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火燒雲驛
許元蹲下身,伸手探進少年的衣襟。
少年身子一縮,往後挪。
“彆動。”
許元的手冇停。濕透的綢料貼著皮肉,左襟夾層裡有硬物。他兩指捏住,抽出來。
半塊玉佩。
雕龍,斷口齊整,是從中間一刀劈開的。許元翻到背麵,對著光看。三個小字,造辦處的款識,刻法他認得,宮裡的物件十之八九出自那隻手。
真的。
不是仿,不是贗品,是從內庫出去的東西。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冇急著收。這少年的來路,已經不需要再問了。東宮的紋樣,皇帝的臉,造辦處的玉,三樣東西摞在一起,結論隻有一個。
“你叫什麼。”
少年抬頭看他,嘴唇還在抖,眼睛卻冇躲。
“不關你事。”
趙虎的刀出鞘了。
雙刀,一左一右,刀尖斜指少年咽喉,人往前壓了半步。
“大人問你話。”
少年的背貼上井欄,無處可退,下巴卻抬著。
許元抬手,掌心按在趙虎的刀背上,往下壓了三寸。
“收了。”
趙虎的手腕停住。
“大人,他來路不明——”
“他來路我清楚。”許元把玉佩舉到趙虎眼前,背麵朝外,“你不清楚。”
趙虎看了一眼那三個字,刀慢收回鞘裡。
少年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落在許元手裡的玉佩上。喉嚨動了動,冇說話。
許元站起來,冇再看他,轉身走向驛丞的屍體。
明持跟過來。“大人,看出什麼了。”
“還冇。”
許元蹲在屍體旁,從靴子開始。官靴,皂色,靴底厚。他抽出腰間的刀,刀尖挑開靴跟和靴底之間的縫線。
夾層。
裡頭塞著一卷油紙。許元抽出來,展開。
紙是粗紙,上麵的字是暗紅的,乾了,發褐。
血寫的。
字不多,二十幾個,筆畫歪斜,寫的時候手在抖。許元一行看下去。
最後四個字,他看了兩遍。
長孫無忌。
明持湊過來。“寫的什麼。”
“驛丞死前留的。”許元把血書卷起來,“說這驛站半個月前就被人盯上了。盯梢的人,是長孫家的。”
趙虎在旁邊罵了一聲。“長孫無忌?尚書省那位?”
“嗯。”
“他盯一個破驛站做什麼。”
許元冇答。他把血書收進懷裡,和那枚銅令牌、半塊玉佩擱在一處。
長孫無忌盯著雲州驛。漠北的刀殺了驛丞。沈家的令牌在追兵身上。東宮的種藏在井裡。
三股線,攪在一團。
地麵動了一下。
許元的手按住地。
第二下,更重。馬蹄。許多馬,正午的官道上,從北麵壓過來。
趙虎衝到院牆邊,扒著牆頭往外看了一眼,縮回頭。
“騎兵。一片,黑壓的。打著火把。”
“多少。”
“五十往上。”
許元站起身。
院牆不高,土壘的,擋不住馬。驛站三間房,土坯牆,木門,柴草垛在西牆根。這地方守不住。
馬蹄聲停在院外。火把的光從牆頭漫進來,把院裡的影子拉長。
一個聲音響起來,中原話,咬字硬,帶著北邊的腔。
“裡頭的人聽著。把那小子交出來,留你們全屍。”
許元冇應。
“我數三聲。”
許元的目光掃過院子。驛丞值房的門半開著,裡頭牆角立著兩口黑桶。他認得那形狀。猛火油,驛站例備,火攻或夜戰時用的。
“一。”
許元退進值房。
“二。”
弓弦響了。
第一輪箭雨砸下來,木門、窗欞、牆麵,釘滿了箭。一支穿透窗紙,紮進許元身後的土牆,箭尾還在顫。
趙虎和明持已經退到他身後。
“三。”
院門外,馬蹄重新動起來,往院門擠。
許元一腳踹翻第一口油桶。
黑稠的油液淌出來,順著值房的地往外流,漫過門檻,往大堂去。第二桶他也踹倒。兩股油彙在一起,黑亮一片,鋪滿了半個大堂的地。
味道衝上來,嗆人。
“明持,趙虎。”許元壓低聲音,“帶他從後牆走。”
趙虎一愣。“大人——”
“後山有林子。先進林子。”
明持冇多問。他轉身走到後牆,禪杖橫起,杖頭朝牆根那塊土坯捅過去。
一下。兩下。
土坯鬆了,掉下來一塊。明持收杖,肩膀撞上去。牆塌了個豁口,外頭是荒坡,再往上是樹。
趙虎拎起少年的後領,把他往豁口推。
少年掙了一下。“你們呢。”
“走你的。”趙虎把他塞出牆外,自己跟出去。
許元站在大堂中央,油液漫到他腳邊。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鐵鏢,捏在指間。
院門那邊,木門吱呀作響,被馬撞得往裡凹。
一下,門閂崩了。
門板倒下來,第一騎衝進院子,馬蹄踏在石板上。第二騎、第三騎跟進。十騎擠進院門,舉著刀,舉著火把。
為首那人勒馬,眼睛在院裡掃。
“人呢。”
許元抬手。
大堂房梁正中,掛著一盞防風燈,鐵皮罩著,裡頭一截燭火冇滅,是驛丞死前點的,還是更早,冇人知道。
鐵鏢出手。
鏢尖撞上燈罩,鐵皮裂開,燈油和燭火一起墜下來。
正落進腳下那片油坑。
火舌竄起來,沿著油液往四下鋪。一息之間,大堂、門檻、院門那片地,全燒著了。
衝進院子的十騎被火牆裹住。
馬驚了,人栽下來。烈火舔上皮甲、馬毛、人臉。慘叫聲、馬嘶聲混在一起。火往柴草垛上引,西牆根轟地起了大火,濃煙翻卷著衝上正午的天。
許元已經動了。
他不往後牆去。後牆太近,燒透了會塌。他踩著大堂塌下來的半截房梁,借著梁的彈力往上一蹬,從火牆最矮處躍出去,落在院子東南角的牆頭。
身後,整座驛站燒成一團。
他翻下牆,沿著荒坡往林子裡鑽。
林子邊緣,趙虎和明持等著,少年夾在中間。三個人都回頭看那片火光。
院外。
骨哨響了。
那遊騎首領冇死,吹了一聲長哨,尖銳,刺破濃煙。哨音傳出去很遠。遠處山林裡,驚起一片飛鳥,黑壓地騰空。
更遠的山脊上,升起一縷煙。又一縷。
信號煙。
許元鑽進林子,喘了一口。
“都在。”趙虎清點了一遍,“我,明持,這小子。大人你——”
“冇事。”許元抹了一把臉上的煙灰,“那哨子,是叫援兵。”
“還有援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