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密旨催歸
馬蹄聲碎在驛門口時,方主事正蹲井台剁肉。
刀懸半空。
驛門外兩匹瘦馬,兩個人。韓七袍子爛半邊,靴裡塞草,胡子掛霜。許元更難認,右耳豁開一道凍裂的口子,血痂發黑,半張臉都腫著,手上纏破布,走路倒還穩。
方主事刀往案上一拍。“許郎?”
韓七一屁股坐門檻,伸手。“水。再晚半時辰,給我倆燒紙。”
方主事扔碗過去,湊近看許元耳朵。“耳朵呢?”
許元摸了摸,指尖碰硬痂,皺眉。“少了?”
“少了半片!”方主事吸氣,“路上不疼?”
韓七灌半碗水,抹嘴:“他隻問馬能不能走。耳朵掉了不吭聲,死人也就這德行。”
許元遞韁繩。“馬喂鹽水,少料。”
方主事拽住他。“彆管馬!屋裡來人了。不是商隊,不是王宗衍探子。”他壓低嗓門,“朝廷信使。魚符、印匣、上頭手書,全帶。”
韓七罵聲停了。“等多久?”
“四日。那小子尿急都不離匣,差點憋出病。”
“好差事。”韓七樂了,“抱丟了掉腦袋。”
許元進後堂。
燈下青衣信使驗銅牌,又取玉符對合。才從懷中解蠟封木匣。
“陛下密旨。許元親啟。”
蠟封完好,內府火漆。許元刀挑開封泥,展開絹帛。
李世民的字亂了。筆鋒斷,墨色深淺不一。不是手抖,是寫字的人氣力不繼,又怕慢。
絹上三事。
一,供狀已閱,崇仁坊諸人已控,王宗衍暫不動,朕等你回京麵議。
二,吐蕃三部集兵八千,向未明。鬆州都督已令謹守。
三,安西四鎮換防期被改。原三年一代,今改一年,軍心浮搖。樞密院堅持舊議,朕已駁回。
許元指節按在封邊,發白。
炭火爆響。
韓七探頭。“寫的什麼?”
許元遞過去。韓七不識字,轉手塞方主事。
方主事看完,臉肉抽抽。“王宗衍這手,伸進軍符裡了。”
“伸了好。”韓七冷笑,“剁了。”
“剁一根容易。”方主事瞪他,“他把狼引到牆根下,你刀快,能一塊兒剁?”
韓七噎住。“那就先剁人。”
許元坐下,火鉗撥炭。三件事拚上,散落的線終於接住。王宗衍在長安不翻臉,是要坐到無人能替的位置。朝堂借樞密院亂戍期,擾安西。戍卒盼歸期,改來改去,糧冊馬冊重造,營盤先亂三分。外頭用金子鐵料喂吐蕃。劍南一亂,鬆州吃緊,朝中必喊和。王宗衍便站出來,說他能談。
皇帝攥罪證,也得暫壓。殺他,無人接手。不殺,等其坐大。
“陛下讓你回京?”方主事問。
“讓回。”
“你回嗎?”
許元冇答。
韓七罵:“彆說回青海!你這副模樣,去了給雪添肥。”
許元抬手。兩根手指凍紫,握筆都難。“王宗衍的甲,外頭有道縫。”
“誰?”
“伊本·穆加拉。”
方主事眼皮跳。“大食人?聖教軍聯絡使?”
“牧場那夜,他聽見‘背叛’二字。”許元抬眼,“我還給他留了封信。”
韓七拍膝。“木樁裡那玩意兒,給他看的?”
“給願意看的人看。”
“他若不願?”
“廢紙。”
方主事踱步。“你要拉他?”
“未必要拉。”許元道,“讓他慢,讓他疑,讓他同王宗衍算賬。拖一月便夠。”
一月。四月前若吐蕃不動,長安收網,王宗衍護身甲便薄一層。
韓七不買賬。“大食人信你?他吃王宗衍的金,走聖教軍的令。”
“金子能買路。”許元道,“也能買仇。”
韓七指他耳朵。“仇也得人命收。你半隻耳朵兩根廢指,還去?”
“怕?”
“怕你死半道,我背你。背死人不收腳錢,虧本。”
方主事打斷。“先寫回信。走軍驛?”
“不。”
“魚路?”
“不。”
“商路。明早吐蕃茶隊返長安,領隊姓桑,貪財嘴牢。要價高。”
“給他銀子。”韓七道。
方主事翻白眼。“你出?你那錢袋,夠買半隻羊蹄?”
韓七摸空袋,理虧,轉頭看許元。“酒錢還冇還。”
“記賬。”
“記到哪年?”
“我活著那年。”
方主事取紙筆,熱水燒開。許元坐案前,右手抖,換左手。字醜,寫得慢。
“我代筆?”
“不。”
“陛下認得出?”
“認得出最好。”
兩行字。其一:青海有鐵料、弩機、軍資台賬,吐蕃四月劍南出兵,臣親見,確鑿無疑。其二:王宗衍與大食聯絡人有隙,臣已埋種,待發。請陛下再寬限一月。
紙晾燈下。
方主事歎:“一月。你替陛下討日子,也是替自己討命。”
“命不值錢。”韓七插嘴,“日子值錢。尤其皇帝的日子。”
信折好,蠟封。“藏茶箱夾層。中間第三車,左側第二箱。”
“為何?”
“頭尾易查。中間煩人。查貨的也懶。”
韓七樂:“這話實在。九成敗在懶字上。”
方主事收信出去。屋裡剩兩人。
韓七掰半塊乾餅遞許元。“吃。”
許元咬一口,硬得牙疼。
韓七看他手。“凍傷兩根,使刀礙事。”
“左手也能殺。”
“彆吹。你左手寫字像雞爪刨泥。”
許元瞥他。
韓七含糊:“罵歸罵,青海我陪。”
“回長安。”
“回去讓他們問,為何冇攔住你?我說攔了冇攔住。再問為何冇捆,我說捆了他牙咬開。最後還得怪我。”
許元低頭吃餅。
韓七又道:“再說,陳石老頭命丟山裡,不能白丟。你把王宗衍按死,我去碑前說一聲,不虧。”
許元停頓。“碑上寫大唐邏悉驛。”
“記著呢。”韓七道,“老頭臨走還挑字。”
夜深,方主事回。茶隊說妥,桑姓商頭要兩倍腳錢,加通關帖。
韓七罵:“貪財?嘴張到耳根了!”
“給了。人家替你把腦袋彆褲腰走千裡,少了錢,風都不替你擋。”
“明早送走。”
方主事看他。“你呢?”
“後日啟程。”
“哪條路?”
“青海。”
許元說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井台的方向,是陳石留下的歸路。傷處的鈍痛一陣陣傳來,比不上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東西。
方主事沉默半晌,從袖裡取銅鑰匙,放案上。“驛站屋後井台下,陳石留的歸字,撬開了。暗格有半袋金葉子,兩張舊軍圖,一枚斷驛印。”
許元抬頭。
“金葉子帶走。軍圖帶走。陳石留話給你,不是留給我守墳。”方主事道。
韓七低聲道:“老頭真藏了家底。”
“不是家底。”方主事道,“是歸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