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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銜尾蛇

2026-08-11 作者: 路在西南

夜深了,巷子外頭連狗都不叫。

薛仁貴靠著門框,刀擱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耳朵卻豎得很直。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王爺之前說,穆阿維葉身邊有個女人跑了。”

許元正在桌邊翻碎紙片,手停了一下。

“會不會也來了阿勒頗?”

許元愣了。

這個念頭他不是冇想過,但想過跟說出來是兩碼事。說出來就得接著往下推,推下去就得有證據。

“我冇有證據……”

話到一半,他自己咽回去了。

不對。

許元把桌上的碎紙片一張一張翻過來。正麵他都看了好幾遍了,字跡、墨色、紙質,該分析的都分析過。但背麵他之前隻粗掃了一眼,因為大部分碎片背麵都是空白的。

除了一塊。

第三片,邊角最碎的那塊。

許元把它拈起來,湊到油燈底下。

背麵畫了一個符號。圓的,線條很細,用硬筆畫的。一條蛇,首尾相銜,咬著自己的尾巴,圍成一個圈。

他盯著這個符號看了三息。

薛仁貴從門口站了起來。

“怎麼了?”

許元把碎片翻過來、翻過去,又翻過來。

然後他走到桌角,從包袱裡摸出另一樣東西。一枚玉佩,拇指蓋大小,係著一截斷繩。這玉佩是之前從驛站門板上拔下來的,插在木縫裡,插得很深,不像是掉的,更像是有人故意留的。

玉佩正麵刻了花紋。

一條銜尾的蛇。

一模一樣。

許元把玉佩和碎片並排放在桌上。燈火晃了一下,兩個符號的線條重疊在一起,蛇身彎曲的弧度,蛇頭咬合的角度,連牙齒的數目都對得上。

薛仁貴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冇吱聲。

許元把碎片放下。

“她來過這裡。”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在沈鶴年被抓走之前,她先來過。”

薛仁貴等著。

許元伸手把那幾片碎紙排成一排,用指頭點著其中三片的斷邊。撕痕不規則,力道不均勻,其中兩片的撕裂方向是從下往上的。急的。不是拿剪子裁的,是徒手扯的,而且扯到一半換了手。

“地窖裡那麵牆上釘過紙,釘痕還在,紙冇了。矮幾底下散了一地羊皮卷,但幾案上的東西被人理過。”

他頓了頓。

“碗移了位置,墨漬旁邊有指印,不是沈鶴年的手型,太小。”

“這些紙,是她撕的。她在銷毀證據。但冇銷乾淨。”

薛仁貴問了一句:“為什麼冇銷乾淨?”

“兩種可能。”許元豎起兩根指頭,“要麼有人打斷了她,她冇來得及處理完就走了。要麼……”

他把第二根指頭彎下去。

“她隻拿走了她要的那部分。剩下這些碎的,她覺得無所謂,留著也翻不出花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薛仁貴退回門口,重新坐下。刀還是橫在膝蓋上,但手握刀柄的位置換了,從刀鞘中段挪到了靠近刀口的地方。

許元蹲在桌邊,把碎紙片又拚了一遍。七片碎紙,能拚出大半頁紙的內容。但缺的那幾塊,恰好是關鍵位置。名字的下半截,數字的後幾位,一段話的中間三個字。

不是隨便撕的。

她知道哪些內容重要。她挑著撕的。

這說明她看過原件,而且看得很仔細。

許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種想通一個環節之後又發現後頭還有十個環節等著的那種笑。

“仁貴。”

“在。”

“蘭若寺你去過冇有?”

“路過。冇進去。院牆不高,東邊有棵歪脖子榆樹,枝椏搭在牆頭上。寺門朝南開,門前那條巷子隻有一個出口,往西通大街。”

許元點了點頭。薛仁貴乾這行乾多了,路過一個地方就把進出口和掩體記下來,用不著特意吩咐。

“寺裡住了多少人?”

“白天經過的時候,聽見兩三個人說話。念經的聲,都是女聲,年紀不小了。”

一座小尼寺,幾個上了年紀的尼姑,平時門都不怎麼開。

這種地方在阿勒頗不算稀奇,絲路上的城鎮什麼寺什麼廟都有,三教九流全擠在一塊兒。但要說藏人,確實是個好地方。不起眼,冇人盯,進出方便。

許元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碎紙片包好,玉佩揣進懷裡,麻布卷起來塞在褥子底下。

他躺到床板上,眼睛盯著房梁。

那個銜尾蛇的符號,他見過。不是在阿勒頗,是更早。

在長安城北衙的舊檔裡,有一批從西域截獲的密信,信封上就蓋著這個符號。當時經手的人說是某個商隊的私印,查了一圈冇查出來路,就擱下了。

現在看來,不是商隊的私印。

是一個人的標記。

穆阿維葉身邊的那個女人。程處弼給她起了個代號,叫賽莉婭,據說是穆阿維葉手底下一個管賬的侍女。但管賬的侍女不會用銜尾蛇做標記,也不會在主人死後跑到阿勒頗來翻沈鶴年的地窖。

她拿走了什麼?

許元翻了個身。

那幾片碎紙上缺失的部分,她撕走的那些,到底寫了什麼?

他把能拚出來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片上有半個絹字,一片上有三十七這個數,還有一片上寫了個地名的偏旁,看著像是涼字的左半邊。

絹,數目,涼州。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指向的是一條商路的賬目。

可她不要這些。

她要的是被撕走的那部分。

名字。

許元一下子坐了起來。

她撕走的碎片上,寫的是名字。這條商路兩頭的人名。誰在長安接貨,誰在大食出貨,中間經了幾道手,每道手上掛著誰。

這才是她搬了一整箱羊皮卷來的原因。

羊皮卷是貨物記錄,紙上寫的是人名。貨物可以重新造,人名造不出來。

她在收網。

把所有跟這條暗線有關的名字,一個一個攥在手裡。

許元掀開褥子,把麻布重新攤開。他盯著那條從裴寂拉到穆阿維葉的虛線。線上還有名字,有的畫了叉,有的打了圈。他拿起炭筆,在虛線的正中間,裴寂和穆阿維葉之間的空白處,畫了一個銜尾蛇的符號。

蛇身圍成的圈裡,他寫了兩個字:

賽莉婭。

然後他把炭筆擱下,卷好麻布,重新塞回褥子底下。

“仁貴。”

“在。”

“明早卯時,去蘭若寺。你帶路,我跟。”

薛仁貴冇有多問,把刀往膝蓋上挪了挪,調了個坐姿。

許元重新躺下。

她現在一定還在阿勒頗。帶著一箱羊皮卷和一把撕下來的名字,住在一座不起眼的尼寺裡。

但她拿走的那些名字裡,最重要的那一個,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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