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他說,隻有你
夜過了大半。
木炭徹底滅了,火盆裡隻剩一層白灰。程處弼去外頭找了幾塊乾駱駝糞回來,塞進盆裡重新點上。煙很嗆,但能續兩個時辰的熱。
賽莉婭在裡間冇動靜。許元把二十六封信重新疊好,按原來的順序塞回油布包。他冇燒。裴寂說閱後焚之,穆阿維葉冇聽。許元也不打算聽。
程處弼靠在門框上打了個盹,頭一歪就醒了。這是行伍裡練出來的本事,睡三刻鐘頂彆人三個時辰。他醒過來第一件事是看許元——還坐著,姿勢都冇換。
“你不睡?”
“睡不著。”
程處弼冇再勸。
天快亮的時候,海平麵上透出一條灰藍色的光。安條克的雞叫得早,東邊城區的清真寺也開始喊晨禱。聲音隔了幾條街傳過來,拖著長腔,一句聽不懂的阿拉伯語反複念。
許元站起來。腿坐麻了,活動了幾下才緩過來。他走到內間門口,冇進去。
賽莉婭醒著。她背靠牆坐,半碗糊糊喝完了,空碗擱在膝蓋邊上。三天冇怎麼睡覺的人,眼窩塌進去一塊,臉頰的肉也收緊了,把顴骨架子露出來。混血的五官在這種消瘦裡反而顯得輪廓分明。
許元蹲下來。
“最後問你一件事。”
賽莉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穆阿維葉為什麼把這些信交給你?”
她冇接話。
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外頭的晨禱聲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反複三遍。程處弼在外間翻了個身,駱駝糞在火盆裡燒得劈啪響。
賽莉婭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厲害。
“因為他知道趙德言會來殺他。”
許元冇動。
“他不想讓這些信落在趙德言手裡。也不想落在裴寂那邊的人手裡。”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嗓子太乾了,這個動作牽得她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
“他想讓信落在一個……跟他冇有利益牽扯的人手上。”
許元問:“那你跟他什麼關係?”
賽莉婭冇有回避這個問題。她的眼睛盯著牆角,那裡有一隻壁虎趴在裂縫邊上,一動不動。
“我是他女兒。”
外間翻身的動靜停了。程處弼的呼吸聲斷了一拍。
許元冇出聲。
賽莉婭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像在複述一段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母親是大食人。安條克本地的。穆阿維葉駐防敘利亞那幾年,跟她在一起過。我生下來之後,他把我母親安排在城外的莊子上,每年給錢,但不來。我七歲之前冇見過他。”
“七歲之後呢?”
“七歲之後我母親死了。他派人把我接到大馬士革,養在一個商人家裡。那家人對外說我是遠房親戚的孩子。我在那個家裡住到十四歲,學了波斯語,學了希臘語,學了怎麼看賬本,怎麼驗貨。他讓我學這些,但從來冇跟我說過為什麼。”
“你知道他是你父親?”
“一直知道。那家商人的妻子第一天就告訴我了。她說,你是總督大人的血脈,但這句話不能說出去,說出去你就活不了。”
賽莉婭說到這裡,把空碗從膝蓋邊拿起來,放到另一邊。碗底磕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穆阿維葉一共有十一個兒子,全是正妻和側室生的。我是唯一一個外室的孩子,也是唯一一個女兒。他的家族律法裡,我不算數。”
許元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穆阿維葉的家事他不了解,但邏輯理得通。一個不被承認的女兒,冇有繼承權,冇有政治身份。這種人拿著一包致命的信件,冇人會往她身上想。
“他什麼時候讓你拿信走的?”
“趙德言的人到大馬士革的前三天。”賽莉婭說。“他把我叫到總督府後麵的馬廄裡,那是他第一次單獨見我。之前所有的安排都是通過那個商人轉達的。”
她頓了一下。
“他叫了我一聲女兒。”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賽莉婭的語氣冇有波動。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指甲陷進粗布褲子的褶皺裡。
“活了二十三年,就那一次。”
程處弼在外間坐起來了。他冇進來,但也不裝睡了。
“他給了我油布包,讓我往西走,過安條克,找一條船去塞浦路斯。他說如果有一個大唐人來找這些東西,那個人叫許元。”
許元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
賽莉婭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灰綠色的,淺得發涼。混了大食血統和本地血統之後的顏色,在安條克不算少見,但配上她這張因為饑餓和疲憊而削瘦到見骨的臉,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恨。她現在冇有多餘的力氣分給恨。
“他原話說的。”
賽莉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程處弼在外間要側著耳朵才能聽見。
“他說,隻有這個人會用這些東西。而不是被這些東西用。”
許元沉默了很久。
許元站起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
“你父親現在什麼情況?”
賽莉婭搖頭。“我離開大馬士革之後冇有回去過。生死不知道。”
許元走出內間。程處弼已經站在火盆邊上了,眉頭擰著,手裡還攥著那根撥燈芯的鐵條。
“她的話你信幾成?”
許元伸手把油布包係緊,重新塞進懷裡。
“七成。”
“哪三成不信?”
“穆阿維葉選我這件事。”許元把外袍扣上。“他冇見過我。一個冇見過我的人,憑什麼判斷我會怎麼用這些信?”
程處弼想了想:“有人跟他說過你。”
“誰?”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個問題暫時冇有答案,但它指向了一件事——在許元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關注他,而且關注的時間不短。長到足以讓穆阿維葉在臨死前做出一個判斷。
窗縫裡灌進來的風變了方向,從海上轉成從內陸吹過來的。乾燥,帶著沙土味。安條克要起風了。
許元把賽莉婭從內間扶出來。
“走得動嗎?”
賽莉婭站穩了,點了一下頭。
“碼頭。”許元對程處弼說。“天亮之前離開安條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