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內廷暗針
“東宮舊印,不許在殿上提!”
內侍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著,所有的官員都不敢做任何事情。
謝珩並冇有停止下來,把黃絹殘角攤開在手掌心裡,上麵的文字是正麵朝上的,正對著龍椅。
王宗衍從班列裡跳出來。
紫袍袖口微微顫抖著,這是他唯一的情緒表現方式,但是語氣依然很穩定,並冇有絲毫波動。
“謝珩。”
他不再稱大人。
“先帝賜你入殿言事的體麵,你拿偽印咆哮公堂,是要把先帝的恩典踩在腳下?”
王宗衍對皇帝行了跪拜之禮。
“陛下,這枚殘印來曆不明,謝珩在殿上擅自提起東宮舊事,顯然是有人授意,借死人攪亂朝局,臣請求陛下先扣住此物,徹查偽印來源。”
百官之間有幾個人的頭微微地點了一下。
許元站在大殿裡冇有說話,目光在那些點頭的官員身上一掠而過,並把他們的位置和臉孔都記了下來。
王宗衍把話題引到假印上麵來,他的目的是不讓人看到黃絹上寫的內容。
謝珩舉著烏木杖,杖頭上的金箍對準了殿頂的橫梁。
“老夫在翰林院修了三十年史,什麼是真印什麼是偽造,不勞王相替朝廷分辨。”
他不看王宗衍。
目光穿過百官、穿過丹陛之後就落在了龍椅上的年輕皇帝的臉上。
“陛下。”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麵,手指都變白了。
避開謝珩的目光。
“來人。”
皇帝說話很小聲,但是殿外的侍衛長好像早就等著這句話了,馬上答應下來。
甲葉的聲音從殿門外麵傳過來,六個禁軍武士一擁而入,分列在丹陛兩邊。
裴慎把手指放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並且五指都握緊了。
殿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禁軍的長戟在金殿門口交叉落地,鐵刃相擊的聲音清脆悅耳。
許元低頭看自己的袖口,袖口裡的那枚銅牌的邊沿正頂在自己的手腕上。
現在並不是最好的時候。
但是再等等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許元抬手,袖口一抖。
銅牌被扔出去之後,在空中旋轉了兩圈後落到了丹陛前的金磚之上。
人們的眼光都集中在了這塊牌子上麵。
銅牌正麵朝上,上麵用篆體寫著“內廷藥局”四個字,邊角已經磨得非常光滑了,但是三等銅紋依然十分清楚。
許元開口。
“這枚銅牌,是從待漏院中毒的證人身上搜出來的。”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證人是陳石舊案的活口,他在入宮候審時被人下了毒,毒發昏厥,至今未醒。”
許元抬起頭來,望著龍椅旁邊那個大聲喝斥的內侍。
“內廷藥局的牌子,是怎麼出現在一個入宮候審的證人身上的?”
殿中再次安靜。
那個傳旨的太監一直站在偏門旁邊,他看著地上的銅牌,突然間膝蓋一彎,兩條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整個人向前俯身趴在了金磚之上,頭抵在地上。
他後背發抖。
王宗衍轉過頭。
不看跪在地上接受聖旨的太監,目光越過他的頭頂,在龍椅左邊雙手合十站立著的內侍總管高祿身上。
其中有一雙眼睛是審視、質疑和一種從來冇有出現在王宗衍臉上的東西。
警告。
皇帝也看著高祿。
“高祿。”
高祿低著頭,彎下腰來行禮,他說話的聲音很穩重,和剛才對謝珩大喊不同。
“奴婢在。”
“藥局的牌子,怎麼回事?”
高祿答的不慢。
“陛下,內廷藥局三等銅牌有二十七枚,每月盤點一次,從來冇有丟失過,許元所呈之牌是偽造的還是從外麵流入來的,奴婢不敢妄斷,但是藥局不可能有牌子外流的事情。”
許元看著高祿手裡的東西。
老太監的手垂在身邊,十個手指都伸出來了,並且冇有一點動作,所以他的鎮定並不是裝出來的。
那麼他不是不知道,就是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法。
陳硯在丹陛上發言。
“內廷藥局管著宮中用藥出入,每一枚銅牌領取歸還都記在藥局賬冊上。”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穩,語氣平和,並冇有一點波動。
“與其在殿上爭牌子真假,不如即刻封存藥局,調賬冊查驗。”
高祿的眉毛微微一動。
王宗衍接上話。
“這件事涉及到內廷,不能讓大理寺越權,所以臣請求刑部和內廷一起進行調查,在三天之內上報。”
裴慎的手仍然握著刀柄,冇有去看王宗衍的臉。
“刑部尚書何道安是王相門生,內廷總管是陛下家奴,兩處協同查自己,查出來的東西誰信?”
他轉向皇帝。
“臣請禦史台接管此案,獨立查驗藥局賬冊與銅牌出入記錄。”
王宗衍開口就要反駁。
謝珩杖頭落地,發出一聲悶響,把他說的話給壓下去了。
“我推薦禦史中丞魏源來辦理這件事。”
謝珩的聲音很蒼老但是不模糊。
“魏源入禦史台十一年,不結黨,不攀附,陛下若信不過老臣,總該信的過自己選的人。”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裡冇有人催促,金磚上的銅牌靜靜地放在上麵,上麵的篆文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皇帝開口。
“準。”
“冒充陳氏女擾亂朝堂,將假冒之人押入天牢,交禦史台一並查辦。”
假陳硯的身體已經軟弱無力了,兩個侍衛走上前去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殿外拖著走,她的膝蓋在金磚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退朝時殿外傳來了鐘聲。
沉重的銅鐘一聲接一聲地敲響在大殿裡,百官們也跟著動了起來,他們的腳步聲又把金殿填滿了。
高祿低著頭,冇有發出聲音就退到了皇帝身邊,他所處的位置和之前一樣。
王宗衍整理好紫袍前襟之後就從班列裡走了出來,在經過許元身邊的時候。
他冇有停步。
許元也不看它。
等王宗衍走到殿門門檻處的時候,才轉過頭來。
“殘印算半件物證。”
他說話的聲音隻有在身後幾步之內的人才能聽到。
“剩下的半塊兵符,許公子可要拿穩了。”
紫袍跨過門檻之後就融入了殿外的陽光裡。
許元低著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子。
銅牌仍然放在金磚上麵。
冇有人去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