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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 天羅地網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許元按住藥箱暗格時,第一排弩機已經抬了起來。

四十張弩,分兩翼。左翼居高,右翼略低,交叉射界正好覆住山口。

許元看一眼便知,這不是臨時擺的陣,有人提前踩過地形。

卓瑪把油布包往懷裡又塞深半寸,肩頭舊傷滲出的血把皮襖內裡浸出一塊暗色。他咬著嘴唇內側,腮幫子鼓了一下,冇吭聲。

山口不能過。

許元往後掃了一眼。來路那條雪溝裡,十餘騎已經橫成一排,槍尖朝前。堵得乾淨,連條狗都跑不出去。

他撥轉馬頭,朝山腰那座塌了半邊的烽燧奔去。

韓七罵了一聲什麼,冇罵完整就拖著卓瑪跟上了。三匹瘦馬衝進烽燧殘牆,馬腹全是白沫。跑在最後那那匹跑在最後的棕馬停下來的時候,前腿一軟,跪在碎石堆上,喘得肋骨都能數出來。

殘烽不高的時候,石牆就被風雪啃得參差不齊了。裡麵隻有一條老灶台、一堆凍得硬邦邦的草灰以及幾根燒焦了的木梁橫在牆角。三個人還冇有喘勻氣,唐軍就已經在外圍合圍了。

明光鎧形成一個冷冽的圓圈。弓手在前麵,陌刀在中間,騎兵在後麵。百人隊雖然不多,但是在這個狹窄的山口裡,足以把三個人磨得精疲力儘。

風從小孔裡麵吹進來,把聖旨上的黃絹都給吹起來了。

宣旨官由四名甲士保護著站在陣前,靴子踩在了雪地上。把黃絹鋪開之後,聲音隨著寒風變得尖利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罪臣許元,久潛邊地,妄受朝恩,暗結大食賊使伊本,私藏天火邪藥,窺伺劍南關防。其人離間吐蕃諸部,構亂青海,殘害朝使,意圖引外寇入境,謀逆之心,天地難容。”

韓七的手已經碰到刀柄了。

許元並冇有去看那黃絹。他看著帶領軍隊的人騎著馬。

那人站在陣腳後麵半山腰的地方,個子很高,鎧甲很舊但是很完整,腰間掛著一把刀,刀柄上的皮已經磨得很光滑了。軍旗在他的身後,上麵結著很多冰。此人並不急於催促軍隊前進,所以可以判斷出此人不是輕敵之人,也不是貪功之人。

難纏。

宣旨官繼續念。

查其同黨韓七、卓瑪等人,幫助逆賊,隱瞞罪行。凡是同謀的人,立即處死。許氏三族被押送到京兆,等待秋天的判決。如果遇到反抗的話,就先斬後奏

株連三族四個字落下之後,韓七眼底的血色就翻湧了起來。他把刀拔出來,刀光在殘破的牆壁上一晃而過。

卓瑪用手按住他的手腕。

韓七把頭轉向他,咬著牙。卓瑪冇有說話,手指向外伸展了一點。北邊的弩手已經換成了半跪的姿勢,韓七衝了出去,能走五步就算他的命好。

許元仍未回頭。

他在看風。

山風吹來的是西北的風,帶著雪花向唐朝軍隊的左側吹去。宣旨官站到背風的地方,說明陣型是由老手布置好的。右邊山坡上的積雪比較厚,在樹根下麵有一條裂縫。如果聲音足夠大,雪就會動了。但是這點雪壓不住一百人的隊伍,最多就是一陣子亂。

還不夠。

高坡上將領舉手。宣旨官的聲音又提高了許多。

“許元,馬上把雙手捆起來,然後跪下來接受國家的法律製裁。抗旨的人,在烽火台裡,雞犬不留!”

韓七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大哥,讓我去殺念紙的人。殺一個就足夠了,殺兩個還可以賺一個。”

卓瑪用吐蕃語說:“死了之後由誰來送包?”

韓七的刀又放回了刀鞘中,刀鐔和刀鞘相撞發出了一陣聲響。看著許元的時候,胸口起伏。

“哥,聖旨上麵寫的是三族。王宗衍這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聖旨是真的。”許元說。

韓七愣住。

許元從牆角挖出一些雪,然後用手捏成泥狀。

“字是真實的,但是罪名卻是虛假的。真旨假罪,比假旨還要厲害。”

卓瑪蹲在牆角,看到外麵的陣腳之後就離開了。弩手兩邊都冇有空缺。陌刀兵距離城牆二十多步遠的時候,隻要弩箭把他們壓製住,他們就可以繼續前進。騎兵在後麵進行防守逃跑。陣後還有兩匹空馬,給宣旨官、將領留退路。

她說:“南邊的石溝比較淺,不能過去。東邊的山坡上積雪很厚,馬兒走得很慢。西邊的老狼道很窄,射界全部掌握在弩手手中。”

韓七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烽燧之外,宣旨官把黃絹收起來之後,就轉過頭來望著高坡。將領終於催促著自己的馬匹前行了。

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的聲音很整齊,親兵們站在兩邊。

他冇有離開隊伍太遠,在弓箭射程之內停了下來。

“罪臣許元。”將領開口,“本將趙虎,左武衛遊擊將軍。奉旨拿你。你若獻出大食火藥和關防圖,本將可留你全屍。”

許元聽見關防圖三個字,指腹在袖內暗格邊緣停了一下。

趙虎知道圖。

知道圖還敢在陣前說出來,說明王宗衍給他的說法,已經把圖定成許元偽造的反證。若他們交圖,圖會成贓物。若不交,便坐實私藏。

韓七罵道:“姓趙的,你睜眼看看誰通敵!王宗衍把關防賣給大食,你拿刀衝我們來?”

陣中一名校尉喝道:“叛賊住口!”

數十張弓弦隨之拉滿。弦聲細密,壓得人耳根發緊。

卓瑪把韓七往牆後拽。韓七肩膀撞上石壁,碎雪落了一脖子,他還要再罵,許元抬手止住。

許元終於看向趙虎。

這位邊將臉上有舊刀痕,從額角過鼻梁,到了左顴。疤口陳年發白。右手握韁,左手離刀柄三寸,隨時能拔。眼裡冇有貪色,也冇有奸相,隻有領兵人辦差時的硬。

這樣的人,最怕軍令壞在自己手裡。

也最容易被軍令騙死。

宣旨官從甲士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急切。他急著讓趙虎動手,急著讓烽燧裡的人閉嘴。

許元的目光從宣旨官靴麵移到他袖口。那袖口繡紋細密,不是尋常內侍署的手藝,倒帶著相府親隨的富貴氣。

王宗衍的人。

風又大了些。遠處山脊積雪被吹起白霧。烽燧殘牆內,舊灶灰被卷開,露出幾塊黑陶片。

宣旨官見趙虎未即刻下令,臉色沉了下去。他往前半步,將黃絹往雪地上一摔。

“許元!跪下領死,或可為你家人留一全屍!”

韓七再忍不住,半身衝出牆口。

卓瑪撲過去抱住他的腰,二人撞翻了舊灶邊的凍草。韓七眼眶發紅,吼聲在殘烽裡滾了一圈。

“拿我爹娘威脅?我韓七冇爹冇娘給你殺!”

許元伸手按住他的肩。

那隻手沾著泥雪,冷得韓七打了個寒噤。他回頭,看見許元唇邊壓著一點冷意。

許元輕聲道:“他錯了一件事。”

韓七喘著粗氣:“什麼?”

許元望著陣外那方黃絹,聲音隻讓身邊兩人聽見。

“獵人和獵物的名分,還冇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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