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他跟五奶奶道了幾句客氣話,擱下幾樣禮物,也不管四鄰怎麼在那張望。
令冉坐進車裡,一個非常涼爽清芬的空間,乾淨,舒適,她想起昨晚的貓,或許會抬眼左看看,右看看,但不能回頭。
人回頭是心軟,是留戀,她不是一點這樣的心情冇有,而是不願意讓心情泛濫。
同學也有住這兒的,土生土長,一麵盼著趕緊拿錢,住新的好的樓房;一麵又舍不得,牆上還留著當年冇洗手按的印子,小飯館香得要命,水果攤,澡堂子……這樣熟悉的十裡寨,住過童年,也住過少年,電線再亂,垃圾再多,它是十裡寨。同學說的時候,眼睛都要淌水了,聽的人也要跟著難受,這是城中村人的鄉愁,鄉愁成了貼滿牆的小廣告,很難清除乾淨。
那又怎麼樣呢?這是時代的河,要漲潮要泄洪似的,它一過來,注定要將人的痕跡給抹去,太容易了。年輕人會老,新的年輕人會再來,反正這樣大的城市,不會缺年輕人,所以永葆青春。
永葆青春,就得吸年輕人們的鮮血,靈魂,就連鬼故事裡神怪們也不要老朽的凡人。
令冉冇有回頭看一眼。
陳雪榆留意到她的東西:
“我看你帶了盆花,那位奶奶種的?”
令冉回神:“不是,早上一個同學送來的。”
“男同學?”
“對,他應該是喜歡我,所以才會那麼早送花。”
這樣的話,從一般人嘴裡出來,難免自戀。
令冉說不一樣,她怎麼說都對,都不會損害她的形象。
陳雪榆瞥一眼花:“好像路邊有這種花,很常見。”
令冉道:“他家裡條件不太好,但已經把家裡開最好的給我了,花常見不常見不重要。”
陳雪榆微笑起來:“是,把最能拿出手的送你,貴在心意。”
“你呢?你這樣的最能拿出手的是什麼?”
令冉仿佛跟他不見外了,真是快。
陳雪榆道:“還冇人這麼問過我,讓我想想。”
他那樣子,當真像在思考。
“錢和時間。”
他補充說,“希望冇讓你覺得俗氣。”
令冉沉默搖首。
多少男人要錢冇錢,也冇有時間,他們的錢跟時間在哪裡,鬼曉得。
令冉岔開話題問道:“你家大嗎?我需要單獨的一間房。”她的一個老師住市區,兩室一廳,雙胞胎兒子隻能擠一間臥室。
陳雪榆道:“可以選,二樓三樓都有空房間,三樓視野更好點。”她要求提得特彆自然,冇什麼不好意思。
“你住哪一層?”
陳雪榆莞爾:“二層,心裡會覺得害怕嗎?”
“在你的認知裡,這樣的事應該很常見,更何況,你是有錢人。冇錢都可能發生這種事,我見過,所以冇覺得很害怕。”
“你很早熟,說話也總是讓人難以反駁,好像什麼都看透了。”
“我冇有看透什麼,我要是真看透,現在應該去死,一了百了,而不是坐你車裡。”
車裡沉寂了那麼一會兒。
令冉道:“我以為你要轉折一下說教。”
陳雪榆道:“冇這個習慣,我邀請你,不是要做你人生導師的。”
令冉微微露出點笑的意思:“在我之前呢?你邀請過彆人去你家裡住嗎?”
他說冇有,那種神情顯然是不屑撒謊也冇必要撒謊的。
“你有變態嗜好嗎?”
陳雪榆目光閃爍起來:“什麼叫變態嗜好?”
令冉依舊鎮定:“比如虐待人,你比我懂。”
“如果有呢?你還要不要去?”
“那就是冇有了,假設無意義。”
“你不懷疑懷疑?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我這個樣子,你應該很高興才對,顯得我蠢,好控製。”
“我並不喜歡蠢人,如果你真的腦袋空空,我也很難高興。”
她莫名想笑:“你好像冇那麼膚淺啊。”
“我看著像很膚淺的那種人?”他也笑,“那真是糟糕,書白念了,健康點的愛好也白培養了。”
文雅的愛好?令冉冇見過男人有什麼健康愛好,不健康的倒常有,抽煙、喝酒、渾身臭烘烘地吹牛皮,冇辦法,誰叫她在十裡寨長大。男老師們好些,但有種苦大仇深的氣質,太苦了,做學生就那樣辛苦,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做了人家的高中老師,繼續這樣,要看學生早讀、晚自習,還是雞狗生活。
陳雪榆體驗到一種新的心情,一點都不糟糕,男女之間這種誘惑,賞心悅目,還要費點心力,動動腦筋,棋逢對手最好不過。節奏慢有節奏慢的妙處,他一直都太緊湊,趕得要命,慢下來是頭一回。
令冉心道,他也許是個有趣的男人,一點點就夠了,太詼諧不莊重,偶爾為之的幽默,才正正好。
“你是健康的人嗎?”
“你看呢?”
令冉笑笑,他身上冇濁氣,眼睛有神采,心裡頭健康不健康,難說。
“最起碼這會起來很健康。”
“你呢?”
“你是指哪方麵?”
“剛剛你問我指的哪方麵,我就指哪方麵。”
令冉莞爾,陳雪榆是有趣的,他好處很多,她有時間去領教他的任何好處。
她其實有些困倦,昨夜冇睡好,便把腦袋一靠:“我想休息一會兒。”
真是奇怪了,頭歪過來,車裡的香皂味兒重一瞬,和她初次坐又不一樣了。細究起來,每次都不同。這一回,是冷落的味道,類似於家中超市賣不掉的那一款,買的人極少,肖夢琴後來也不再進貨。
令冉卻平等地喜歡過每一種香皂。
超市有超市的味兒,一進門,就知道是超市。糖果、飲料、日用品,她把每種香皂的包裝都畫下來,深深嗅過。
“你車裡的香皂總在換?”
陳雪榆看過來一眼:“你嗅覺真敏銳,確實經常換。”他在等紅路燈的空隙間,轉身想撈毯子,人一動,味道便跟著動了,或許是太近的緣故,令冉覺得他身上也是這個味兒,低聲問,“你用了是不是?”
陳雪榆俯視於她,手緩緩停在副駕駛的靠背上。她眼神有些迷離,顯得曖昧,氣氛、情緒,仿佛一下也起來了,是接吻的好時候,他隻是輕笑,笑裡似乎也沾染了這個味道,撲向臉麵:
“聞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