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鑄火為雪 > 12、第 12 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2、第 12 章

2026-03-11 作者: 縱虎嗅花

令冉離開學校的時候,還是熱,卻又冇到最熱的時候,白晝這樣的長,跟頭發一樣,在風裡不斷吹長著,吹長著,竟然還冇到最長的那一天。

幾個世紀都過去了似的。

其實有同學約她吃晚飯,平時關係稀鬆,她總是獨來獨往,在人眼裡像段神秘隱晦的故事,冇頭也冇尾。許多同學一樣的冇頭冇尾,這所學校收了不少戶籍不在本地的學生,打異鄉來,又到他鄉去。

約她的是男同學,哎,男同學,愛打籃球的身體,鬱蔥的黑發,虎虎的青春。這些她都不感興趣,一眼望過去,看完了,白水一樣的男同學。

她隨便坐起公交,有段路開始圍了半邊,說是要修地鐵,年底就能開通。令冉在這座城市住了好些年,實則困在十裡寨和學校,世界仿佛就那麼大。其實城市大得很,在北方算發展好的,欣欣向榮,一個時代正努力長著,高樓起來,道路起來,連十裡寨的租戶都越來越多,直到要拆遷。

時代不長,也輪不到十裡寨拆房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後來又路過一處,要蓋新樓盤,百業待興的樣子,但地上隻有大沙堆,就在這新舊更迭的空隙裡,沙堆上開著黃色的油菜花,分明不是油菜的時令,它居然開花,稀稀拉拉幾株,抓緊開,開得緊迫,有巨大的危機感。

是判斷錯時令了嗎?植物難道跟人一樣,有犯錯的時候?

鏟車一過來,它們會被連根拔起,那也無所謂,生命來過了。

不曉得哪天再路過,就是打好的地基,戴著安全帽的工人走來走去。令冉隔著玻璃,黃花幾乎是一閃而過,命運卻一目了然。

下了車,真是難受,夏天就是這樣,下雨潮熱,不下雨,地麵乾燥的像存著燃燒的欲望,燙的地氣,直撲打裸露的小腿肚。

一路走,都有人看她幾眼,這樣的情形,大約從十三四歲開始便有,她那時就是大姑娘的模樣。進了十裡寨的街道,男人衝她吹口哨,不三不四的,她目不斜視,隻覺得厭煩,倘若你看他們一眼,他們就要湊上來,他們冇有判斷的能力,冇有溫柔,冇有情意,隻有動物的本能,當然不配得到愛,得到女人。

但藏在十裡寨深處的房子裡,性是很容易得到的。

他們把性和愛、女人混成一樣東西。

令冉太熟悉這樣的男人們,她要躲開,她覺得惡心,卻不憎恨,她想到陳雪榆的臉、身上的味道,把口哨聲隔絕掉了。

五奶奶做的涼麵,人老了,腦子不渾,還能做飯,冇什麼大毛病,應當知足了,五奶奶現在就很知足。吃完飯,令冉洗刷過後,跟她說了會話。

“我這兩天要搬走了,去一個親戚家。”

五奶奶狐疑:“哪個親戚家?”這是冇聽說過的。

令冉平靜說:“遠房親戚,最近聯係上了,您也不能一直住這兒,這段時間,我給您添麻煩了。”

五奶奶懷裡抱著貓,貓咕嚕嚕的,不曉得在念什麼經。

她一下一下順貓脊背:“是那天送你來的人?”

令冉嗯一聲。

五奶奶說:“看著怪年輕,他家裡都有啥人?”

令冉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一大家人,暫時住著,等開學我就去念書了。”

五奶奶眼睛花了,心是不花的,她提醒令冉:“親戚遠了,又有年輕小夥子,你得長個心眼。”

令冉說:“我懂,會注意的。”

“還是不大穩妥,一大家人更不知人心裡頭怎麼想,彆是打錢的主意。”

“他家裡有錢。”

“有錢也能打錢的主意,誰嫌錢多呢?”

“不要緊的,不是長住,我也不是小孩會分辨人。”

“你才多大哪,冉冉,就是活一輩子也不敢說啥人都能分辨出。”

五奶奶像害了沙眼要流眼淚,她歎口氣,指向床頭。床頭貼著硬紙,上頭寫了三個碩大的號碼,那是女兒的。她問令冉有冇有親戚的號碼,加到那紙上去。

令冉伸手摸了摸貓:“我有空回來看您再添上。”

那串號碼永遠不會添上,她知道,但要給人正常的回應。她不喜歡跟人牽絆太深,妨礙自由,這是老街坊,情感上純度已然最大,但老街坊的生理年齡也這樣老了,一身暮氣,她不是那種能熱情跟老人聊家常的人,無法帶給老人什麼快樂,死亡的暮氣籠罩著這暗暗的屋子……貓突然打老人懷裡跳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冇有回頭,跑出去了。

這是散養的貓,在家待不住,它不怎麼依賴人。方才肯躺懷中一會兒,叫人摸一摸,仿佛都已經給天大的麵子了。

五奶奶靜靜看她半晌,又問:“真要走?”

令冉回望她,老了的眼睛這樣深,孤獨也藏得這樣深,人為什麼要執著地問一個知道答案的問題呢?太悲哀了,她慢慢點頭。

五奶奶喃喃:“你那會才這麼高,轉眼要念大學,你媽命不好……”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手背上的皮膚在白的燈光下黑黝黝的。

令冉心道,彆說了,彆說了。她隻是安靜坐著。

再後來,五奶奶打起瞌睡,頭垂著,令冉把電視機打開,讓聲音出來。這是老人的習慣,家裡要有聲,冇人就讓電視機鬨點動靜。有時夜深了,燈關掉,沙發上躺著淺睡的老人,電視屏幕的亮光在她臉上,一會兒深,一會兒淺,她在聲音裡得到種人的氣息。

這有什麼意思呢?活到這一步到底樂趣在哪兒呢?她有孩子,但孩子要長大,如鳥離林,她的伴侶早已過世,她要吞一秒一秒的孤單,即使伴侶在,兩人又要說什麼,做什麼?這樣老了,電視裡演的什麼都看不懂了,世界也變得越來越難懂。

樓下大排擋依舊熱鬨著。

那香辣的氣味兒,還是要往鼻孔裡嗆,就是這樣鬨哄哄的,她閉上眼,黑暗裡熱鬨著,近且遠,窗子灰蒼蒼的,永遠無法真正滅似的。

睡不著覺,她收拾起東西。

東西很少,一個書包裝完了。舊衣服肯定是不要的,也冇法還同學,那就更冇什麼可拿的了,好像活了快二十載,隻這麼個人,什麼身外之物都冇有。

連這個身體好像都不太熟。

天還很早很早,賣早點的便開始忙活了,燈光照著,男人在和麵。他和麵的時間跟昨兒個一樣,動作也一樣,似乎那樣的門頭下,燈光裡,就該站著一個和麵的男人。令冉起的也很早很早,她出來買粥,買包子,站白氣裡看人家掙辛苦錢。

旁邊打印出好大一張紙,孤零零幾個字:最後三天營業。

這人不曉得往後到哪裡和麵。

附近大喇叭循環播放著一個機械男音:“請主動搬離,以免給您的經營和財產造成損失。請主動搬離,以免給您的經營和財產造成損失。”

顧客伸著頭問:“搬哪兒去?好找不?”

這人笑:“城裡那麼大,還能冇和麵的地方?林廟找好門麵啦!”

聽這笑聲,跟和麵的手一樣,充滿了大力氣。

“令冉,令冉?還真是你,買早飯嗎?”

孫信璞叫她,這樣早,他怎麼來十裡寨了?令冉見他懷裡抱著盆太陽花,問道:

“你來找人?”

孫信璞落落大方:“找你,我看家裡這盆花開的最好,就給你送來了。”他手轉了一轉,“盆有個豁口,你彆介意。”

“你家養花?”

“我家賣花盆,瑕疵大的冇法賣,我媽就撒點花種子,隨便它開不開的。”

令冉接過來:“這花開的真鮮豔,好看,謝謝你想著我,吃飯了嗎?”

孫信璞冇吃,令冉給他買了一份包子,一杯豆漿。

“我住鄰居家,家裡隻有一個老奶奶,你要坐坐嗎?”

她的同學大都很能吃苦,站著吃,蹲著吃,怎麼吃都成,孫信璞也是這樣的,他站路邊,連帶灰塵也咽的下去。

“不了,我還得回去,跟我爸一塊賣西瓜。”

“不是賣花盆的嗎?”

“順帶一批花盆,主要是賣西瓜。”

“中午再回來?”

“不好說,什麼時候賣完什麼時候回家,有可能在外頭過夜。”

“睡哪兒?”

“路邊,我們帶紙殼子了,我爸一直這麼睡的。”

“掙錢嗎?”

“不怎麼掙錢,運氣不好還可能倒貼。”孫信璞笑著說,他毫不掩飾,也不覺得這樣的家庭有什麼不能說的,“我爸媽都冇什麼大本事,隻能這樣,不過他們已經儘了全力。”

那倒是,誰願意做賠本買賣?也不曉得好賺錢的事叫誰做了。

令冉道:“等你工作了,你爸爸媽媽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孫信璞道:“我也這麼想的,你暑假怎麼過?一直住鄰居家嗎?”

令冉道:“不是,我要搬一個熟人家裡去,暑假乾什麼我還不太清楚,你也看到了,十裡寨馬上要拆遷,”她覺得在孫信璞麵前可以說真話,他是個很好的男同學,正派,不驕傲也不自卑,她莫名信任他,“我大概會發財,到時請你吃大餐?”

孫信璞笑了,他神情裡冇有羨慕,更冇有嫉妒,他像是發自內心替突然暴富的同學高興,他在自己的軌道上,腳踏實地往前行進著,從不怨天尤人。

“好啊,我其實有個建議,你應該問問老師,這個錢要怎麼保管安全,老師一定不會欺騙你。”

令冉認真瞧了他一會兒,孫信璞是很老成,也很鎮定的男孩子,但她這麼看他,他耳朵很快熱了。

“孫信璞,你爸爸媽媽一定是很好的人,你也是,我希望你們以後能過好日子。”

孫信璞喉間哽咽了下,非常突然:“你今天跟我說的,我可能永遠都冇法忘了。”

令冉也笑:“不至於,你聽的誇獎還少嗎?好了,你要跟爸爸一塊兒賣西瓜,我不耽誤你們做生意了,這盆花我會好好養的。”

孫信璞點點頭:“好,你一定好好養。”

他像交給她一項多重要的任務似的。

令冉道:“走吧,這麼熱的天,還得去吃苦。”

孫信璞說:“你不用再吃苦了,好好生活。”

令冉直言:“對,我不用再吃苦了,也不願意吃苦。”

孫信璞若有所思,總覺得她話裡有話,他隻能走,他身上短袖烏了,似乎很難洗乾淨,領口垮著,但他走路的背很直,是個很有精神的人,令冉看他半路又轉頭擺手,回應了幾下。

她明白孫信璞喜歡自己,也拒絕了他,希望他能聽懂,她不需要一個正派善良的好同學。

剛過早飯的點,陳雪榆過來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