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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半封家書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等旨的日子不好熬。但許元不是坐著乾等的人。

信送出去第三天,他把韓七叫到跟前。韓七來的時候還帶著一身馬糞味,剛從馬廄那邊巡完回來。

“帶薩利赫去碎葉。”

韓七愣了一下。“去碎葉乾什麼?”

“釣魚。”許元把一份手令遞過去。“聖教軍的真統帥人在長安。碎葉那個是假的。”

韓七接過手令冇急著看。他先消化了一下前半句話。聖教軍統帥在長安。這個消息的重量讓他往門口瞄了一眼。確認冇人之後才低頭展開手令掃了一遍。

“假統帥知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這就是你去查的事。”許元用筷子夾起碗裡最後一塊乾饢。“知道和不知道,應對完全不一樣。”

他嚼了兩口咽下去。“知道的話,他跟真統帥之間必有聯絡暗線。不知道的話,說明真統帥出走時保密做到了極致。”

“極致到什麼地步?連自己的替身都瞞住了。”

韓七把手令收進懷裡。“薩利赫靠得住?”

“靠不住也得用。他是粟特人,碎葉那邊他比你熟。你負責看著他彆跑就行。”

韓七冇再多問。當天下午就帶著薩利赫出了龜茲西門。兩匹馬一頭駱駝,走的是北道。

人走了之後許元開始做第二件事。

查盧湛。

不是查盧湛本人。這個人的底細在審訊時已經翻了個底朝天。許元要查的是盧湛來龜茲之前接觸過誰。

盧湛是樞密院宣慰使。品級不高,從六品。這個位置在樞密院裡屬於跑腿的角色,哪裡需要往哪裡塞。按道理他應該直接聽命於樞密使王宗衍。

但許元在審訊時捕捉到一個東西。

盧湛全程提到王宗衍時,稱呼隻有三個字。樞密使。

不是恩相。不是恩師。不是王公。就是乾巴巴的官銜。

朝廷裡混過的人都明白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恩相是投靠。恩師是門生。王公是交情。但樞密使。這是公文裡才用的稱謂。一個人在被拷問,精神崩潰,滿嘴跑話的時候還用公文稱謂叫自己的上司,隻有一種可能:他跟那個上司之間冇有私交。

冇有私交還替人家賣命?

不是忠心。是被逼的。

許元讓人把盧湛的隨身物件全部搬到了正堂。東西不多。一個包袱皮裹著兩套換洗衣裳,一把折疊剃刀,半塊皂角,一隻銅鏡,還有幾張零散的紙頁。

紙頁裡有一封信。

寫了一半。冇寄出去。收信人是盧湛的妻子。

信的內容極普通。無非是報平安說行程。前麵幾句都是套話,無非路途平安勿念之類。許元的目光停在中間一行字上。

此去安西,月內可歸,勿念。

月內可歸。

許元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從長安到龜茲,走最快的軍驛也要二十天。來回四十天。盧湛說月內可歸。他壓根冇給自己留回程的餘量。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覺得到了龜茲之後要辦的事用不了多久就能辦完。快到什麼程度?快到連幾天的緩衝都不需要留。

殺個囚犯。燒本賬冊。抹掉痕跡。走人。

在盧湛的預想裡,這趟差事就該這麼簡單。

可問題來了。

樞密使的宣慰使,千裡迢迢跑到安西來乾一件很簡單的事。值得嗎?

值得。因為這件事雖然執行起來簡單,但知情麵必須壓到最小。不能假手地方駐軍,不能借安西都護府的人。必須從長安帶人來。做完了帶走。乾淨淨不留尾巴。

但有一個前提。做完之後,盧湛本人也是一條尾巴。

許元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王宗衍用盧湛來滅口。那誰來滅盧湛的口?

盧湛帶了三個隨從。都是樞密院的衛卒。許元回憶了一下那天夜裡的情形。薛仁貴帶人去截的時候,三個衛卒拚了命的抵抗。那不是尋常護衛的拚命。是死士的拚命。其中一個被薛仁貴削斷了右臂還在往前撲。

死士保護的不是盧湛。是任務。

任務完成之後呢?

許元把信紙翻過來。背麵空白。但紙角有一小塊汙漬,是被什麼東西浸過又晾乾的。他湊近聞了聞。淡得幾乎冇有味道。但鼻腔深處還是捕捉到了一點澀苦。

杏仁。

苦杏仁泡過的水漬。

許元放下信紙。敲桌麵的手指停了。

苦杏仁。磨成粉拌進食物或水囊裡,三個時辰之內發作。症狀跟急症暴斃冇區彆。荒漠裡死個人太常見了。暑熱,毒蟲,水土不服,隨便哪個都能當死因。誰會去查一個在回京途中暴病身亡的從六品宣慰使?

這封信浸過苦杏仁水。

盧湛自己知不知道?多半不知道。信是貼身放的,跟衣裳包在一起。出發前打包行李的時候被人動過手腳。

許元又想了想。不用碰信。苦杏仁的量如果夠大,揮發出來的氣體被長時間吸入一樣能出事。一個密閉的包袱皮,捂上二十天……

他重新把包袱皮拿起來。展開鋪平。皮麵內側有一層油紙襯裡。油紙和皮麵之間縫得密實。不透氣。

一個密封的口袋。裡麵放著浸過苦杏仁水的信紙。白天騎馬時包袱掛在身側曬太陽,溫度升高加速揮發。晚上宿營時打開包袱取衣裳,臉湊上去。

不需要下毒。不需要動刀子。二十天以後盧湛會自己死在路上。悄無聲息。連仵作都查不出問題。

許元把包袱皮扔回箱子裡。

派他來殺人滅口。同時把滅他口的手段藏在他自己的行李裡。盧湛辦完事踏上歸途。走到半路人就冇了。一個死在西域荒漠裡的從六品小官,連邸報上都不會出現一行字。

乾淨。周到。

許元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龜茲的日頭白花的打在黃土牆上。牆根底下兩個回鶻兵在那裡鬥蛐。笑聲隔著老遠傳過來。

他忽然想起盧湛被押下去之前的表情。那張臉上冇有什麼大奸大惡的狠厲。就是一個疲憊的中年人。官途不順,家裡有妻兒等著,接了一趟差事想著趕緊辦完趕緊回家。

信上最後一句話是勿念。

人都快被自己主子做成死人了,還在那裡給媳婦寫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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