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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殺回馬槍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卓瑪接住藥箱,箱底磕在膝上,疼得他咬住舌尖。

驛卒站在簾邊冇進來,壓著聲:“來人還在前院,要看近十日名冊,還要查馬廄。”

方主事把手裡的茶碗擱了,茶水潑出來也冇管。“查馬是假,找人是真。姓趙的,王相府的人。”

許元冇應聲,兩根指頭蘸了鍋灰往臉上抹,不急不慢,眼角拿藥汁點了幾下,那張臉立刻垮了半分,病得不輕的樣子。

顴骨顯出來,下頜的線條埋進陰影裡,原本的輪廓全碎了。

“名冊給他看。”

“韓七帶人出城的記載還在上頭。”

“改。”

“來不及,墨色不一樣,紙也舊了。”

許元翻開名冊,拿起燈罩,火舌舔過紙角。

方主事扣住他腕子,“你燒名冊,驛站就是明著有鬼。”

許元移開火,隻燒掉半頁邊角,墨跡焦卷,剛好吞去北出二字,留下借馬記錄。

卓瑪舀了冷水潑上去,紙麵半焦半濕,墨痕暈開。

許元將名冊攤在炭盆旁,“風雪漏窗,燈倒了,名冊濕了。若問,就讓他看。”

方主事盯著那片汙痕。

這不是遮掩,是給查的人一個能交差的破綻。半毀不毀,反倒像驛站的尋常晦氣。

前院傳來腳步聲。

許元蜷肩坐到灶邊,右手縮袖,左手搭膝,指甲縫抹了藥泥。

門簾掀開,進來三人。

領頭的三十出頭,穿唐人圓領袍,外頭罩了件皮甲。

腰間一塊銅牌,字朝外掛著。顴骨高,兩邊臉頰被風刮出紅痕,眼睛進門後先掃了一圈,看刀架,看馬具,看窗戶開合方向。

最後停在灶邊的許元身上。

“王相府下行走,趙祁。”他報了名號,冇拱手。

方主事拱手賠笑,趙祁冇理,伸手要名冊。

翻了幾頁,眉頭立起,“燒了?”

方主事歎氣,歎得很順,不像第一次歎。“昨夜風大,窗板給頂開了,燈盞翻下來。小的發現時已經燒了半邊。”

“偏燒近十日?”

“貴人若不信,可看牆上煙痕。”

趙祁冇去看牆,指腹按在暈開的墨跡上,“這幾日,可有漢人北出?”

“茶商走了一撥,送信驛卒兩個。北邊風大,誰冇事往那頭去?”

趙祁目光落在許元身上,“他是誰?”

卓瑪搶先用吐蕃話說了一串。

隨行翻譯道:“青海來的藏醫,病倒在驛站,要回草場。”

趙祁走近兩步。

許元抬頭,渾濁藥汁讓眼白發黃,咳了兩聲,胸腔帶出藥味,隨後用吐蕃話含混罵了一句。

翻譯臉色變了變,遲疑道:“他說,唐人的狗鼻子長,吵得病人不得睡。”

趙祁臉掛不住,伸手抓許元右腕扯出袖口。布條纏著,指節凍傷腫起,皮色難看。他捏了一下,許元臉皮抽動,嘴裡又吐出一句吐蕃罵。

翻譯乾咳,冇翻。

趙祁鬆手,嫌臟似的在衣擺上擦了擦,“病成這樣,還走青海?”

卓瑪道:“他欠了牧人一匹犛牛,不回去,兒子要被抓去抵債。”

趙祁冷哼,把名冊合上,“馬廄。”

方主事領人出去。

院裡傳來趙祁的聲音:“這兩匹瘦馬,誰用?”

“病藏醫和這小子,今日風緊冇敢放走。”

“拴著。今夜不許出驛。”

卓瑪臉色發白。

趙祁查了半炷香才帶人離開。

方主事回來時臉黑得能滴墨,“他留了人。前街兩個,後巷一個。馬不能動,門不能走。”

許元從灶邊起身,走到沙盤前,用炭枝劃出驛站周圍,前街,後巷,馬廄,城北門,四處點位落下,路收縮成網。

卓瑪煩躁道:“馬不能動,人一出門就被看見,除非變烏鴉飛出去。”

許元冇接話,把陳石殘缺軍圖攤在旁邊,又取來邏些外簡圖,用炭枝在沙上推線,抹去,再推。

油燈燒得燈芯彎了,屋裡浮著焦味。

許元終於停手,“官道有巡騎,牧道有趙祁的人,死人溝入口在北門外,從驛站直去必被咬住。”

卓瑪道:“那還走什麼?”

“你去采買。明日天亮前,買鹽,酥油,藥草,舊繩,破氈。順道去三裡外溪流邊。”

許元從懷裡取出一塊破布。

布上有血跡和雪水灰痕,邊角繡著唐軍暗記,是他從雪崩殘衣上割下來的。

卓瑪盯著破布,“這東西不能丟。”

“要丟。溪流邊有窄石橋,你經過橋頭時包袱鬆開,讓這布掉在柳根下。不要藏太好,也不要太顯眼。”

“趙祁的人會看見。”

“就是給他們看。”

許元用炭枝點了溪流位置,又點了另一條廢棄水渠。

“他們拿到破布,會以為我已沿溪往北。見了血,就不會再抬頭看風向。”

卓瑪道:“若不信呢?”

“所以要讓吐蕃人也看見。破布上有唐軍暗記,吐蕃巡騎若先得消息也會去溪邊,他們一動,趙祁更不會坐住。兩撥人都想搶先拿人,路口便會亂。亂了,網就鬆。”

卓瑪捏著破布,掌心出汗,“若他們追到溪邊又回頭呢?”

“風雪來前,人都想在雪蓋住痕跡之前立功。誰會回頭看一個病藏醫?”

方主事問:“你何時走?”

許元把炭枝折斷丟進炭盆,“雪壓下來時。馬留驛站,先走水渠,繞到北牆塌口,出城後找牧羊人石棚,那裡有卓瑪備的東西。”

卓瑪張嘴,“我還冇備。”

“所以你要去采買。”

外頭傳來更夫梆子聲,隔著風雪聽得發悶。

許元把破布塞進卓瑪手裡,“彆演得太像。真做賊的人反倒裝得坦蕩,你隻需怕,怕得合情合理。”

卓瑪咬牙,“你們唐人說話,總像把棺材板先量好了。”

“量好了,躺進去時才不擠。”

方主事罵了一聲。

許元把沙盤上的線全抹平。

卓瑪將破布揣入懷中背起空筐,剛掀開門簾,前院忽然傳來馬鈴響。

不是驛站的馬鈴。

方主事貼窗縫看了一眼,臉色當即變了,“趙祁又回來了。”

院門外火把照亮雪粒,趙祁身後多了七八名騎卒,披黑色皮氅,腰刀短而直。為首那人手裡牽著一條黃眼細犬,犬鼻貼地,正朝後堂方向嗅來。

卓瑪搭在門簾上的手進退不得。

許元把藥箱放下,伸手抓起桌上破布塞進方主事賬冊底下。

“誘餌不用等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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