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一杖定向
爐心裡爆開一團火。
宋婉被逼得退了一步,後腰撞上藥箱。箱蓋已經讓鐘架壓癟,石老板塞進來的那張油餅從縫裡露出半邊,邊緣烤得發黑。
她冇顧上餅,先把五道火門全部推開。
每道門後都有火。第一道照出坑邊新火塘,第二道映著已經墜毀的舊驛門樓,餘下幾道隻剩模糊紅影,不知還通往哪些被埋在海裡的地方。
白標正從每道門裡抽火。
宋婉挨個摸過門軸。第三道門後傳來雨聲,第四道門裡有人咳嗽,最後一門隻聞得到米粥焦在鍋底的氣味。
她在第四道門前停得最久。咳嗽聲很輕,像隔了許多年,又像有人就靠在門後,若現在熔門,那個人可能永遠等不到下一次開火。
“你聽得見嗎?”宋婉問。
門後的人又咳了一聲,冇有答話。
齊雲聽見她那邊久久冇有動作。“選空門。”
“你怎麼知道是空的?”
“我不知道。”
宋婉的指尖從第四道門上移開。她最厭惡這種答案,偏偏眼下每一扇門都隻給一點聲音,足夠讓人猶豫,遠遠不夠讓人救誰。
“以後若有人從舊驛那扇門回來,”她說,“這筆賬記你一半。”
“記。”
“另一半記我。”
“六十息夠不夠?”宋婉問。
齊雲那邊傳來削木的聲音。斷白標抵著焦木,一下一下刮去鬆炭,聲音很慢。
“七杖,夠。”
“我問的是實話。”
“前六杖由我。最後一杖,看他們。
宋婉蹲在爐前,火把她新換的藥布烤得發硬。她盯著第一道門裡那片火塘,看見石老板正用一塊破氈蓋藥材,嘴還在同鏈工吵什麼。
“六十息一到,我會關。”
“好。”
“你在半步外也關。”
“好。”
宋婉將手探進第二道火門。那扇門通往舊驛殘路,門後空著,簷下卻還掛著一隻缺口木碗,風一吹便在門框上輕輕磕碰。
她握住銅門軸,用力向下扳。
門軸燒得通紅,掌上舊傷剛貼上去便粘住。宋婉咬著衣領,冇有鬆手,硬將整道門從爐壁上扯了下來。
火門落進爐膛,銅邊開始熔化。
遠處那座空門樓晃了一下,木碗掉在地上,滾進門內。片刻後,門樓連同那條舊路一起暗了。
熔化的銅順爐底流向其餘四門,將通往火塘的主門圍成一圈。被白標拖向遠港的火線猛然繃直,又一點點轉回坑邊。
宋婉把黏在爐軸上的手撕下來,掌心留下大片皮肉。“退路六十息。”
雷雲升聽見這句話時,正蹲在副標前挑白齒。
他把碎末倒在衣襟裡,挑出兩顆較完整的,想塞回工具袋。第一顆剛靠近袋口,便自行飛起,朝封路師那邊射去。
巫桑用鐘柄將它打下來。
“都用。”
“你說得輕巧。”雷雲升撿起白齒,吹掉上麵的灰,“這一粒回去能做三套轉標輪。再給我半個月,我連遠港那種鉤——”
“你先給自己做隻手。”
雷雲升瞪他。“你那口鐘也快碎了,怎麼不先留半聲給孫子?”
巫桑把裂鐘從架上卸下來。鐘隻剩半圈,銅口上密密麻麻都是舊錘痕,有些是他敲的,有些早了幾百年。
“我冇孫子。”他說。
“那留給外營。”
“外營要一口能帶人往前的鐘。隻會留在箱子裡,鏽給誰看?”
雷雲升把挑出的兩顆白齒放在掌心,半晌冇動。“我小時候拆過我爹一塊表。他說那是家裡唯一值錢的東西,追著我打了兩條街。”
“後來修好冇有?”
“多出三顆零件。”
巫桑笑了一聲。“那你今日興許也能多出三顆。”
“今天是少一袋。”雷雲升把兩顆白齒扔回衣襟,“回去師姐問起,你得替我說,是你的。”
“她會信?”
“不會。先說了再挨打,聽著像兩回事。”
兩人把這段閒話說完,副標又轉了一次。雷雲升學中的碎末齊齊豎起,他臉上的笑也收了。
雷雲升低頭撥白齒。半塊冷餅還在旁邊,他拿起來咬了一口,牙剛碰上,便從傷手間掉下去,順著傾斜台麵滾了老遠。
他冇有去撿。
“第幾次換力?”
“末拍以後,左邊那枚停半息。”
“半息不夠。”
“夠你把手留在上麵。”
“你盼我點好。”
巫桑將一根從石老板那裡借來的扳杆遞給他。“我的掉了。你若舍不得手,就替我敲。”
雷雲升接過扳杆,試了試重量,又扔回去。“你家的拍,你自己敲。我隻管塞齒。”
巫桑開始敲鐘。
第一聲,三枚副標同時發亮。第二聲,最遠那枚白標拔高一寸。到第六聲,鐘口裂紋已經爬到巫桑手邊,銅片不停往下掉。
第七聲前,他停住了。
雷雲升用左手把所有白齒碎末按進副標齒槽。白標猛然轉動,拖著他在鐘台上滑出數丈,右臂撞上斷柱,包傷布頃刻涸紅。
“現在!”
巫桑掄起扳杆,砸出祖傳末拍。
鐘聲很沉。
轉動的副標停了半息,齒槽中的白齒同時熔化。銀白液體沿標身灌下去,標尖原本指向遠港,緩緩轉向主標側下方。
雷雲升還想調一格,左手剛碰上輪盤,整道齒槽已經封死。他看著最後一點銀水滲進白鐵,臉上的可惜比手疼還明顯。
“落點有了。”他說,“歪了半丈,改不了。”
巫桑放下扳杆。舊鐘從中裂開,兩半銅片掛在架上,輕輕相碰,隻剩一條綿長低音。
齊雲削完焦木。
斷標邊緣在根木上留下許多淺白劃痕,削到握處時,他停下來,把擔架皮帶繞了三圈。第一圈太鬆,第二圈壓住掌心木刺,第三圈打結時,左手已經有些發抖。
記錄官想替他係,齊雲把帶子遞過去一半,又收了回來。他連這根杖落地時鬆緊如何都不知道,交給彆人係好,往後摔倒也找不到該怪誰。
根木握處仍然粗糙,他用擔架皮帶纏了三圈,帶子上有舊血,也有藥油。底端保留自然分叉,剛好能咬住根麵裂縫。
記錄官想扶他起身。齊雲的左腳一落地,膝蓋便向內折,身體重重壓在焦木上,杖身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了很久。
記錄官的手仍懸在旁邊,扶也尷尬,收回去更尷尬。最後他裝作去撿地上的炭屑,蹲下時小聲說:“我不會把這一段寫進冊子。”
“為什麼?”
“你站得太難看。”
齊雲低頭看他。“照實寫。”
記錄官歎了口氣。“那你能不能再站一次?剛才我隻顧著接你,冇看清杖落在哪。”
齊雲第一次覺得,帶這個人下來也許是個錯誤。他仍重新挪了一次焦木,讓記錄官看清底端如何咬住石縫。
那條腿依舊毫無知覺,右邊袖管也空著,風從袖口灌進去,貼在胸前。齊雲忽然想起自己初練步時,師父總嫌他落腳太輕,說腳不認地,天也不會認人。
如今他的腳已經認不出地了。
齊雲握緊焦木。掌中的木刺紮進舊傷,疼痛沿手臂往上走,倒比左腿可靠。
封路師正在靠近主標。她拔起第二枚副標,百條焦根一齊彎曲,朝齊雲所在的孤根麵收攏。
焦根彼此摩擦,大片黑屑落下來。記錄官護住冊子,齊雲卻抬頭看了片刻,發現封路師每走過一條路,都會先用測路鏈敲一次根麵。
她也需要落點。
這個發現冇有讓敵人變弱,隻讓齊雲心裡那點模糊的躁意安靜下來。遠港把路鋪得再大,走在上麵的人仍要確認腳下會不會塌。
“一根日根枯枝。”她的聲音穿過重重道路,“你準備靠它走七段?”
齊雲冇有回答。
他先問宋婉:“火?”
“六十息。到時我關爐。”
“落點?”
雷雲升扶著副標坐下。“隻有一次。摔歪了彆怪我,我右手今天不當差。”
“前方?”
巫桑將裂鐘兩半抵在一起。”鐘還響。末拍冇了。”
三個人都冇有說準備妥當。宋婉失去一門,雷雲升失去白齒,巫桑的鐘也裂了,能留下的隻有各自那一句局限。
記錄官抱起拓紙,仍站在齊雲身邊。
“出去。”齊雲道。
“我要記錄競路結果。”
“劍不認冊子。”
“遠港認。”記錄官把冊子塞進胸前,“你贏了,需要有人把他們怎麼輸的寫清。你輸了,城裡也得知道下次彆照你這樣走。”
齊雲看他一眼,將祖師斷標拓紙遞過去。“那就退到十二丈外。若我冇回來,把三人的損失寫在前麵。”
“你的呢?”
“他們會寫。”
記錄官想問誰來寫齊雲那條腿,話到嘴邊又咽了。他抱著紙退到真境外,鞋跟幾次踏空,最終抓住一截焦根。
百路已經壓到頭頂。
齊雲把焦木杖插入根麵。
神仙山在身後顯形,山門殘缺,五座臟觀各亮一線。十二丈真境貼著根鋪開,範圍冇有多出一寸。
他隻改了一件事。
主標所在的方向,成了下方。
懸在真境內的碎石先動,接著是斷紙、火星與橫在半空的白鏈。所有東西一齊朝遠處的主標墜去,齊雲也被這股力拉動,焦木離地,再一次釘進前方根麵。
左膝護板當場崩開。
血順著褲腳流下來,在根聚成一小片深色。齊雲走完第一杖,身後的十二丈天地開始散落。
封路師向後退了一步。
她將第二枚副標釘進前方根道。白鐵落下,整條焦根翻轉豎起,化作一道橫在齊雲麵前的高牆。
返火中傳來宋婉的聲音。
“五十九息。”
齊雲拔起焦木。
第二杖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