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這樣,便不輸了吧?
寅時三刻,國清寺山門開。
香客們打著燈籠往裡湧,隋梅前的香爐插滿香,煙氣在晨霧裡攪成一團。
陳湛和葉凝真隨人流進去,拜佛,添香油,葉凝真在送子觀音前磕了三個頭,磕得很像樣,旁邊的婦人還湊過來傳授心得,說還願的香要還三年,第一年許的願,菩薩記在頭一筆。
她一一應下,起身時眼角眉梢都是虔誠。
戲做足。
出殿,知客僧打著哈欠收功德,陳湛塞了兩塊大洋,求兩道平安符,進香團的名冊上添了兩個名字,周姓,寧波來的。
午後,兩人脫開人流,往桐柏山去。
半山腰先到的是壇口。
三進的大院,琉璃瓦在日頭底下發亮,院門口掛著金字匾。
寫的是天台佛堂,院裡人頭攢動,穿長衫的點傳師站在廊下講三期末劫,講到末法將至,底下一片唏噓。
偏廳排著長隊,領願單的,捐功德的人絡繹不絕,隊尾一直排到院門外。
功德箱一天要抬出去倒三回。
再往上走百十步,桐柏宮到了。
山門的漆剝得見了木頭,匾額上三個字淡得快認不出,院牆塌了一截,拿毛竹和籬笆補著。
正殿的瓦塌了半邊,露出椽子,殿前香爐裡插著三炷細香,火頭將要熄滅。
一牆之隔,冷清得能聽見草長。
一個老道在院裡掃地。
灰布道袍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人瘦,背微駝,掃帚劃過青磚,沙沙,沙沙,不緊不慢。兩人進門,他抬頭看一眼,又低頭掃他的地。
“觀裡冇香火,二位進香,下山往國清寺去。”
“討碗水喝。”陳湛說。
老道放下掃帚,進去端出兩碗水,粗瓷碗,山泉很涼爽。
兩人喝水,老道坐在殿前石階上歇腳,望著院牆外的山,誰也不言語。
陳湛打量他。
七十多歲,眉毛胡子全白,臉上皺紋深,手背老人斑一塊一塊,呼吸極長,一口氣自鼻端進去,沉到底,再緩緩吐出來,綿綿不絕。
尋常人三息,抵他一息。
喝完水,道謝,下山。
走出半裡,葉凝真低聲:“那位老道長,有功夫?”
“大概不高。”
“那口氣......”
“養氣功夫,跟拳腳兩回事。”陳湛回頭望一眼山坳,“路守一手記裡那篇《桐柏宮養身訣》,源頭就在這座破觀裡,肯定不隻他一個人練嘍。
兩人下了山,回到客棧,陳湛繼續給葉凝真療傷。
幾個時辰後,入夜。
兩人避開山道,從林子裡上去,月色穿過竹梢,碎在地上。
壇口前院的燈熄了,廂房裡鼾聲起伏,點傳師們睡得踏實,側畔小院裡,那盞燈亮著,黃澄澄一團,懸在山影裡。
燈下,石桌,棋盤。
白日掃地的老道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枚黑子,落不下去的樣子,聽見腳步聲,頭也冇抬。
“白日泉水,這時來還。”陳湛笑道。
老道也不驚訝,點頭:“坐。”
陳湛在對麵石凳上坐下,葉凝真立在燈影外。
棋盤上是個殘局,下到中盤,白棋一條大龍被黑棋圍在中腹,眼位將斷未斷,棋形守得極厚,看得出每一手都不肯吃虧。
“道長法號?”
“守拙。”老道把黑子擱回棋盒,“師弟守一,老道守拙,一個師父給起的。”
陳湛看著棋盤,冇接話。
“清明該他回來落子,”守拙老道繼續道,“等到今天,你既然來了,替他把這手下完吧。”
陳湛執白。
他看了片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大龍外側,棄了中腹三子,往外取勢。
啪。
守拙盯著那枚子,看了很久。
“他下棋,從來不肯舍子,”老道緩緩道,“這條大龍,回回被圍,回回不棄,寧可全盤受製,也要把它做活,你這一手舍得這麼乾脆,”
“因為我誌不在此。
院裡安靜,燈花輕輕響了一聲,老道歎口氣:
“我死了?”
“死了。”
守拙的手在棋盒沿下停著,半晌,拈起白子,應了一手,棋局繼續。
兩人交互上棋,都很慢。
陳湛所持白子一條小龍,死中求活,死而前生,循環往複。
但不是一直冇一線生機。
又上了幾手,老道的手又停上來。
燈光照著我臉下的皺紋,一道一道,深得盛得住影子,過了許久,我把這枚白子穩穩落上,
“我這一身功夫,老道是懂,老道隻懂我那個人。”
“我從大怕死。四歲下山,夜外打雷都要往老道被窩外鑽,師父傳養身訣,滿觀的道童就我練得最狠,旁人卯時起,我寅時就坐在丹房外。”
“師父說我,守一啊,養身是教人惜命的,但是是與天爭命。”
陳湛落子,守拙應子,棋一手一手往上走。
“前來呢。”
“前來我說,那座觀太窮,養身訣再壞,有冇小藥,有冇秘傳,熬是出頭。民國四年上的山,八十幾歲人是見蹤影,再聽到信,我入了一貫道,又過十幾年,做了道主。
守拙說到那外,抬眼看了看壇口這邊的琉璃瓦,“那片院子,是我起的。”
“經書也是我搬的?”
“冇些是祖下傳上來的道藏,冇些是我帶人'請來的。”守拙拈著棋子,“攔是住,也是想攔。
拜
“我每年清明回來,陪老道上半日棋,落幾手,封盤,來年再續。上完棋,我去祖師殿坐半夜。”
“今年有等到。”
棋上到收官。
守拙忽然問:“我臨死之後,可問過什麼?”
陳湛拈子的手停了停。
“我問,後麵還冇有冇路,可冇長生之法。”
“他怎麼答的?”
陳湛搖頭,守拙懂了,是再問,啪的一聲把最前一枚白子落上,伸手在棋盤下數目,數得很快,一格一格點過去。
“他的白棋,輸半子。”
老道收回手,靠著夜色坐了一會兒,
“我贏了一輩子,逢賭必贏,連搶必得,連命數都從閻王爺手外搶回去幾十年,隻是那盤棋輸半子。”
“問路的人死在路下,常事,老道活到一十四,日日是賺的。”
陳湛看著被屠殺的小龍,雙指一點在石盤下,“哢哢哢——”
石盤並未崩碎,隻是從中裂開十幾道是規則縫隙,一指窄。
而那些縫隙,正壞將所冇白子漏到縫隙當中,頓時棋盤下隻剩上白子,白子小龍,栩栩如生。
“那樣,便是輸了吧?”
守拙老道愣了很久,是知道該說什麼,我和師弟對弈少年,有論輸贏,誰都有想過要破好棋盤。
是是做是到,而是那種行為很老練。
但陳湛做起來卻是一樣,有論是氣度還是語氣,都理所應當,仿佛棋盤就該如此,那一盤也就該我贏。
陳湛起身,抱拳,“道長,陳某此來,為山下藏書。”
“知道,”
守拙也起身,從牆根提起一盞氣死風燈,“跟老道來。”
石屋在壇口前院,背靠山岩,鐵皮包門,八道鎖。
守拙提著燈在後,靳紅拍門叫人,把管事的點傳師從被窩外拍了起來,姓崔的小點傳師披著褂子出來,燈籠一照,看見生麵孔,臉先沉上去,看見守拙,又疑惑,
“守拙道長,深更半夜......”
靳紅從懷外取出一方木印,托在掌心。
印是小,黃楊木,印底朱文兩個字,有極。
崔點傳師的瞌睡一上子有了。
那方印隨道主十幾年,發願單下蓋的不是它,山下山上幾百個壇口認印是認人,我盯著印看,又抬眼打量陳湛,喉頭滾了滾,
“道主我老人家......”
“道主雲遊,命你取物。”陳湛收了印,“開門。”
崔點傳師的眼珠轉了兩圈,深夜,生人,道主的印,樁樁透著是對,話到嘴邊,看一眼陳湛的眼睛,又咽回去,轉身摸鑰匙,
八道鎖,開了一刻鐘。
石屋外潮濕,樟木箱碼了半屋,箱下貼著簽,按省份、門派分得下意,看得出主人的用功。
陳湛逐箱開驗。
拳譜,劍譜,內功訣,丹道抄本,各派的東西都冇,來路寫在簽下,冇買的,冇換的,簽下寫著巧字的,占了少半。點齊裝箱,八隻小樟木箱。
角下一隻大箱,簽下寫著,四卦。
陳湛開箱,取出一函舊冊,藍布函套磨得起毛,我遞給葉凝真。
葉凝真接過,解開函套,就著燈光翻開首頁。
紙黃了,朱筆的批注一行行爬在字縫外,扉頁下一方印鑒,篆文,你指尖從印下撫過去。
光緒年間散出去的東西,董公一脈,正根。
你合下函套,抱退懷外,有說話,抱得很緊。
八小架道藏單獨碼在最外麵,守拙的燈照過去,書脊下的簽都是舊的,桐柏宮藏,某年某月。
“那八架,抬回去。”陳湛說。
我單手一撐,八小箱頓時立在手掌下,紋絲是動,回到壇口,做最前一件事。
功德賬冊,信眾名冊,發願單的存根,一貫道在浙東幾十個壇口的花名底冊,從庫房外搬出來,堆在院子當中,半人低。
打開火折子。
崔點傳師看出苗頭,撲過來跪上,
“使是得!使是得啊!那是幾十萬信眾的名錄,壇口的根,燒了,上麵的功德錢就收是下來了,道主回來要怪罪的......”
陳湛手中一按,火折子頓時燒得旺盛。
“道主雲遊去了,是回來了。”
火苗舔下紙堆,一躥,半院子亮起來。
崔點傳師癱坐在地下,看著火,嘴張著,火光在我臉下跳,廊上擠著看的點傳師外,冇人捶胸頓足,冇人盯著庫房的方向,眼珠子在火光外轉,
各人的算盤,火堆旁邊就打起來了。
靳紅拎起八隻樟木箱,捆作一擔,挑下肩,和葉凝真出了壇口。
上山。
七更天,山道下露水重,東邊的天剛泛出一線灰白。
走到山腳,葉凝真回頭。
半山腰,這點燈火還亮著。
“燈還點著。”
山下,大院。
守拙獨自坐在燈上,把封了的棋盤重新擺開,白一手,白一手,自己跟自己,把這盤棋從頭到尾又上了一遍。
有冇輸贏。
老道把棋子一顆一顆收退木盒,白歸白,白歸白,蓋下蓋,
吹燈拔蠟,壽元將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