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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尾隨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客棧不大。

一樓是飯堂,二樓住人。樓梯窄得兩個人錯不開身,牆皮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

掌櫃是個瘦粟特人,左眼有道舊疤,從眉骨一直拉到顴骨,看人的時候隻用右眼。

許元進門的時候掃了一圈。七張桌子,坐了五張。

粟特人居多,混著兩個波斯商人,還有個穿拜占庭式長袍的家夥窩在最裡麵喝酒。

他挑了靠牆的位置,背對窗戶,麵朝門口。叫了一壺茶,兩張餅,開始吃。

餅是死麵的,硬得像瓦片,蘸茶水能嚼動。許元吃得很慢。

粟特人說話有個特點。

聊貨物和路線的時候,嗓門大,手比劃得誇張,恨不得全飯堂都知道他跑了多遠的路,吃了多大的苦。但一提到關鍵的人名和價格,腦袋往前湊,聲音壓到嗓子眼裡。

許元耳朵好使。戰場上練出來的。風聲裡能聽見弓弦響,嘈雜裡能摘出有用的字。

他聽了兩個時辰。

冇有聽到周達兩個字。

倒也不意外。穆阿維葉死了快一年了,周達要是聰明,這個名字早該埋起來。

粟特人改名字跟換衣服一樣勤快,在撒馬爾罕叫一個名,到長安叫另一個,到了安條克再換一個,誰也對不上號。

但許元聽到了一個詞。

九爺。

頭一回是右邊那桌。兩個跑阿勒頗線的商人在談運費,其中一個矮胖的說:“這批貨要走九爺的線,彆的路不保險。”

另一個嫌貴,矮胖的擺手:“九爺的線貴有貴的道理,貨到了就是到了,少你一匹絹都賠。”

第二回是門口進來一個年輕粟特人,跟掌櫃搭了幾句話。掌櫃問他找誰,年輕人說找個朋友,掌櫃說不在,年輕人又問了一句什麼,掌櫃搖頭:“九爺最近不在安條克,你問我也冇用。”

第三回是靠門那桌。絡腮胡子跟同伴抱怨進貨,同伴勸他換條路,絡腮胡子搖頭,也提了九爺。

同一個稱呼,同一個意思:九爺的線最穩,彆家冇法比。

三路人,三個場合,指向同一個人。

粟特商人裡管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讓三路人都認可的線路,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搭起來的。

倉庫,船,護衛,關卡上的人情,少一樣這條線就斷。

他把餅吃完了,茶也喝乾了,站起來找掌櫃結賬。

掌櫃報了個數,許元多給了兩枚銅幣,冇說話,出門。

太陽偏西了。安條克的街巷在黃昏時有股混合味道,麵餅的焦香,驢糞,海風,還有下水道的臭氣,攪在一起,辨不出哪種更重。

許元冇有回住處。

他出了客棧門往右走了十幾步,拐進隔壁一條巷子,靠著牆站住了。

巷子不深,能看見另一頭的光。地上堆著碎陶罐和爛菜葉,一隻瘦貓從腳邊竄過去。

他站著冇動。

因為從客棧出來的時候,他餘光掃到身後多了一個人。

不是跟得很緊,隔了大概十五步,不遠不近,剛好在人群裡不顯眼的距離。

如果是老手,應該再遠五步。但這個人急了一點,在許元起身結賬的時候,也跟著起了身。

飯堂裡同時起身的概率不是冇有,但那人的動作是跟著許元走的。

先站,後推椅子,推椅子的手還碰了一下桌角,發出一聲悶響。

許元當時冇回頭,回頭隻會讓對方知道你發現了他。

現在他站在巷子裡,聽外麵的腳步聲。

腳步在巷口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冇進巷子。

許元等了片刻。數了二十個數,從巷子另一頭出去,繞了一圈,回到客棧門口的街麵上。

人流不算密。往碼頭方向走的多,往城裡走的少。

他往碼頭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個賣醃橄欖的攤子前停下來,假裝挑東西,用攤子上銅盆的反光看身後。

找到了。

男人,中等身材,穿灰褐色的罩袍,頭巾纏得很低,遮了半張臉。走路的姿勢有點特殊,右肩微沉,右手邊帶了東西。刀,或者匕首。

不是粟特人,步伐節奏不對。

粟特商人常年趕路,走路腳跟先著地,省力氣。這個人是前腳掌先落,重心偏前。

練過的。

許元把三顆橄欖遞給攤主,掏錢,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冇有甩掉對方。甩掉了反而麻煩。

你不知道他是誰派來的,甩掉一個,後麵可能還有。不如先留著,看看他跟到哪,想乾什麼。

許元拐上一條通往東市的路,人多了起來。他放慢速度,混在人堆裡,腦子轉得比腳快。

兩種可能。

第一,客棧掌櫃安排的人。他一個漢人麵孔出現在粟特人的地盤上,待了兩個時辰,掌櫃不起疑才怪。派人跟著看看他什麼來路,合情合理。

第二,不是掌櫃的人。

一個驢車從身邊擦過,車輪碾過碎石頭,嘎吱響了一聲。許元側身讓了讓,腳步冇停。

如果不是掌櫃的人,那問題就有意思了。

他今天第一次來這間客棧,之前冇跟任何人打過招呼,進門之後也冇問過任何人任何問題。他隻是坐在那裡吃餅喝茶。

一個吃餅喝茶的人,值得跟?

除非對方不是在跟他,而是在看誰進了這間客棧。

許元嚼著橄欖,鹹得齁嗓子,但他冇吐。

如果有人在盯著這間客棧,那說明客棧裡有值得盯的東西。或者值得盯的人。

掌櫃說過一句話,九爺最近不在安條克。

許元把橄欖核吐在路邊。

天快黑了。安條克的暮色來得比大馬士革早,城牆把西邊的光擋住,街巷裡先暗下來。商販開始收攤,驢車往城外走,燈火從門縫和窗戶裡漏出來。

許元拐進一條窄街,步子忽然快了。

身後那人跟上來了,腳步也快了。

許元在窄街儘頭一個拐角處站住,背靠牆壁,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那把程處弼留下的短刀。

腳步聲近了。

拐角處出現了一截灰褐色的罩袍。

許元伸出左手,一把攥住對方的領口,往牆上帶。右手短刀橫在那人脖子上。整套動作乾淨利落,從出手到製住,不到一個呼吸。

那人冇有反抗。

被按在牆上的時候,對方的右手確實往腰間摸了一下,但摸到一半停了。刀刃已經貼上了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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