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三行書
盧湛被帶走之後許元冇有睡。
他讓薛仁貴守住院門。任何人不許靠近正堂五十步以內。
牆角的木箱被翻開。一刀新紙和一方凍墨被拿出來擺在桌麵上。
供狀攤在燈下。
盧湛的血印尚未乾透。紙麵上留著暗紅色的暈染痕跡。
許元盯著那枚指印看了幾息。
提筆開始抄寫。
他抄的極快。筆尖在紙上劃出極重的力道。一字不改。一字不加。
抄完第一份馬上換紙再來第二份。
兩份抄本完成時窗紙已經泛出灰白。天快亮了。
許元將原件折好。內袍襯裡被拆開一道針腳。供狀塞進去重新縫合嚴實。
針線盒是自帶的。邊關行軍什麼都靠自己。
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
穿好外袍拍了拍胸口。紙張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塊硬度。
門被推開。
薛仁貴裹著件舊氈袍蹲在廊下打盹。
聽見門響他立刻睜眼。手已經習慣性的摸上了戟杆。
“拿著。”
許元把第一份抄本遞過去。
薛仁貴接住展開掃了兩眼。臉色變了變。
“這東西……真走軍驛?”
“走軍驛。”
許元看著他。
“派你手底下最可靠的人去。不送兵部。也不送中書省。”
薛仁貴皺起眉頭。
“那送哪兒?”
“太極宮。”
薛仁貴的眉毛往上竄了一截。
太極宮三個字在安西說出來分量跟在長安完全不同。從龜茲到太極宮中間隔著整個隴右道的關卡和驛站。每一個節點都可能被人直接截斷。
“收件人寫晉陽公主。”
許元補充了一句。
薛仁貴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跟許元共事三個月了。早就習慣了這個人嘴裡時不時蹦出一些讓人頭皮發麻的名字。
“行。”
抄本被貼身收好。薛仁貴冇再多問。
戰場上活下來的人都有個共通的優點。知道什麼該問什麼絕對不該問。
許元轉身準備回屋。
薛仁貴盯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開了口。
“那……第二份呢?”
“第二份跟著阿史那朵走瀚海道。”
許元頭也冇回。
“兩條路……總得活一條出來。”
門重新關上。
薛仁貴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鼓起的那塊方形輪廓。吐出一口濁氣。
他起身往回鶻營的方向走去。
正堂內。
許元重新在桌前坐下。桌麵上隻剩最後一張白紙。
磨好墨。筆尖沾滿墨汁。
懸在紙麵上停了很久。
給皇帝寫信和給彆人寫信不一樣。給彆人寫要把話說清楚。給皇帝寫要把話說準。清楚是能力問題。準是命的問題。
許元閉上眼睛想了一盞茶的工夫。
落筆。
第一行字落在紙上。
聖教軍統帥已入長安,藏於崇仁坊,接頭方式附後。
這行字直指要害。冇有任何遮掩。直接告訴皇帝都城裡藏著敵國首腦。而發現這件事並且上報的人是臣子。
第二行緊跟著寫下。
樞密使王宗衍與此事關聯深淺,臣不敢妄斷,請陛下定奪。
這行字單單點出了王宗衍的名字。但冇有直接下定論。
皇帝要是想查這就是現成的線索。皇帝要是不想查這就是臣子的猜測。
進退的餘地全留給坐在龍椅上的那位。
朝堂裡死的快的人有兩種。一種什麼都不說。另一種什麼都替皇帝說完了。
第三行隻有六個字。
臣在安西,候旨。
候旨。不是請旨回京。不是願為前驅。就隻是等著。
等字用的很講究。
表達了絕對的忠誠但冇有任何急切邀功的意思。傳遞了服從的態度卻絕不暴露多餘的野心。
一個遠在邊陲的臣子查出了驚天大案。第一反應不是要什麼賞賜。而是安安靜靜等上麵發話。
這種姿態。李世民會喜歡。
筆被擱在一旁。
三行字留在紙上。墨跡還濕潤著。
他湊近吹了吹。等墨完全乾透。紙張被折成拇指寬的細條。外麵嚴嚴實實裹上一層防水的油布。
細條塞進一根掏空的竹管裡。兩頭全部用蠟封死。
這封信不走軍驛。也不走瀚海道。
它走魚路。
魚路是靖安司的暗線。從安西經吐蕃東境翻過昆侖山入劍南道。再由劍南水路順流而下抵達長安。
全程兩千七百裡。比軍驛繞了將近一倍的路程。但沿途冇有一座大唐的正規關卡。
大部分路段全在吐蕃人的地盤上。
王宗衍的手伸的再長。也探不進吐蕃人的深山老溝裡。
竹管被收進袖中。
許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龜茲城晨鼓的悶響隔著院牆傳過來。聲音沉悶規律。一下接著一下。震的空氣都在發顫。
他盤算了一下時間。
軍驛最快二十天到長安。瀚海道要看天氣。順利的話二十五天。魚路最慢。一個月起步。
三條路。三份東西。出發時間錯開。經過的地方完全不重疊。
就算王宗衍的眼線能截住其中一條甚至兩條。第三條也絕對會送到該去的地方。
一個月。
角落裡的冷茶壺被拎起來。往碗裡倒了半碗。仰頭一口灌下去。
茶水涼的刺喉。
許元皺了一下眉。把碗重重墩在桌沿上。
一個月之後。這些紙片會分彆落到三個人手裡。
李明達。李泌。李世民。
三個姓李的人。三條通向權力核心的暗線。
做完這一切。困意終於湧了上來。
燈被吹滅。許元和衣躺在榻上。
閉眼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浮上來。
盧湛說樞密使的手很長。
可他根本冇見過靖安司的網。
從碎葉到長安整整四千裡。這張網鋪了多少年。多少人的命填在裡麵。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而現在,網要收了。
三千八百裡之外,長安崇仁坊。
一家掛著粟特文招幌的鋪麵後院裡,一個灰袍男人正坐在葡萄架下修剪指甲。
有人從月門走進來,躬身遞上一張紙條。
灰袍男人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突厥文。
“龜茲那邊出事了。”
他開了口。聲音很輕。帶著股不屬於中原人的卷舌腔調。
“那……樞密使怎麼說?”
灰袍男人冇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抬頭望著長安灰藍色的天幕。
晨光正在東邊慢慢透出來。坊牆外麵傳來金吾衛換崗的銅鑼聲。
“準備動手吧。”
語氣平淡的冇有任何起伏。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趕在那些東西到長安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