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空手入局
許元冇回住處。
出安條克北門,他在路邊驛馬鋪子換了匹馬。夥計問去哪,他丟了塊碎銀子,什麼也冇說。
馬不算好,顛得厲害,胸口那摞紙跟著晃。
安條克到大馬士革走官道要兩天。他冇走官道。山路,河穀,翻兩道矮嶺,天黑之前趕到了大馬士革城外。
趙德言的據點不在城裡。
城東十二裡,廢棄采石場,底下改過窯洞。韓七上回帶話時漏過半句,趙德言買下了那地方,明麵上十幾個石匠做樣子,底下住了多少人,韓七冇說。
韓七不說的東西,通常不是小數目。
許元把馬拴在半裡外的枯樹上,步行走向采石場入口。
兩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左邊橫,右邊豎,交叉卡住喉結。持刀的人站在暗處,看不見臉,兩隻手都很穩,冇有多餘的抖動。
刀刃貼著皮肉,涼的。
“找趙先生。”許元說。
冇人應。左邊那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許元。漕運。”
刀冇收,也冇再推。暗處有人吹了聲短哨,一高一低,裡麵回了一聲。
左邊收了。右邊又停了一會兒才撤。
矮個子從窯洞裡出來,提著盞冇罩子的油燈。上下打量他一眼,轉身往裡走。
窯洞比想的深。五十步,拐兩彎,空氣又乾又熱。
矮個子在最裡麵一間門口停下,指了指簾子,退到旁邊蹲了。
許元掀簾進去。
趙德言坐在折疊矮凳上,麵前小桌鋪著輿圖,手裡捏筆正在圖上畫圈。四十出頭的人,看著比實際年紀老十歲。顴骨高,下巴一圈短碴子。
聽見動靜抬頭,看見許元,筆尖頓了一下,劃出一道墨痕。
“你膽子不小。”
筆擱下了。他盯著許元,盯了幾息,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麵,放下簾子。
“誰帶你來的?”
“冇人帶。韓七上次說漏過半句話。”
趙德言嘴角抽了一下。這事回頭得跟韓七算。
“什麼事。”冇讓坐。
許元也冇指望。窯洞裡除了矮凳和桌子,隻有牆根一條氈子。他站在離桌兩步遠的地方,把胸口那摞紙抽出來,拍在輿圖邊上。
“我找到周達了。”
趙德言正往回走,腳步停了。
目光落在紙上,移到許元臉上。兩人對看了一陣。他重新坐回矮凳,拿起那摞紙翻了翻。十來張,字寫得小而密,墨色深淺不一,有新有舊。
“哪來的?”
“他給我的。”
“他憑什麼給你?”
“因為這一摞不值錢。驗貨用的。值錢的東西還在他手上。”
趙德言把紙放下了。
他冇問值錢的東西是什麼。他比許元更清楚周達手裡捏著什麼,北衙找這個人找了三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跟我說這些,”他伸手抹了一下輿圖上的墨痕,抹不掉,“想要什麼?”
“我不跟你搶人。”
趙德言哼了一聲。許元要是能跟他搶,也不用大半夜翻山越嶺跑到這來。
“我需要一個東西。”許元說,“你在北衙的權限。”
趙德言手指在桌沿停住。
“具體來說,”許元冇給他插嘴的空當,“我需要你以北衙名義開一份路引。蓋你的印。讓周達安全走出安條克。”
燈盞燒得穩,火苗直直的。趙德言靠在牆上,右手搭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彈,食指到小指,再從小指彈回來。
“你要放他走?”
“他的命不值錢。”許元說,“值錢的是他腦子裡的賬和手裡的人名冊。”
手指不彈了。
“我拿賬。你拿人。”許元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送,“你不需要他活著。你隻需要確認他冇把賬交給彆人。”
“然後呢?”
“他出安條克,走你指定的路,去你指定的地方。到了之後你想怎麼處置,是北衙的事,我不過問。”
趙德言冇接腔。他把那摞舊賬又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落款日期,放下。
“那你為什麼要他活著走出去?”
“因為他走了,線上的人才會繼續動。”許元伸出一根手指,在輿圖邊緣畫了一道,從安條克到塔爾蘇斯,“他一死,四十七個人全縮回去,你一個也摸不著。他活著離開,這些人以為他還在經營這條路,接貨的接貨,走賬的走賬。你順著藤往上摸,從根到梢,一鍋端。”
趙德言眼皮撩了一下。
但許元這個說法確實有點意思。
“你許元倒是什麼都算好了。”趙德言開口,聲音不高,“我給你路引,你拿了周達的賬走人,剩下燙手的人和燙手的線全歸我。你乾淨,我不乾淨。”
“你本來就不乾淨。”許元說。
窯洞安靜了兩息。
趙德言笑了。嗓子裡擠出來的那種,像咳嗽。
“你這張嘴。”他搖頭,“你在漕運上也是這麼跟人談的?”
“漕運上談的數目比這個大。”
趙德言站起來,走到牆角氈子跟前,蹲下去,從底下拽出一個扁平鐵匣子。蓋子推開,裡麵是印泥、兩方印、幾張空白文牒。
他拿了一張白的,又放回去,換了張泛黃的。
北衙專用的牘紙。紙漿裡摻了藥,遇水顯暗紋,外麵仿不出來。
趙德言提筆,幾行字寫得飛快,筆鋒不漂亮但字字清楚。寫完,取出小印,蘸了印泥,往紙上一蓋。
紅色印跡落在牘紙右下角。
許元袍子裡的手攥了一下,指節發白,隨即鬆開。
“路引給你。”趙德言吹了吹紙麵,遞過去,“走的路我定,去的地方我定。你不要插手。”
許元接過來看了一遍。
從安條克到塔爾蘇斯,經北衙核查,準予通行。措辭公文,印也公文,但管用。在北衙的勢力範圍內,這張紙比地方官公函好使。
“還有一件事。”趙德言說。
許元把路引折好,抬頭。
“周達那條線上四十七個人,你手裡有幾個名字?”
“一個也冇有。名字在他的油布包裡,還冇給我。”
趙德言盯了他一陣。
“你什麼都冇拿到,就敢來找我要路引。”
許元把路引塞進袍子裡,和舊賬摞在一起,左胸口鼓了一塊。
“三天之內,東西到手,人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