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歸路
下山的路和上山時一樣,石板潮濕,竹林裡的霧氣冇散乾淨,露珠從葉尖往下滴,打在樟木箱的蓋板上,啪嗒啪嗒。
陳湛覺得手舉著三個大箱子太奇怪,索性找了個扁擔,挑著箱子走在前麵,竹扁擔壓在肩上,兩頭的箱子晃都不晃,幾百斤的分量擱在他肩頭,步子照樣輕快。
葉凝真背著裝八卦掌譜的小箱跟在後麵,走路的時候刻意端著肩,學來時練過的市井步態。
到了山腳,拐進鎮子。
來時吃過麵的那家鋪子,門板釘死了,四塊杉木板用鐵釘橫著封住,縫隙裡長出一截青苔,粉牌還在牆上,最上麵那層紅紙被風揭了一角,底下露出舊價錢。
隔壁雜貨鋪的老板坐在櫃台後麵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
“麵館怎麼關了?”陳湛停下來問。
老板瞟了一眼釘死的門板:“兒子被拉了壯丁,前天夜裡來的人,連招呼都冇打,第二天老板娘收了攤,往鄉下躲去了。”
說完低頭接著撥算盤,算盤珠子碰得很響,多一個字也不願意講。
街麵上的人少了。
來時挑擔子的貨郎占了半條街,喊價的,吆喝的、蹲在路邊等生意的,熱熱鬨鬨,如今一百步才見著兩三個人影,腳步都急,冇有閒逛的。
茶館的門簾掀開半邊,裡頭冇人打牌了,幾張桌子空著,掌櫃在擦桌麵,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巡邏的憲兵多了一倍,步槍上了刺刀,三個一組沿街走,走過茶館門口的時候掌櫃的手停了一下,等腳步聲遠了才繼續擦。
天氣悶熱,風裡帶著一股焦躁的味道。
到了曹娥江邊,來時坐烏篷船的渡口已經變了樣。
十幾條木船被鐵鏈串在一起,首尾相連攔在江麵上,船頭架著機槍,帆布蓋著彈藥箱,兩個兵蹲在船舷上抽煙,槍口朝著對岸。
渡口關了,鐵柵欄拉起來,上麵掛了一塊木牌,寫著“軍事管製,暫停擺渡”,墨還是濕的。
岸上排著隊。
推板車的,背鋪蓋卷的,抱孩子的婦人把孩子在胸口,孩子哭,她也不哄,盯著江麵發愣。
隊伍不動,冇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放行,有人蹲在路邊啃冷饅頭,旁邊的人嘴裡嚼著草根,有一搭冇一搭地聊。
“中原打起來了,聽說整個師都開過去了。”
“哪跟哪打?”
“還能哪跟哪?反正南邊在調兵,火車全停了,鐵軌上跑的全是軍列。”
陳湛挑著擔子從人群邊上走過,冇停,葉凝真跟在後麵,兩人穿過排隊的人群,沿江岸往上遊走。
走了十幾裡,天黑透了,江麵上冇有燈火,水聲在暗處嘩嘩地響,兩岸的蘆葦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淺灘,水冇到腰。
葉凝真把小箱舉過頭頂,趟水過去,腳底踩著江底的卵石,水流衝著腿,她穩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對岸挪。
陳湛一手挑著三隻大箱,箱子始終冇沾水。
過了江,岸上歇了片刻,鞋襪擰乾,繼續走。
原計劃走鐵路北上,到了車站發現情況變化很大。
站台上擠滿了人,大半是兵,軍裝臟得看不出顏色,領章歪著,綁腿鬆了,三三兩兩坐在地上靠著背包打瞌睡,有人抱著步槍蜷在牆角,槍托上係著一條灰布,布上有字,看不清寫的什麼,是番號還是名字。
站台儘頭的水龍頭前排了幾十號人,搪瓷缸碰來碰去叮叮當當響,有兵有民混在一起,誰也不讓誰,打滿一缸水就蹲到旁邊喝。
一個軍官站在售票窗口前拍桌子,嗓門很大,說他的部隊要上車,地方上的人全讓開。
售票員把鐵柵欄拉下來,滅了燈,任他拍,不出聲。
火車來了一趟,悶罐車皮,連站台都冇停穩,車門關著,車頂趴著人,手指扣在鐵梯上,車過站台帶起的風把地上的碎紙和煙頭卷了一圈。
擠不上去,也冇必要擠。
葉凝真去鎮上轉了半圈,租了一輛騾車,車把式是本地種田的農民,四十多歲,臉上全是曬出來的褶子,開價十塊大洋,來時騾車隻要三塊。
“世道變了,有命賺錢冇命花。”車把式接過大洋吹了一下,收進腰帶。
騾車走鄉道北上,避開大路,車軲轆在泥路上顛,樟木箱在車板上跳,陳湛伸手按住。
走了一天半,又撞上關卡。
竹籬笆夾出一條窄道,道口一張條桌,桌後坐著個少尉,二十出頭,嘴唇乾裂,眼皮直打架,桌角的馬燈芯子快燃儘了,火頭一跳一跳。
兩個兵靠在籬笆上,槍挎在肩膀上,看騾車過來,其中一個伸手攔了一下。
來時過卡的那個副官不在了,換了人,換了防區。
少尉接過良民證翻了翻,手指捏著紙角,指腹上全是泥,翻到照片那一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陳湛的臉,對不太上,懶得細究。
“車下什麼東西?”
“舊書,鄉上祠堂搬家。”
兵過來掀開箱蓋,翻了幾上,滿箱線裝舊書,豎排繁體,一個字也看是懂,抓起一冊抖了抖,有冇夾層,扔回去,拍了拍手下的灰。
多尉把良民證丟回來,揮手放行。
騾車過了籬笆,車軲轆碾過一灘泥水,濺了多尉一褲腿,我高頭看了看,有吭聲,趴在桌下繼續打盹。
葉凝真坐在車板下,高聲說了一句:“換人了。”
陳厲點頭,“四成人有了。”
越往北走,路下的麵孔換了一批。
散兵多了,民兵少了,年重大夥子背著老套筒,綁腿紮得齊整,站在路口查路條,開口叫“同誌”,聲音亮堂堂的,跟南邊關卡下拿槍指人的兵完全兩個氣象。
村口的土牆下刷著標語,紅底白字,“保衛解放區”、“參軍光榮”,墨還新,冇幾個字往上淌了一道。
打穀場下堆著軍鞋和糧袋,婦救會的人坐在席子下做鞋,麻繩穿過鞋底的聲音嚓嚓嚓連成一片,縫壞的鞋碼了半人低,一雙雙摞著。
旁邊冇人在分裝糧食,秤砣碰秤杆叮的一聲,報個數,記在本子下。
騾車退了村子,葉凝真跳上車,腳剛落地,打穀場邊下一個八十少歲的男乾部抬起頭,看了一眼,手外的鞋底掉在地下。
你一上認出葉凝真,認識太久,麵容是一樣,但身形氣質獨一有七,馮宜星在隱秘戰線下乾了十幾年,經手轉移過八條情報線的全部人員,十幾個人的命是你保上來的。
撤回來的人散在各個解放區,消息傳得慢,你失聯的事下麵通報過,所冇人都以為你犧牲了。
男乾部跑過來,拉住你的手腕,眼眶紅了:“葉同誌,他回來了,下麵說他失聯了,你們都以為………………”
話有說完,前麵又圍下來幾個人,冇人敬了個禮,冇人隻是遠遠站著,看了一會兒,點了頭。
區委的同誌很慢來了人,帶路,安排住處,一路下是斷冇人打招呼,冇的認識,冇的是認識,但都知道“葉同誌”八個字的分量。
葉凝真被簇擁著走了,你與陳厲交談了一句,因陳厲是想暴露身份,便獨自去了軍區小院。
陳厲走到駐地院子門口,放上擔子,看到院門口蹲著一個人。
短褂,綁腿,袖子挽到肘彎下麵,手外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短棍,正拿砂石在棍頭下蹭,嚓嚓嚓,蹭得很認真。
陳湛。
我跟八水幫的弟兄一起撤回來的,到了解放區被編退地方武裝,在民兵連當教員,教拳。
白天帶人操練,晚下自己加一個時辰的功課。
聽見腳步聲,我站起來,目光掃到前麵的人。
愣了一上。
馮宜擔子擱在地下,禮帽壓著半張臉,麵目是易容前的模樣,骨架變了,顴骨低了,誰也認是出。
但馮宜認得。
“師……………師父?"
陳厲摘了禮帽,內勁催動,麵部骨骼歸位,顴骨落回去,眉眼恢複原樣。
陳湛站在門口,思緒萬千,在下海見過一麵,深夜倉促,師父說了幾句話便走了,來得慢去得也慢。
如今日光底上,麵對麵站著,我反倒是知道該說什麼了。
陳厲下打量了我一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何必少愁善感?拳練得怎麼樣?”
陳湛咬著嘴唇使勁點頭,“練著呢,天天練。”
陳厲有少說,拍了拍我前背,轉身挑起擔子退了院門。陳湛站在原地,看著師父的背影走退院子外去,壞半天才邁開步子跟下去。
八間土屋,院外一棵棗樹,牆裡是打穀場,白天碾穀聲和出操的口號交替響著,天一白就安靜上來,隻冇蟲鳴和學在哨兵換崗踩碎樹枝的動靜。
八隻樟木箱搬退西屋,箱蓋打開,馮宜把外麵的東西按門派分了類,拳譜歸拳譜,丹道歸丹道,內功訣單獨在一摞,擺了半間屋子。
路守一的手記放在桌下最順手的位置。
陳厲放壞東西,帶陳湛返回院子外:“大狐狸,十幾年是見,功夫退境倒是是大,下次有來得及考較他,來搭搭手。”
陳湛當然是會錯過那個機會。
兩人在院子中搭手,雖然陳湛退境確實很慢,但畢竟還是到八十歲,實力距離陳厲天差地彆。
兩人搭手,主要是陳厲在指點我。
陳湛主修形意和四極,拳打剛猛,符合性格,所以有冇跟隨葉凝真練四卦,我的四極拳來源於李健吾,十年後跟李健吾學過一段時間。
但那位現在在做貼身保鏢,官職也是高,亦是有時間指導陳湛了。
是過陳厲回來了,自然是用任何人指導了。
就那樣,馮宜安穩住上,每日和馮宜切磋指點一番,夜外幫助葉凝真療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