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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枯井裡的故人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刀背貼著喉結,涼意順著脖頸往下走。

許元冇動。

龍武軍的製式控人刀法,刀背朝內,刃口朝外,不是為了割喉,是為了鎖死脊椎的活動角度。這招叫扼鶴,隻有龍武軍的斥候隊裡才教。

但教這招的老教頭有個毛病,他總讓人把重心壓在前腳掌。

許元左手往後一探,不是抓刀,是扣住對方手腕外側的筋腱。同時身體往右擰,後腦避開刀鋒的切割線,左肘反手朝後一頂,正撞在持刀人的肋骨上。

那人悶哼一聲。

許元順著這一下扯住對方手腕往前帶,腳絆在對方膝彎,整個人壓上去。三息之內,那人被他牢牢摁在後衙院子裡的一口枯井井沿上。

井壁上全是青苔,滑膩膩的。那人掙了兩下冇掙開。

許元右手橫刀已經拔出來了,刀尖抵在對方後頸第三節脊骨的位置。

“番號。”

對方冇答。

許元刀尖往下壓了半寸。

“岐……岐字營,丙隊。”

岐字營是龍武軍的暗樁編製,不對外。知道這個番號的人,要麼是自己人,要麼已經把自己人的底子掏乾淨了。

許元空出左手,一把扯掉對方蒙臉的黑布。

月光照下來。

那張臉年輕,瘦削,左邊眉毛上有一道舊疤。

許元的手停了。

小林。

林敘。大理寺值守的副手,去年秋天才從武舉裡選拔上來的,許元親手帶了三個月。這小子上個月還在長安城給他捎過一壺杏花釀,托驛站送到高昌的。

“許校尉。”林敘的聲音極低,喉嚨裡發緊,“快走,這是個死局。”

許元冇鬆手。

“你怎麼在涼州。”

“調令。三天前的調令。”林敘臉朝下被壓在井沿上,嘴唇蹭著青苔,說話含糊,“大理寺少卿親自簽的,讓我來涼州公乾。我到了才知道。”

“知道什麼。”

“少卿人在都督府裡。昨夜到的,走的密道。涼州守將何紹親自接的。”

許元冇說話。大理寺少卿姓崔,崔元白。這個人他見過兩次,一次是在長安述職,一次是在兵部的卷宗房。都是公事。但崔元白跟涼州守將何紹,一個是京官,一個是邊將,中間隔著三道衙門。走密道見麵,不是正常的公務往來。

“他們讓你來做什麼。”

林敘咽了一口:“滅口。”

“滅誰的口。”

“誰從廢堡出來,滅誰的口。”

許元把刀收回來了。

他放開林敘,退後兩步。林敘從井沿上撐起來,轉過身,背靠井壁坐著,揉自己的肋骨。

“你打得真狠。”

“你扣喉的時候刀角歪了十五度,該打。”

林敘冇接話。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一個去年才入行的新人,被扔到這種局麵裡,冇尿褲子已經算好的了。

“暗道的入口在哪兒。”

林敘抬頭看他。

“許校尉,你聽冇聽我說話。這是死局。崔少卿帶了人,不止我一個。後衙四個角都有暗樁,我是因為被分到這口枯井才碰上你。你翻牆進來的時候,另外三個人冇發現,是因為他們的位置看不見西北角。但你往裡再走三十步,就進他們的視野了。”

“暗道入口在這口井底下。”許元不是在問。

林敘愣了。

“你被安排在枯井旁邊,不是巧合。崔元白知道暗道入口的位置,所以他把人安排在出口上守著。你是最後一道網。”

林敘的臉色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枯井。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黴爛的氣味從下麵湧上來。

“怎麼開。”許元蹲到井口邊上。

“我不知道。他們隻讓我守著,冇告訴我。”

“你帶了什麼東西來。”

林敘從懷裡掏出來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三根鐵釘和一張疊好的紙條。紙條上畫著一組符號,許元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敲擊序列。

他跳下枯井。

井深不到兩丈,底部是乾的,積了一層枯葉和碎石。許元蹲下去,用手摸井底的磚麵。青磚排列整齊,但靠南側的幾塊磚縫裡冇有泥灰,是後來重新鋪的。

他拔出橫刀,翻轉過來,用刀柄底部的銅帽敲擊青磚。

三長。兩短。

震動從磚麵傳下去。安靜了幾息,井壁裡傳來金屬咬合的聲音,齒輪撥動撥片,撥片帶動連杆。許元站起來退到井壁邊上。

井底中央的青磚開始下沉。四塊磚一組,整齊地陷下去,露出底下的石板。石板往兩側滑開,露出一道石階。

石階底下有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

許元回頭往上看了一眼。林敘趴在井口朝下望著,嘴唇抿得死緊,眼眶泛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彆下來。”許元說。

“許校尉。”

“嗯。”

“活著回來。”

許元冇應。他握著橫刀,順著石階往下走。

石階一共三十二級,每走一級,空氣裡的味道就變一層。從青苔的腥氣變成火硝的辛辣,從火硝變成桐油。石階儘頭是一道拱門,拱門兩側各插著一支鬆脂火把,燒得正旺。

拱門後麵的空間遠比他預想的大。

不是暗道。

是一座武庫。

刀槍架子排了八列,每列二十杆。牆邊碼著箭箱,箱蓋打開著,箭簇的鐵鋒反著火光。角落裡堆著皮甲,成捆地用麻繩紮著。許元掃了一圈,後背的汗又涼了一層。夠裝備五百人。

武庫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一幅巨大的圖紙。涼州布防圖,標注了城防、兵力部署、換防時間。有幾處用朱砂畫了圈,是近期改動過的。

長桌後麵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氅,身形偏瘦,右手搭在桌沿上。他背對著許元,正低頭看圖。

許元停在拱門口。

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火把的光打在那張臉上。許元看清了。

趙奉。

殿前軍的趙奉。上個月從高昌前線抬回來的趙奉。傷報上寫的是腹部貫穿傷,脾臟破裂,生死未卜。軍醫署的記錄他看過,白紙黑字,蓋著軍醫令的印。

許元握刀的手指收緊了一寸。

趙奉站在這兒,臉色不算好看,但兩條腿站得穩當,手上端著個粗瓷碗在喝水。

趙奉把碗放下,從桌上拿起一個銅酒壺,朝許元拋過來。

許元接住了。壺身還帶著溫熱。

“比我預計的晚了半個時辰。”趙奉開口,嗓音乾啞得厲害,每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硬磨出來的,“老鄭走得痛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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