
槍陣冇人動。
刺史的親衛,四個佩刀的,從陣後擠出來,刀出了鞘。
“住手!什麼人敢?”
明持的禪杖落下來。
十二斤的鐵杖頭,砸在陣前那塊青石板上。
石板裂成數塊,碎石蹦起來。親衛腳下一晃,往後退了半步。
明持把禪杖立直,杖頭還壓在碎石上。
冇人再上前。
許元轉身,走到那匹刺史的坐騎前,翻身坐上馬鞍。馬身高大,配著鎏金鞍韉。他坐穩,居高臨下掃過槍陣。
然後他俯身,伸手揪住少年的衣領,把人從明持身後拉出來,提到馬側,正對著地上捂臉的刺史。
“抬頭。”許元說,“看看他。”
刺史從指縫裡抬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