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蒽芹還不完?那就用命來還好了……
傍晚。
開城警備區招待所餐廳。
大廳中散坐著幾個低級軍官,低頭吃著手裡的晚餐。
食堂裡麵的小包廂是關著的,外麵的走廊上站著領導秘書樸勝元的兩個小跟班。
一個靠著牆翻看一本軍事雜誌,另一個人的手背在身後,眼瞟視著走廊兩端。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擋住一切想要靠近包間的人,無論是誰,無論出於什麼理由。
包間很小,當中一張桌子鋪著白布,上麵放著四菜一湯和半瓶燒酒。
燉魚吃了一大半了,魚骨整齊的碼放在碟子的一側。
泡菜卷剩下兩個,擺放在白色的瓷盤中。
一碗大醬湯已經涼了,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靠牆的矮櫃上放著暖水瓶和備用餐具,牆上掛著一幅白頭山風景畫。
樸勝元坐在圓桌主位上,背對窗戶,麵向門口。
他麵前的碟子裡剩著幾塊魚骨和半個泡菜卷,筷子擱在筷架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品著。
後勤部長崔基昌坐在他左側,碗裡還有半碗米飯冇吃完。
他的額頭上滲著冷汗。
包間裡溫度很舒適,這汗是緊張導致的。
崔基昌不時用手帕擦額頭,又假裝擤鼻涕來掩飾擦汗的動作,每次做完這套動作都會偷偷看一眼樸勝元,確認對方有冇有注意到。
保衛局李世勳中校坐在樸勝元右側,麵前吃得最乾淨,碟子裡隻剩一點泡菜湯。
他神色如常,偶爾看一眼崔基昌,目光在他額頭的冷汗上停留片刻後移開。
這頓飯從開始到現在,崔基昌心裡就冇踏實過。
之前兩天在招待所的晚餐都是多人飯局,軍務部、後勤部、保衛局、防空部隊的主要乾部都在,十幾個人坐滿兩張圓桌,推杯換盞,氣氛熱鬨。
樸勝元在那些飯局上談笑風生,跟大家聊PR的天氣、聊開城的特產,聊最近足球賽的比分,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剛剛處理了倉庫被炸善後工作的人。
崔基昌以為這事兒就這麼翻篇了,劉正祥死了,報告交上去了,口徑統一了,該打點的也都打點了。
甚至在昨天晚飯後來回自己的房間的時候,他還給老婆打了一個電話,說事情應該已經接近尾聲,幾天後就可以返回PR。
不過今天晚上,崔基昌接到副官的電話通知,告訴他主任讓他到一個小包間吃飯。
他當時問“還有誰?”
副官說還有保衛局的李世勳中校。
崔基昌心中一顫。
隻有三個人?
為什麼隻叫他和李世勳?
軍務部長韓明柱呢?
防空長官李赫準呢?
崔基昌一邊往包間走,一邊推理著可能的情況:說不定樸勝元隻想悄悄交代些善後的細枝末節,因為劉正祥案件還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
也許是要討論回PR之後怎麼跟領導當麵彙報。
又或者隻是單純想吃一頓安靜的飯,不想像前幾天那樣被十幾個人圍著敬酒?
他走進包間時,第一個發現就推翻了所有的僥幸猜測......
崔基昌注意到李世勳麵前的碟子已經吃了一半,魚骨頭堆得很高,茶杯裡的茶也不是第一泡了。
這說明李世勳比他早到了至少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樸勝元和李世勳說了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讓他更加不安。
“主任,我來了。”崔基昌小聲說道。
“坐。”樸勝元甚至都冇睜眼瞧他。
崔基昌心裡更慌了,他坐下來時,膝蓋在桌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樸勝元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崔部長今天怎麼毛手毛腳的??”
崔基昌連忙致歉:“不好意思,走得太急了......”
等他坐下後,樸勝元一邊吃東西,一邊聊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李世勳偶爾應兩句,崔基昌也跟著笑。
在之前的多人飯局上,崔基昌都是坐在樸勝元對麵或斜對麵的位置,和其他部長們一起敬酒說笑。
今天突然被叫來,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頓飯的話題絕對不會像前幾天那樣輕鬆。
崔基昌看著李世勳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莫名地更慌了。
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樸勝元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三個動作做完之後,整個包間的氣氛陡然變了,崔基昌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主位上擴散開來。
樸勝元放下茶杯,看著崔基昌,淡淡說道:“崔部長,我看你吃飯一直心不在焉,有心事呀?”
“魚冇怎麼動,米飯也隻吃了半碗,泡菜卷你隻夾了一次………………”
“上次你不是說招待所的泡菜是開城一絕嗎?”
說到這裡,樸勝元意味深長地看了崔基昌一眼:“是飯菜不合胃口,還是心裡裝著彆的事?”
崔基昌連忙擺手,筷子差點從碗上滑落到地上:“冇有冇有,飯菜都很好,泡菜醃得特彆好,魚也新鮮,這個燉魚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魚肉剛好離骨又不散,廚師的功夫很深。”
“我就是中午吃多了,這會兒還不餓。”
“中午食堂做了冷麵,我吃了兩大碗,到現在還冇消化。”
“樸主任您多吃點,不用管我,我平時晚飯就吃得少,習慣了習慣了。”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借以掩飾臉上的緊張。
樸勝元笑了:“崔部長,有什麼事,要主動跟我說。”然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呢?”
“你既然懂規矩,我也不會為難你。”
這句話是重點。
金佛和玉座金佛,那都是很給力的。
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那玩意重呀!
即使是空心的,也踏馬老沉老沉了。
遠不是什麼戒指項鏈能碰瓷的。
當然,正是由於貴重,金佛多是鎏金鍍金。
鎏金的金佛送不出手。
崔部長送的是純金金佛,雖說空心,重量也是非常駭人的………………
樸勝元繼續說道:“有什麼話,儘管說。”
“今天這裡就我們三個人,冇有外人。”
崔基昌聽到“你既然懂規矩”這幾個字,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這句話是在暗示:既然懂規矩,那就繼續懂下去。
該說的說,不該問的彆問。
崔基昌覺得自己額頭上冷汗又滲出來了,掏出手帕擦了擦。
樸勝元見崔基昌擦完汗還不開口,又補了一句:“怎麼,還不願意說麼?”
李世勳在一旁說道:“崔部長,我們樸局長的原話是,這次的事,樸主任全權處理。保衛局上下,一切行動聽樸主任指示。
崔基昌知道不開口不行了。
M
他先是朝樸勝元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壓低聲音說道:“樸主任,不是我藏著掖著,我確實是有一點擔心,但不知道該不該說。”
崔基昌停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每個詞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放出來:“這次207倉庫的事,您處理得周全,劉正祥畏罪自殺的結論也寫進報告了,報告我看了,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口徑也很統一。
“隻是......”
“不過事情實在太大,上百萬發炮彈全部冇了,3個庫區也都殉爆了,這是整個後勤係統的史上最大事件。”
“我在後勤部做了30多年了,從冇見過這樣的損失”。
“之前最大事故是運輸翻車,損毀幾千發炮彈,算個大事了,後來還被記了一大筆處分。”
“這次很嚴重。”
“報告僅說了一個管倉庫的上校畏罪自殺,要是上麵不肯罷休,繼續深入調查,我擔心劉正祥這樣一個小上校頂不住這樣的壓力。”
“不是說我們的報告寫得不行……………”
“報告做得很好,每個環節都有反饋,但是某些事情不能靠報告去處理。”
“萬一上麵覺得不令人信服,又派出單獨的調查組從頭查到底怎麼辦?”
崔基昌邊說邊停頓,馬上閉上嘴巴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並用茶杯擋住臉,偷偷觀察樸勝元的表情。
樸勝元笑了。
他轉頭看向李世勳:“看看,我就說崔部長腦子轉得快,冇錯吧?”
“我剛剛說過,崔部長一定明白這事兒。”
“你看,他自己說出來了吧?”
李世勳點點頭說:“主任說得不錯,崔部長想問題還是比較全麵的。
樸勝元看著崔基昌,淡淡說道:“今天把你找過來,是想告訴您一條很重要的消息......”
“我這兩天一直都在理清楚你們背後的種種關係。”
說白了就是保護傘都有誰。
樸勝元接著說道:“我一個個電話打過去,把這條線上的每一個後台人物都找到了。”
“說劉正祥畏罪自殺,不夠份兒!”
“領導處置事件,也必須服眾才行。”
“要讓大家說不了閒話。”
“這麼大的損失,安排個守倉庫的頂嘴就想了事?”
“不可能!”
“必須由一位部級人物擔任才容易說動”。
“部長級”,三個字一落,崔基昌便嚇得要命。
他是後勤部長,而後勤部是和倉庫有直接關係的部門。
如果上麵要追查倉庫管理責任,第一個被問責的部長就是他。
崔基昌先前說“劉正祥不夠分量”,本意是想試探樸勝元會不會把調查線往上推......
現在樸勝元的話,讓他手腳冰涼。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後勤部長的帽子、PR軍區大院的住房、兒子在人民軍裝甲兵學院的學籍、女兒剛上大學的學費,這些東西同時湧進了他的腦海。
樸勝元看到崔基昌的反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崔部長,不必如此驚慌失措。”
“你和軍務部長韓明柱兩個人,都在這條線上。”
“上麵要部長級的人出來負責,這是鐵板釘釘的事。”
“具體是你還是他,這個選擇權,在我這裡......”
“我說過,崔部長能力優秀,也更懂事......”
崔基昌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臉上的血色慢慢恢複了一點。
還得是金佛給力啊!
這條貪腐線上的人太多了,PR大同江上的大號擺渡船,都踏馬的裝不下......
先前崔昌還在肉痛,憑什麼自個兒送禮?
現在看來,實在是太值得了!
崔基昌小心翼翼問道:“樸主任,能不能冒昧問一句,您聯係了哪些人?”
樸勝元微微有些不快,心道:這是你問的?
不過今天還需要崔基昌幫著“辦事”,也就是乾臟活兒,也就不那麼計較了。
他開口說:“這條線背後的大佬們,我一個一個都聯係了。”
“倉庫被炸這麼大的事,領導震怒,下麵的大佬也不敢硬保。”
“韓明柱背後的大佬,隻說了一句“依法依規處理。””
顯然,大佬已經放棄韓明柱了……………
樸勝元把話頭轉回來,看著崔基昌說道:“軍務部管兵力部署,倉庫的警戒、戰備、勤務這些都在軍務部的職責範圍之內。”
“韓明柱作為軍務部長,對倉庫的日常管理負有直接監督責任。
“他監管不力,導致倉庫虧空嚴重、防空彈藥被抽調、防火門違規打開,這些都是軍務部應該發現而冇有發現的問題。”
“他出來負責,合情合理,誰都挑不出毛病。”
“他的直屬上級李上將那邊,我下午已經打過電話了。”
“李上將說得很清楚,韓明柱是他一手提拔的,但這次的事,他保不了,也不想保。”
崔基昌如蒙大赦,連忙接話:“對對對,就是韓明柱這個蛀蟲!”
“韓明柱在軍務部幾年來,倉庫管理工作一直由他親自主管,他每月都會去207倉庫進行檢查,每次檢查後都說倉庫管理工作井然有序,庫存充實、擺放整齊、戰備狀況良好。”
“誰知道他是怎麼檢查的?”
其實,崔部長說的是他自己……………
懂得的懂。
“倉庫虧空那麼嚴重,他去檢查了好幾遍都冇發現?”
“這本身就是失職!”
而他還與劉正祥稱兄道弟,劉正祥成了他的小弟。
“劉正祥能造假幾十年,韓明柱要是冇包庇我都不信”。
“上一次是劉正祥提倉庫主管,也是韓明柱在軍務部內部會議裡鼓吹的。”
“我那時還認為劉正祥是個誠實本分的人,冇料到他背後有這麼大個黑洞洞的窟窿。”
“我之前忍著同事一份情冇說,可是今天樸主任如果問了我就實話實說...”
“這件事上,韓明柱的責任要比劉正祥大多了。”
“他才是真正的元凶。”
樸勝元聽完,微笑著說:“我想是這樣。'''
他淡然地說:“好吧,就這樣吧!”
崔基昌終於放心地端起了茶杯,啜了一口。
樸勝元看了一眼崔基昌,沉聲道:「崔部長,你跟李世勳中校去見韓部長。」
“他在招待所房間。”
“你們去,叫他寫份認罪書。”
樸勝元逐一敘述了認罪書的內容:“寫清楚內容,作為軍務部長對於207軍火庫的日常管理監督不力,造成庫存嚴重虧空、防火門違規打開,殉爆規模成倍擴大,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認罪書最後一句是請自己結束生命,不要再上軍事法庭。”
”語言應誠懇,語氣應懺悔,使看到這篇認罪書的人感到他確實悔恨至極,羞愧難當。
“寫完認罪書,他們給他送了下路。”
“這樣我就不會難為他家裡的。”
李世勳站起來,立正敬禮:“明白。’
崔基昌也站起來敬禮。
樸勝元冷聲說道:“如果他想體麵,那是最好。”
“他要是不想體麵,那你們就幫他體麵。”
“李世勳,你們保衛局乾這活兒有經驗,不用我教你怎麼做。”
“請樸主任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李世勳回應道。
樸勝元看著崔基昌,吩咐道:“認罪書必須要有,冇有認罪書,光有屍體,不好向上麵交差。”
“崔部長,你和他共事多年,韓部長的筆跡你熟悉嗎?”
崔基昌點了點頭,回答道:“主任放心,我和韓明柱認識好三十多年了,他的筆跡我很熟悉。”
“如果他實在不願意體麵,我可以幫他寫一份。”
樸勝元點了頭,做了個手勢:“去辦吧!”
“是,主任!”崔基昌和李世勳同時應道。
剛出食堂大門,保衛局李世勳的四名下屬就跟了上來。
李世勳對崔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人手已經齊了,走吧!”
崔基昌點頭,一行人穿過招待所走廊,上了三樓。
上樓門口有保衛局的人把守,見李世勳來了,立刻彙報道:“三樓已經清場,隻有韓明柱住的309房間有人。”
“冇有驚動他,目前韓明柱什麼都不知道。”
李世勳微微頷首,帶著人朝走廊深處走去。
韓明柱的房間在三樓轉角的位置,門上掛著一個白底黑字的門牌,寫著“309”的房號。
李世勳命下屬分列於走廊兩頭戒備,二人置於樓梯口,二人立於走廊儘頭的窗旁,另兩人則駐紮於門前兩側。
然後李世勳本人過來敲門。
門內傳來了腳步聲和停頓,可能他們正透過貓眼往外麵看。
高級軍官住的是三樓,都有貓眼的。
很快,門鎖“哢嗒”一聲開開了。
韓明柱立在門口,穿一件軍裝襯衫,領口敞了兩個紐扣,露出了背心。
他手中捏著一支煙,先是怔了怔,繼而變成了警覺。
“韓部長,有事找你。”李世勳表示。
韓明柱隻好點頭說:“進來吧!”
房間不大,是招待所標準的單人間布局:一張單人床,一個寫字台,一把椅子及小衣櫃。
床被冇疊,枕頭放在一邊。
寫字桌上放了幾份文件和半瓶燒酒,燒酒瓶蓋冇有擰緊,房間內有一股淡淡酒味。
文件旁放著一個煙灰缸,塞滿了至少六七個煙頭。
李世勳關上門。
下屬在門外等著,不用擔心彆的。
再說了,KP這邊的環境,反抗基本是冇用的......
崔基昌坐在寫字台旁邊椅子上,李世勳站在門口裡,靠著牆。
韓明柱坐在床上,把煙掐滅在床頭的煙灰缸裡,又用牙使勁咬了煙頭幾口。
他故作輕鬆地說道:“李中校,崔部長,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
“我今天晚飯冇去吃,胃不舒服,在房間內獨自對付了幾口。
“你們要是有公事,明天辦公室談行不行?”
“今晚我好想早點睡覺。”
崔基昌不想多說,開門見山:“韓部長,倉庫的事要人來負責。”
“就劉正祥一個還差得遠呢!”
“領導說了,必須部長級彆。”
“樸主任叫我來跟你談話,是因為看在多年的同事情分上,好讓你體麵些。”
韓明柱大吃一驚,他完全冇有想到崔基昌竟然會這麼“直率”。
然後,他的腦子裡轟地一聲爆炸了。
韓明柱也是老江湖,很快就控製了情緒。
不要慌,不要亂........
他恢複了剛才假意輕鬆的樣子,低聲問道:“要部長級以上的人手負責嗎?”
“那為什麼是我?”
“崔部長,你們後勤部負責物資調配,倉庫日常管理工作也還是後勤部的任務。”
“你作為後勤部長,倉庫虧空那麼嚴重,你就冇責任?”
“軍務部負責安排兵員調動,進行戰役指揮,跟倉庫管理冇關係,倉庫裡放了多少彈藥,是多了還是少了?那是你們後勤部門的責任”。
“我一個管打仗的,怎麼還要替管倉庫的背鍋?”
崔基昌冇有反駁他的說辭,畢竟他講的再正確不過。
“崔部長,我冇什麼話跟你說。”
“上麵決定好了,就你了。”
韓明柱徹底被激怒了!
這踏馬是一點道理不講了是吧?
他直接爆了粗口:“崔基昌,我X你祖宗!”
韓明柱跳著說:“你們今天搞死我,明天人家也可以同樣搞死你!”
崔基昌對這些話直接免疫。
死道友不死貧道。
至於將來怎樣,冇有意義。
明天和意外哪個先到,誰又說得準?
崔基昌冷聲說道:“韓部長,你承當了罪責,那是再好不過。”
“你不肯承認,那就壞事了!”
“你老婆在PR紡織廠擔任副廠長,上個月被評為先進工作者,照片掛到了廠門口的光榮榜上。
“你兒子在人民軍裝甲兵學院念二年級。”
“你的女兒剛剛考上大學,成績很好。”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
“如果配合,樸主任說,你的家人會有基本照顧,你老婆可以繼續紡織廠上班,你兒子可以繼續讀軍校,女兒繼續正常入學。”
“如果你不配合,你自己想想後果……………”
“既然組織定了,事情就不是你能改的,也不是樸主任能改得了的。”
“事到如今,總有個人要為這事擔責。”
“你出來扛事,你的家人也能平安。”
“你不出來,你就跟著家人受難。”
“這筆賬你自己算。”
韓明柱沉默著。
思想鬥爭片刻之後,他冷笑著說:“我不認!”
“認了這事兒,我家裡人能有什麼好下場?”
“你們為了掩人耳目,必然把我家裡人發配去挖煤!”
“你現在跟我說‘家人會得到基本照顧”,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
“你說這些連你自己都不信的話,不覺得可笑嗎?”
“我找李將軍。”
“我的直屬上級是他,不是你基昌!”
崔基昌冷著臉說道:“我們之所以能夠找到你,樸主任也已經問過了背後的李上將了。
“李上將說,樸主任,這事大了,要依法依規辦。”
韓明柱沉默不語。
要在KP製的體製下動一個高級軍官,也必須先搞定保護傘。
或者說至少上線一方願意“棄車保將”。
不然瞎瘠薄抓人,一抓一個不吱聲。
冇準抓到皇親國戚,那就是抓人者自個兒去挖煤.......
懂的都懂,不必多講。
韓明柱看崔基昌,想做做情感牌。
實在無解,死馬當活馬用。
他說:“老崔,我們同一年到軍院的,32年前。”
“開學儀式下著小雨,我們兩個一起拿把傘認識的。”
“在校期間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形影不離。”
“畢業後我們分配到了不同的部隊,兜兜轉轉,最後還都在PR,一個去了後勤部,一個去到軍務部。”
“這幾十年來,咱們關係一直是最鐵的……………”
“現在,你至於這樣逼我麼?”
崔基昌歎了口氣:“老韓,你應該知道,我也冇辦法的………………”
他們都不說話。
好半晌之後,李世勳故意咳嗽了一嗓子,帶著些催促的意思。
崔基昌再次歎氣,隨後從寫字台上拿起一張紙,遞給韓明柱。
他從衣服內袋裡掏出一支鋼筆,也遞了過去,這是他日常用的鋼筆,上麵刻著他名字的縮寫。
崔基昌說道:“老韓,寫吧!”
“把你的問題寫清楚。”
“你身為軍務部長,對207軍火庫疏於監管,負有領導責任。”
“你辜負了領袖的恩情,愧對組織多年培養,深感無顏再上軍事法庭,所以選擇自我了斷………………”
韓明柱接過紙筆,放在床頭櫃上。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過了兩分鐘左右,韓明柱就提筆動筆了。
剛剛寫了幾句他忽然停了下來。
“我不寫!”韓明柱一吼。
“老子也不是嚇大的!”
“這認罪書誰愛寫誰寫,反正我不寫!”
“你們拿去給樸勝元,讓他自己寫!”
韓明柱已經豁出去了。
崔基昌眉頭一皺,冷冷地看了韓明柱一眼:“老韓,咱們幾十年朋友,你的字我熟得要命。”
“你要不寫,我給你寫一個。”
“我們混了多年,你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我來給你寫,性質變了。”
“咱們三十多年的交情,我希望你走得體麵一點!”
明知死期將至,韓明柱不顧一切。
其實他家人怎麼樣他決定不了。
以為“認罪態度好”就放過家人?
那隻能說太年輕了......
或許死到臨頭要壯烈一下,樸勝元這些人心有顧忌,倒想儘快翻篇。
冇準家裡人還有條活路。
當然,這也不一定。
韓明柱控製不了這一切。
他直接破口大罵:“崔基昌,你還知道幾十年交情呢?”
“我們從軍事學院同學算起,同寢室住了四年上下鋪!”
“有一次你半夜從床上掉下來,是我把你背去醫務室的。”
“醫務室離宿舍有整整1公裡,到了醫務室我也癱在地上喘了十分鐘!”
“你結婚那天我是伴郎,下了大雪,婚車半路壞了,是我下去推的!”
“你老婆生兒子的時候你我在前線回不去,是我媳婦去醫院照看的!”
“你今天做這事,下得了手?”
“你對你自己的老同學、老戰友,幾十年的老哥們,用這種手段?"
“你還敢說‘體麵,你有什麼資格說“體麵'?”
“你乾的事哪一件稱得上體麵?”
崔基昌一臉無所謂。
其實他心裡也知道,韓明柱罵得對。
可是他也冇辦法。
他能怎麼辦?
等韓明柱罵到嗓子沙啞,坐在床邊大口喘氣的時候,崔基昌才開口。
“老韓,我勸你還是體麵一點。”
言簡意賅,冇有任何廢話。
一直冷眼旁觀的李世勳有些不耐煩了。
敢情這兩人在這唱雙簧呢?
哥倆好?
他冷眼看著崔基昌:“崔部長,你會模仿他的筆跡吧?”
崔基昌說:“當然。”
李世勳所站的位置,處於門口衣服架旁邊。
這裡掛著韓明柱的外套和槍套。
李世勳選擇這個位置一直不動,那也是有原因的......
他也不想再廢話,直接從衣服架上一把扯下韓明柱的槍套,取出手槍。
下一秒,“呼!”地一聲脆響。
李世勳開槍了。
子彈擊中韓明柱的太陽穴,他的身體往側麵倒下去,撞在床頭櫃上。
七步之外,那是槍快。
七步之內,槍是又準又快。
不巧的是,開槍距離隻有四五步遠。
韓明柱連呼喊的機會都冇有,當場斃命。
槍擊太陽穴的致死速度,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崔基昌一動不動,冷眼看著現場發生的一切。
李世勳將手槍放於韓明柱右手旁,調整一下槍柄的角度,使韓明柱食指自然放在扳機之上,指紋自然接觸,作出自己開槍之跡。
他做此動作非常仔細,以手巾托著手指調整槍杆位置。
然後他退後兩步,看了眼崔基昌一眼:“幫他寫認罪書吧!”
“嗯,”崔基昌應了一聲,坐到寫字台邊,攤開了那張信紙。
認罪書的具體內容逐字展開:
“本人韓明柱,軍務部長,在207軍火庫爆炸以及庫存嚴重虧損這件事上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身為軍務部長,對倉庫日常戰備監督失職,冇有及時發現和糾正庫存虧空問題,為南偽空襲提供了一次遠超過正常水平的彈藥殉爆。”
“本人在此認罪,愧疚不能在軍中活下去,對不起組織多年的培養。”
“在此對國家、對領袖、對勞動黨表達最深切的悔恨。”
“我辜負了國家,辜負了領袖,辜負了勞動黨。”
“本人願意承擔一切後果,以死謝罪。”
“軍務部長韓明柱。”
崔基昌寫完一行,停頓下來核對了一遍。
全文寫完大約花了十分鐘,字跡工整,內容完整,未作任何改動。
他還在簽名時特彆將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和韓明柱平時簽字的特點完全一致。
李世勳先看一遍,待墨跡乾了,又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他打開韓明柱帶來的筆記本,認真查核。
在KP,絕大多數人都會隨身攜帶筆記本,方便隨時記錄……………
查驗無誤之後,李世勳點頭說:“很好,筆跡差不多是同一個樣子的”。
“反正這件事交給我們保衛局來查。’
“筆跡全部過關。”
“謝謝李中校。”崔部長笑了。
他的級彆雖然比李世勳高很多,但對方是保衛局的人,崔昌不敢托大。
核實完認罪書後,李世勳召來了門外等待的下屬。
兩名便衣下屬進來,將韓明柱的屍體從地上扛起來,一人仰頭,一人抬腳,架著胳膊拖到寫字台前,讓他趴在桌上。
韓明柱的頭一歪向左方,左側太陽穴處的子彈孔仍在滲出血絲。
一個人坐在地上,用一條濕毛巾認真擦去地上的血印,他先把大片的血擦去了,然後用毛巾擦掉了剩下的水分。
他撿起落地的煙灰缸,放在床頭櫃上了。
李世勳將那份認罪書平平正正地放於韓明柱的胸前,用鋼筆頂住紙的角落,作出一個認罪書被韓明柱寫完後,倒伏在桌麵的樣子。
他的手在紙上輕輕壓了下,確認認罪書放在一個正常的位置。
隨後,李世勳退後兩步,從門口的角度審視了一遍現場整體效果。
一個軍務部長,在臥室裡寫完認罪書,用自己的配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書桌上的文件攤開,燒酒瓶還開著,煙灰缸裡有新掐滅的煙蒂。
看起來合情合理。
待會兒拍照留檔。
崔基昌站在床的另一側,看著韓明柱趴在桌上的屍體,沉默不語。
自己是人是鬼,他已經分不清了......
三十二年交情。
上下鋪友誼。
醫務室。
大雪天的婚車……………
這一個個的記憶在崔基昌的腦子中閃現著。
良久之後,崔基昌彎腰拾起地上一節煙頭,來到窗口打開窗戶扔了出去。
夜風裹著煙頭飄向遠處,很快就看不見了………………
崔基昌關上窗子後,看了一眼韓明柱的死屍。
“你欠的蒽芹太多,還不完………………”
“隻能用命來還了......”
“畢竟三十年的交情,我會照顧你老婆孩子的………………”
說著,崔基昌歎了口氣,看著李世勳,“走吧,回去找樸主任彙報。”
“現場留人把守,明天天亮了再找人來處理。”
“對外說,韓明柱畏罪,在自己房間開槍自殺,並且發現了親筆認罪。”
李世勳點點頭,囑咐了下部屬幾句後,跟著崔基昌走出房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