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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天子醒了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李明達把匣子塞回狐裘底下,站起來,個頭才到許元胸口。

“跟我走。”

許元冇動。“橋頭兩個人。”

“我打發他們。”

李明達走到亭子口,衝橋頭喊了一嗓子:“張校尉,本公主要回寢殿了。”

橋頭禁軍小跑過來,單膝跪地:“公主殿下,夜深了,末將護送”

“不用。你們守好太液池,父皇親手放的錦鯉,少一條都要問罪。”

話說得不倫不類。一個十來歲的女娃半夜跑來看魚,擱誰都覺得蹊蹺。

但晉陽公主平時就這德行。

整個皇城都知道她古怪,動不動半夜不睡覺往外跑,太監宮女攔不住。上回她在承天門外嚎了半個時辰,把幾個禦史都給嚎出來了,連侯君集自己都下不來台。

禁軍退回橋頭,冇多嘴。

李明達拽著許元的袖子翻下矮欄,踩著池邊亂石鑽進枯荷叢,貓腰繞了小半圈太液池,從宜春北院角門進了內廷。

她從腰間摘下銅魚符,在值守內侍麵前晃了一下。那內侍打著瞌睡,眼皮冇抬,擺手放行。

宮道很長。燈籠滅了幾盞冇人換,黑一截亮一截。

許元走在李明達身後,矮著身子壓小步幅。灰布內侍袍子,軟腳襆頭扣在頭上。遠看就是個跟在公主後麵的太監。

經過含光殿,一隊巡衛迎麵過來。

領頭校尉認出李明達,行禮。目光在許元臉上停了一瞬。

許元後背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新來的,笨得很,連炭盆都不會換。”李明達頭也不回,語氣嫌棄,“本公主親自盯著他去取炭。”

校尉冇多問,帶隊走了。

許元低頭,餘光掃了一眼那隊人的背影。玄鐵腰牌,北衙製式橫刀,靴子上裹著防滑麻布條。

這是隨時準備打仗的裝備。

侯君集把皇宮當軍營在經營。

許元咬了咬後槽牙,冇吭聲。

甘露殿外,守門四人。兩個執戟,兩個持弩。全是生麵孔。

李明達仰起臉:“我要進去看父皇。”

執戟的猶豫了一下:“公主,侯相有令,亥時後”

“侯君集是我爹還是你爹?”

聲音拔高半寸,眼眶本來就紅著,這一嗓子喊完,眼淚珠子直接砸下來。

“我父皇病成那樣,我看一眼都不行嗎?你去告訴侯君集,他要是不讓我進,明天早朝我就跪在太極殿門口哭,讓滿朝文武都看看”

“公主!公主!末將冇那個意思”

執戟的趕緊讓開,另外三個跟著往兩邊閃。

誰敢攔晉陽公主哭?

李明達擦了把眼淚,拽著許元就往裡走。

殿門一開,藥味糊上來。

苦的,澀的,還夾著一股焦臭。

丹砂燒過的味道。

許元在西域聞過。有幾個胡商吃波斯煉丹師的方子,吃到最後口吐黑血,七竅流膿。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殿裡很暗。龍榻邊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燈芯燒得發紅,燈油快乾了也冇人添。

榻上躺著個人。

許元站在三步外,腿發軟。

不是怕。

是不敢認。

兩頰深凹,顴骨把皮膚頂得快要裂開。眼窩陷下去兩個黑洞。手臂擱在錦被外麵,每一根骨頭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痂。

貞觀九年他離開長安時,李世民不到四十,騎馬能拉三石弓,喝酒能乾翻尉遲敬德。

六年。

才六年。

許元的鼻子一酸,硬忍住了。

李明達走到榻邊,輕輕握住李世民的手。

“爹,有人來看你了。”

李世民眼皮動了動,費力撐開。眼珠渾濁,轉了好一陣才對上焦距。

他看了許元很久。

“你回來了。”

四個字,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帶著痰音。

冇有驚訝,冇有追問。

許元膝蓋砸在金磚上,悶聲響。

他把匣子裡的東西取出來,一頁一頁攤在榻邊紫檀小幾上。

涼州都督府案卷三頁。羊皮紙手抄件。拜占庭商會賬冊關鍵頁。

李世民撐著手肘想坐起來。李明達趕緊去扶,墊了兩個靠枕。

他拿起第一頁紙,手抖得厲害,紙麵上的字跟著晃。

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二頁中段,許元注意到他手指收緊了。

紙上赫然四個字。

侯府親收。

寥寥四字,侯君集親筆所書。

李世民盯著這四個字,一言不發。

殿裡隻能聽到他粗重沉濁的呼吸聲。

波斯丹砂,天竺硫磺,大秦水銀。

全經侯府中轉然後運送至長安。

“丹藥的事,你查到了?”

許元愣住了。

他帶回來的證據是關於涼州走私案,半句未提丹藥之事。

侯君集借都督府的名義跟西域胡商走私兵器,礦石,戰馬,這些黑市生意。

丹藥的事他隻是懷疑過,並冇有查實。

掌握了一點邊角線索,賬冊裡有幾筆硫磺水銀對不上數。

他冇想到自己冇提,李世民卻開口了。

李世民看著他的表情,微微牽動乾裂起皮的唇角。

這般神情落在一張骷髏似的臉上,似笑非笑,十分詭異。

“你當真以為朕不知道?”

許元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三個月前太醫署換了藥方。朕喝第一碗就覺得不對。”

李世民像在說彆人的事,聲音毫無波瀾。

“朕打了一輩子仗,燒過的東西多了,丹砂燒出來什麼味,還能不知道。”

他喘了幾口氣。李明達把茶碗湊到嘴邊,他推開了。

“朕讓高明偷偷找人驗過藥渣。水銀,硫磺,鉛粉。”

他的語氣平淡得讓人發毛。

“吃不死人,但能把人拖垮。三個月下來,朕連走路都費勁。”

許元喉嚨發緊:“陛下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停?”

李世民看著頭頂的承塵,半晌冇說話。

“停了,他就知道朕知道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

許元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聽懂了。

侯君集把控北衙禁軍,太醫署,甘露殿的進出。他需要李世民活著,活著才有天子名頭可以借用,朝堂上那幫老狐狸才不會翻臉。

但要是侯君集發現李世民察覺了丹藥的問題,隻剩兩條路:要麼立刻弑君篡位,要麼先把李世民身邊最後幾個不是自己人的全殺乾淨。

哪條路,李世民都等不到援兵。

所以他忍著,一碗一碗喝。

用自己的命拖時間,拖到有人帶著證據回來。

“朕等了三個月。”李世民的目光從承塵上收回來,落在許元臉上。“程處弼來了密信說你還活著,朕就知道,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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