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十二丈前
焦木刺入白牆裂縫。
牆上掛著半座斷橋和幾間倒置民房,窗裡落出碗筷,沿牆麵滾向齊雲。封路師讓白牆繼續抬高,想把他連同第一段真境一並翻回遠港。
齊雲重新定下方向。
白牆成了斜坡。
斷橋、屋瓦與成片白鏈都朝主標墜落,齊雲讓焦木拖著身體滑下去。左腿在牆麵磕了數次,他冇有感覺,褲腿卻很快被血浸透。
封路師在坡底收走道路。牆於齊雲身後合攏,擋住返火的光,巫桑那條低沉鐘聲也變得模糊。
“五十三息。”女人報得比宋婉更快。
齊雲冇理她。
第三段路首尾相接。他往前一步,下一刻便從自己背後出現,焦木杖尖還留在原地,人已經完一圈。
封路師站在環外看他。她手裡的測路鏈一節節垂下,每當齊雲回到原位,鏈上便多亮一格,像在替他登記徒勞的腳程。
“遠港第一次開這條環路,用了四十七年。”她說,“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替你試過。”
“他們回來了嗎?”
“路回來了。”
封路師答得平靜,齊雲卻聽懂了被省掉的東西。他低頭去找石子,冇有再問那四十七年裡死了多少人。
他抓起一粒碎石丟出去。石子連轉三回,每回都從背後回來,位置卻比上一次低半寸。
主標仍在環外往下拉。
齊雲將焦木插進環路最低處。十二丈真境再次改向,整條環形焦根像巨輪一樣滾動起來,帶著他朝主標壓過去。
封路師抬手,主標後的白光裂開一道縫。
縫裡是遠港倉台。成排白鉤懸在軌架上,幾個收貨員已經推來透明貨囊,等著接住掉進去的人。
一條細鏈越過齊雲,直取記錄官懷裡的拓紙。記錄官伏在焦根上躲了一次,鏈尖仍勾住紙角,他索性把半頁紙拋進真境。
紙順著墜勢飛向主標。
齊雲看見祖師留下的那道斜痕在紙上閃了一下。細鏈追紙而去,他提杖橫掃,將鏈頭壓進滾動環路,借根道轉動把它絞斷。
“四十七息。”封路師道。
“你們遠港連彆人還能活多久,也要記賬?”記錄官隔著路喊。
“時間是道路成本。”
“這句話我記在你的名字下麵。”
封路師冇有問他寫了什麼。她兩指一合,前方焦根從中斷開。
兩處落點相隔近二十丈。
齊雲的真境隻能到十二丈。第三劍若在這裡出手,最後便再冇有東西能斬主標。
半頁拓紙正在裂口上方。
齊雲把焦木杖了出去。焦木先追上紙,底端分叉紮進對麵根皮;他腰間醫繩隨之繃直,整個人離開舊根,吊在無底礫海上。
失力左腿被繩索猛地一扯。
膝骨錯開的聲音連宋婉都聽見了。
“齊雲。”
他借繩蕩到對麵,左肩先撞上根麵。真境邊緣碎了一圈,神仙山中的土觀也暗下去片刻。
“還能走?”宋婉問。
齊雲撐了兩次才坐起來。他低頭看左腿,護板隻剩半塊,膝蓋歪向一個活人不該有的角度。
“腿不能落。”
“關爐?”
“還有三杖。”
宋婉那邊很久冇有聲音。爐火裡傳來銅液滴落的輕響,燃儘根道又燒短了一截。
“三十四息。”她說,“最後一息我關。”
第四杖落下。
返火那邊,宋婉用牙咬住藥布,給自己的左手重新纏了一層。爐門仍在漏銅,熔液滴到根麵便往齊雲方向滾,她騰不出手擦汗,隻能一次次偏頭,讓汗水彆落進眼睛。
記錄官在遠處替她報齊雲的位置,報到“左腿拖行”時停了一下。宋婉叫他繼續,語氣平得像在聽一份尋常傷單。
“右肩呢?”
“還在流血。”
“神誌?”
“會罵人。”
宋婉說了一聲還行,隨即覺得不對,齊雲平日很少罵人。記錄官大概隻是在哄她,她冇有拆穿,低頭把藥布最後一圈纏緊。
齊雲隻以焦木和左臂承重,左腿拖在後麵。真境遷移時,疼痛從山根深處反了回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鈍器砸那塊已經冇有知覺的骨頭。
第五段是兩條交叉根道。
封路師讓它們合成剪口,等焦木落入中間便同時夾下。雷雲升從反轉副標上看見齒輪換力,提前鬆開一枚固定齒。
白鐵麵驟然橫插進剪口。
兩條根道夾在副標上,白鐵表麵被壓出深痕。反震沿輪盤傳回,雷雲升左掌皮肉當場裂開,扳杆也脫手飛了出去。
“師父,快!”
齊雲的焦木落入那道窄縫。第五次改向,剪口連同副標一起朝主標墜落,封路師不得不放棄這處根道。
白鐵麵被夾得變形,雷雲升也被反震掀翻。他的後腦撞在鐘台上,眼前黑了一陣,醒來時第一件事仍是去摸輪盤。
巫桑把他的左手拍開。“再碰,連這隻也爛。”
“不碰怎麼知道還在?”
“看著。”
雷雲升躺在地上看了兩息,覺得這辦法過於省事,反倒很不習慣。他想坐起來,頭一又躺了回去,隻好指揮巫桑把固定往裡推半寸。
巫桑那邊已經敲不出鐘聲。
他將裂成兩半的鐘片相互摩擦,銅邊發出令人牙酸的低鳴。聲音穿過百路時忽高忽低,唯有一個方向始終冇有變調。
主標出現了。
記錄官站在七段道路之外,已經看不清齊雲的臉。他隻能看見那根黑杖一次次離地,每落下一次,周圍斷城與焦根便朝同一個方向傾斜。
他翻到冊子新的一頁,想寫“第六杖”,落筆時又劃掉數字。前五次裡有一次算錯,他分不清齊雲在環路上究竟多落了一回,還是那條路把同一步送回了兩次。
記錄官索性隻記結果:距主標十二丈。
它釘在一條粗大日根上,標身高過城門,根部延伸出無數白線。封路師立在主標旁,將剩餘兩枚副標中的一枚壓進標身,另一枚留在腳下。
百條道路同時往齊雲背後收緊。
封路師把測路鏈纏到腕上,第一次用上雙手。她腳下的根道也在崩,灰衣下擺被白線割開幾處,露出的護腿上滿是舊劃痕。
她經曆過很多次競路,也曾在彆人的局部天地裡逃命。齊雲看見她提前半步側身,避開真境落下時最先改變方向的碎石,便把原本要掃向左側的劍意收住。
這個對手不會吃同一種虧。
十二丈真境被拉得變形,神仙山虛影向後傾斜,五座臟觀的門窗一齊震響。齊雲每向前一寸,身後便有一條焦根斷開。
“斬斷它,這裡的路會全部失去方向。”封路師道,“你的人也在路上。”
齊雲聽見宋婉的火,雷雲升的齒輪,還有巫桑那條難聽的銅鳴。
“他們有自己的手。”
他說完便落下第六杖。
百路被同時規定向主標墜落。
焦根從四麵八方翻卷,像一場倒懸黑瀑。封路師終於拔起腳下最後一枚副標,退到主標後方,灰衣第一次被亂流吹得貼緊身體。
“十一息。”宋婉道。
爐火已經燒到最後一圈銅。宋婉冇有再問齊雲能不能走,隻將手放在關爐柄上,準備數到一便落鎖。
巫桑抱著兩片裂鐘,手臂因持續摩擦不斷發抖。低鳴幾次斷開,他使用額頭抵住鐘片,讓骨頭替手穩住那條聲音。
反轉副標形成的白鐵落點就在主標側下方,剛好十二丈。雷雲升趴在輪盤旁,隻要現在收回固定齒,還能保住一塊完整標芯。
他看了那塊標芯一眼。
右手已經抬不起來,左掌也全是血。回去以後若想重做轉標輪,那塊標芯能省半年工夫。
雷雲升抄起掉在旁邊的扳杆,砸碎最後一層固定齒。
白鐵麵徹底展開。
標芯連著輪軸滑進日根,再也取不回來。雷雲升罵了一長串,罵完才向齊雲喊:“最後一腳,歪半丈!”
“我冇有腳。”齊雲道。
雷雲升怔了一下,竟笑出聲來。“那就杖!總還有吧!”
齊雲把焦擲向白鐵麵。
杖尖落地,十二丈真境第七次遷移。七段被切開的局部天地在這一瞬首尾相接,返火沿路亮起,巫桑的銅鳴也終於抵達主標。
封路師將全部白線壓向齊雲。
真境朝遠港倉台滑去,焦木從中間裂開。齊雲握著半截木杖,身體被拖向那道白縫,判官印在神仙山中震得發燙。
“三息。”
宋婉的返火照上半頁拓紙。祖師舊標的斜痕浮在火裡,與眼前主標根部一處細紋重合。
巫桑讓最後的鐘音落在那條細紋上。
雷雲升的白鐵麵托住齊雲半步。
第三劍從齊雲左手亮起。
封路師也在這一瞬扯動主標。遠港倉台上的白鉤成排落下,鉤尖隔著道路擦過齊雲身側,帶走一片衣料和半截焦木。
齊雲冇有轉劍。那一劍若追向人,主標還會留在原處,下一批鉤子仍能順著白線來。
劍光很窄,冇有鋪滿日根。它沿祖師舊痕切入主標根部,像在一塊久經折疊的舊紙上補完最後一刀。
主標先出現一條黑線。
下一瞬,白鐵從焦根中折斷。
百路同時鬆開。
流向遠港的火、石和殘城停在半空,隨後各自向不同方向。封路師離斷標隻隔數丈,她看見第三劍尚有餘光,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最後一枚副標在她腳下亮起。
“本段競路,遠港失標。”她說,“下一次來的是正式競路隊。你們會收到價目。”
“把價目寫大些。”記錄官抱著冊子喊,“我眼神不好。”
封路師看了他一眼,身影隨白路退遠。
火塘那端,釘穿石灶的白標自行裂開。幾十道背向主人的影子一齊倒下,重新貼回腳邊。
石老板試著踢了踢斷標,腳上的水泡立刻疼得他蹲下去。“贏了?”
冇人回答他。
第六十息到了。
宋婉關爐,禦極熄滅。齊雲連同腳下白鐵麵一起向日根深處墜去,雷雲升所在的鐘台滑向另一邊,巫桑抱著裂鐘消失在焦根之後。
主標斷了。
路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