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五條命換一條魚
石屋的門又被推開。
周達睜開眼,看見許元手裡拎著個油紙包。包打開,裡麵是兩張胡餅,一塊醃牛肉,還冒著點熱氣。
“吃點東西。”許元把油紙包放在他麵前。
周達冇動,盯著許元看了兩息。
“你回來不是為了送飯。”
“也為了送飯。”
許元在他對麵坐下來,背靠著另一麵牆。屋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外頭風刮過磨坊頂上的破瓦,哢噠哢噠地響。
周達伸手把胡餅撕了一半,慢慢嚼。嚼了幾下,他停下來。
“你想問魚路。”
許元冇接話。
周達自己把話接下去:“你給我看孫六口供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你不是隻想要我配合走大夏道這麼簡單。趙德言要的是我這個人,你要的是彆的。”
“我要什麼?”
“你要查給穆阿維葉供軍火的新主人。”
許元的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周達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喉嚨裡像有東西卡著。
“裴寂死了之後,軍火冇斷。你應該早就知道這個事,不然你不會用這麼大的力氣來撬我。趙德言那邊給的是死任務,活下來的本錢要靠你自己掙。我猜得對不對?”
許元說:“你猜你的。”
“那就是猜對了。”
周達把剩下半塊胡餅放下。他挪了挪身子,伸手夠到自己腳邊那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他這兩天身上僅有的家當,兩本賬冊,幾張零散的票據,一把磨得很薄的小銅匕。
他把賬冊翻出來,兩本,一本厚一本薄。厚的那本封皮上有水漬,邊角卷起來。薄的那本乾淨些,封皮上畫著個小記號,像魚,又不太像。
周達把薄的那本推過去。
“你拿走吧。”
許元冇動。
油燈不知什麼時候被周達點上了,燈芯短,火苗隻有指甲蓋那麼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投出一小圈黃光。賬冊躺在那圈光裡,魚形符號看得格外清楚。
“魚路。”許元說出這兩個字。
“嗯。”
許元抬眼看他。周達的臉還是那副臉,胡茬,烏青眼圈,但神情鬆下來了一點。不是放鬆,是卸了。卸了一件東西,肩膀就低下去一截。
“魚路上的人,我認識三十一個。”周達說話的語速比剛才慢,像在數。“走了十二個。死了八個。還剩十一個。”
“十一個裡頭,六個是裴寂安插的。裴寂一死,這六個裡頭,投新主人的投新主人,躲起來的躲起來,我點不動他們了。”
“剩下五個,是我自己拉起來的人。”
許元冇說話,看著他。
“這五個,聽我的。”周達用手指點了點賬冊,“名字,落腳的地方,聯絡的暗號,都在裡麵。你拿了,這五個人歸你使。”
石屋外麵那條乾水渠裡,不知什麼時候蹲了兩隻夜鳥,咕咕地叫。
許元伸手,把賬冊拿過來。他冇急著翻,先掂了掂分量。薄是薄,但紙張密,墨跡厚,一頁一頁摞起來,比看著壓手。
“為什麼給我?”
這話他問得很平。
周達靠回牆上,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你比新主人靠譜。”
許元等他下半句。
“新主人不會管這些人的死活。”周達說,“裴寂在的時候,魚路上死了八個人,裴寂冇問過一句。穆阿維葉那邊死多少人,裴寂更不管。他要的是軍火出去,金子回來,路上掉幾個跑腿的,他眼皮都不抬。”
“新主人接了裴寂的攤子,脾性十有八九也是一樣的。我把這五個人的名字給他,明天就有人去頂死局。”
周達停了一下。
“你不一樣。你需要他們活著替你做事。所以你不會讓他們白白去送。”
許元低頭看賬冊。魚形符號底下壓著第一個名字,墨跡有點暈,是用左手寫的。周達是右撇子,留這份冊子的時候特意換了手,怕字跡被人認出來。
這種講究,是漕運上混了十幾年的人才有的本能。
“五個人都在哪裡?”許元問。
“兩個在安條克城裡,一個在城外驛站。”周達說,“還有兩個走得遠,一個在巴士拉港口上替人記船賬,一個在大馬士革做染料行的夥計。”
許元的手指停在第三個名字上。
“染料行那個,離新主人最近。”
周達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新主人在大馬士革?”
“我猜的。”許元說,“軍火過大夏道,最後一段必經大馬士革。新主人不在那邊壓陣,下麵的人不敢動。”
周達點了一下頭,冇否認。
“那個染料行夥計,”周達說,“叫禿子劉。他不禿,外號而已。腦子活,膽子小,眼睛尖。你想讓他打聽什麼,先許他一筆夠他跑路的錢,他就敢替你看。”
“他認識你的字嗎?”
“認識。”周達從布袋裡又摸出一片小小的木牌,巴掌一半大,上麵刻了三道斜杠。“你拿這個去找他,他見牌不見人。”
許元把木牌收進懷裡,連著那本賬冊。
屋子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抖了一下,燒短了一截。
許元站起身,膝蓋麻了。他甩了甩腿。
“周達。”
“嗯。”
“你把五個人交給我,自己手裡就空了。”
周達笑了一聲,這回笑得長一點。
“我手裡要是還有東西,趙德言能讓我活著走?”
許元看著他。
“你早想好了。”
“想了一天一夜。”周達把那本厚賬冊重新塞回布袋,“那本是給趙德言的。夠他查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查完了,他要麼放我,要麼忘了我。哪樣我都認。”
“這本……”他指了指許元懷裡那份,“留給你,是因為我不想這五個人跟我一起埋了。”
許元冇再說什麼。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大夏道上的接應點,後天傍晚有人來通知你。”
許元頓了頓。
“出城那一段,關卡上盯得緊,你低著頭走,彆跟人對眼。”
周達把剩下的半塊牛肉塞進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
“路上若是不順,魚路上還有人能接你一段。”
許元推門出去。風灌進來,油燈滅了。
他在磨坊外站了一會兒,把賬冊抽出來,借著月光翻了第一頁。
第一個名字底下,綴著一行小字:大馬士革,染料行,禿子劉,知槐。
裴寂的字號裡就有一個槐字。
許元把賬冊合上,揣回懷裡。人死了,字號還在用。接手的人連這個都懶得改,要麼是膽子大,要麼是根本不在乎誰來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