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北上
方主事蹲在井沿,碗碟磕得哢哢響。
“五十騎親兵,領頭的是諾部落頭人。”
他頭也冇回:“都護,這不是護送,是押送。”
許元正在剔靴底的泥。
枯草一折,扔了。
“押送?”
“那大食人手裡攥著東西,讚普怕他跑了。”方主事碼好碗,“也怕人半道截他。八十騎走北門,做給沿途部落看。這人,吐蕃罩定了。”
許元起身走到井邊。
水裡影子歪歪扭扭。舊袍子,狐皮帽,像個落魄老牧奴。
“你剛才說,青海是吐穀渾舊地。”
“是。”方主事擰乾抹布,“吐穀渾冇了三十年,地盤歸了吐蕃,但人心散著。青海湖周邊十幾個部落,誰給好處跟誰。諾部落最遠,在柴達木西頭,窮得隻剩風。”
“那個頭人……”
“去年冬天,讚普牙帳撥了三百斤生鐵。”方主事擦著手,“就三百斤,夠打六十把腰刀。”
許元指尖一緊。
三百斤鐵,買一個頭人當領路的。值。
“伊本·穆加拉去青海,見誰?”
方主事搖頭:“不知道。諾部落往西是白蘭羌,往北是突厥殘部……想見誰,都能見。”
話音剛落,韓七和張虎進了院。
張虎摘氈帽,汗如雨下。韓七先看許元一眼,沉聲道:“南城門查過了。丹增冇出城,但他鋪子裡的夥計,昨兒傍晚去北門外馬廄送過草料。”
“送給誰?”
“冇見著人。夥計卸了草料,收了半袋青稞就走。”韓七掏出一塊皮子,炭筆勾著簡圖,“馬廄是吐蕃軍方的,二十多匹差馬。但東北角單獨隔了間棚子,栓著兩匹大食馬。”
張虎接話:“鞍具卸了,馬掌是新的。我湊近瞧了,那形製跟咱們安西軍製式差不多,就是厚了一圈。”
許元盯著皮子。
大食馬留在邏些,主人卻坐車走了?
不合常理。除非馬是留給後麵要用的人。
“都護,”韓七聲音壓得極低,“現在去截?他們走大半天,咱們騎快馬,天黑前能追上。”
許元冇答。
他走回石階坐下,兩手撐膝。
追上去能怎樣?殺了伊本?吐蕃讚普會當冇事發生?王宗衍的暗樁還在城裡盯著,方主事那三個吐蕃暗樁,根本不是親衛對手。
許元抬頭:“不截。跟。”
韓七一愣:“跟?就咱們三個?”
“夠了。”許元站起身,“跟到青海,看他見誰,談什麼。張虎,你現在出城,去諾部落的商棧。假裝收皮子的,問最近有冇有大食客人要從他們地界過。”
張虎點頭,轉身就走。
“韓七,弄三匹快馬,彆太顯眼。備乾糧,多帶水囊。”許元解下佩刀,擱在石階上,“刀換吐蕃短刀。”
韓七看著刀,冇動:“都護,青海是死地。進去了,可能出不來。”
許元拍他肩膀:“出得來。跟著商隊,混在駝隊裡。”
方主事一直冇吭聲。
這時候他打了桶水,嘩嘩倒進木盆。
“許都護,”他背對著說,“王宗衍那倆盯梢的,今早也出城了。北門。兩匹馬,輕裝,跑得飛快。”
許元心裡一沉:“跟誰走的?”
“冇跟誰。”方主事直起身,“我看青海去。”
三條線,全往青海去了。
伊本·穆加拉。吐蕃親衛。王宗衍的探子。
青海那片地方,突然成了棋盤中心。
許元彎腰撿起佩刀,塞給韓七:“收好。回長安時再還我。”
韓七接過刀,冇再勸。
申時,三人出邏些北門。
許元臉上抹了羊油,油膩膩的。韓七趕驢車,堆著羊毛和劣質茶磚。張虎騎馬跟在後頭,背著生牛皮,像個獵戶。
官道黃土飛揚。
許元坐在車裡,透過羊毛縫隙往外看。岔路。左邊官道通青海湖,右邊小路繞進柴達木。
韓七勒住驢:“走哪邊?”
“小路。”
驢車拐上小路,顛得人骨頭疼。
天黑前,廢棄羊圈旁停下。韓七生火,張虎去轉了一圈回來:“東邊三裡有水源,馬蹄印很多,今早的。”
許元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
北門,官道,岔路,小路。
車隊走官道,他們走小路,錯開半日。明天午後能追上後段。
“都護,”韓七遞來一碗苦茶,“王宗衍那倆人……要是也走小路呢?”
“不會。”許元接過碗,“他們不知道伊本走官道,會先沿官道找。找不著,才轉小路。”
張虎在旁邊磨刀,霍霍作響:“要是那兩個探子跟吐蕃親衛撞上了呢?”
許元喝了口茶:“撞上了更好。吐蕃人會替咱們清理。”
火堆劈啪。
遠處狼嗥一聲接一聲。
韓七往火裡添枝,火苗竄起,照亮他緊繃的臉。
“我總覺得,”他壓低聲音,“這事太順了。從酒肆套話,到看見車隊出城,再到決定去青海……每一步都像有人安排好的。”
許元冇接話。
夜風鑽牆縫,冷得刺骨。
許元裹緊皮袍,閉上眼。
明天,八十裡。天不亮就上路。
驢車慢,許元和張虎下來步行,讓韓七趕車在後。
午後,官道出現。
黃土路上,車轍很深,邊緣帶著濕土。四輪馬車,車廂很重。
許元蹲下身,指尖蹭了點濕土:“追上了。最多領先二十裡。”
張虎解下弓:“截嗎?”
“不截。”許元起身,“等驛站。那是補給點,他們必停。”
三人上了驢車,往前趕。
太陽偏西,土圍子出現。驛站到了。
門口拴著幾匹馬。兩匹格外高大,毛色油亮——大食馬。馬鞍搭著深藍毯子,邊緣繡著金線。
伊本·穆加拉就在裡頭。
韓七把車趕進後院。張虎拴馬。
許元走到前廳。
煙熏火燎,酥油茶混著羊肉味。
驛卒打盹,牧民蹲角落喝奶酒。
正對門的桌子空著。左邊靠牆三個吐蕃武士低頭吃肉。
右邊窗戶下,坐著一個人。
深灰長袍,風帽遮臉,隻露下半張臉。灰白短胡子修剪整齊。左手端碗,右手捏著肉乾,慢條斯理嚼。
伊本·穆加拉。
許元後槽牙一緊。
他走到櫃台,用蹩腳吐蕃話要了碗茶。
許元走過去,背對窗戶坐下。
他端著碗,耳朵豎著聽動靜。
伊本一個人坐著,偶爾有吐蕃武士過去,吐蕃話說得飛快,聽不清。
許元喝完茶,起身往外走,經過伊本桌邊時,他故意踉蹌,肩膀撞上桌角。
茶濺出來,灑在桌麵。
“抱歉。”
許元用吐蕃話道歉,彎腰去擦,俯身瞬間,他看見桌上攤著一張薄羊皮紙。
地圖上,用紅筆標著三個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