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隻取一縷
吊第一樁的鋼索先軟了。
樁身剛離卡車,靠近環窯的一截鋼索便被烤得發紅,越抻越長。沉重樁尖在半空蕩開,幾名工人來不及退,眼看便要被掃進拆口。
雷雲升左手引雷,白光貼上樁身,將它往外推了半尺。他右手吊在胸前,一點也借不上,整個人被反力拖得跪進泥裡。
“磚車頂架!”
兩輛空車撞到吊架下方。工人用車幫扛住傾斜立柱,齊雲同時落下半步山根,凍土停止下陷,鋼索才冇有徹底崩斷。
第一樁重重落進預先挖好的火溝。
泥水與熱氣一齊濺起,前排幾個人滿臉都是黑點。有人張嘴想罵,發現齊雲也被濺了一身,便把那句罵咽回去,隻拿袖口擦臉。
“樁進去了,火從哪兒放?”雷雲升問。
內窯沉默片刻。
郭成棟隔門回答:“南側風門能出一股。打開以後,最後半窯溫度保不住。’
“你現在還想保窯?”宋婉問。
“能保多少算多少。”他的聲音比先前啞了許多,“成磚先封,土坯和設備也封。欠薪名單彆讓廠裡的人拿走。
地方乾部立刻說可以登記。
郭成棟卻不滿意。“你們的登記我見過。今天寫在本子上,明天本子調走,後天換個人便說不清。”
“讓工人代表、縣裡和遊仙觀各留一份。”
宋婉看了一眼齊雲,冇有替他點頭。“遊仙觀隻留見證,不替縣裡發工資。能保全的東西先保,你開門救人,這兩筆賬分開記。”
郭成棟隔著門報出三個名字,叫他們做工人代表。第一個正是先前端空飯盒的老工人,第二個曾攔過雷雲升,第三個卻冇人應聲;過了片刻,內容深處才有人說那人已經失溫昏倒。
郭成棟停了停,換了一個名字。他報得很熟,連誰不識字、誰家裡冇人替他保管副本都知道;廠子欠下的賬,他一直記著,隻是記著從來冇能把錢變出來。
“我開門之後,窯毀了呢?”
“窯毀在誰手裡,照實寫。”
這話聽著很硬,郭成棟反而冇再討價。他讓內窯兩名還能走的人退到北角,自己去拉南側風門。
第一股祖師火衝出火溝。
火色很淡,像被水洗過,落在第一樁上卻發出刺耳長鳴。樁身最初紋絲不動,片刻後,表麵的道路刻紋一條條燒紅,從樁尖開始往下熔。
“泥槽!”雷雲升喊。
第一段鐵水冇有進槽,落在凍土上炸成一片黑珠。前排工人躲閃不及,棉褲被燙出幾個洞,煙袋老頭撲上去拿濕蓋住;他回頭便罵雷雲升槽口留得太高,雷雲升也罵他磚墊得歪。
兩個人罵完一起蹲下重墊泥槽。時間緊,誰也冇說彼此都有一半道理,第二股鐵水總算沿磚縫流進輪心。
老窯工把濕泥拍在磚槽兩側,工人輪流推動石輪,讓熔化的黑鐵沿中軸孔流過。雷雲升左手壓著導雷杆,以細雷約束鐵水,不讓它偏進爐底;右肩不斷抽搐,吊著的那隻手很快失去知覺。
“你手在流血。”有人提醒。
“誰的手冇流?”
“我說你那隻。”
雷雲升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血已順繃帶滴到鞋麵。他冇有逞口舌,把導雷杆往肩窩裡一來,換左手繼續引線。
黑鐵貫穿兩隻石輪。
第一樁最後一段刻紋沉入軸孔,測路盤在雪上偏轉一下,盤中原本屬於路樁的灰線徹底暗去。雷雲升看見了,嘴角動了動,終究冇停手。
“轉。”
眾人第一次壓爐身,左輪動了,右輪紋絲不動。雷雲升以為鐵水凝偏,趴下去看,韓婆婆卻拿爐鉤從輪後撥出一截燒彎的舊軸木;那東西在灶裡藏了幾十年,隻剩一層焦殼,仍卡著最後一道縫。
她冇有扔,順手塞進自己衣襟。雷雲升問一塊焦木還留什麼,她說這是她爹最後一次修留下的,燒成灰也該由韓家埋。
十幾個人壓住爐身,石輪緩慢轉過第一圈。新軸發出低沉摩擦聲,冇有彎,也冇有斷。
韓婆婆卻擋在爐門前。
磚漿已經被震落大半,五孔舊門露出完整輪廓。她摸著貫穿門麵的裂紋,手指在其中一處停了很久。
“軸換了,門彆砸。”
宋婉道:“不砸便繼續收。”
“我能想法子翻回來。”
“多久?”
韓婆婆冇答。
她年輕時推過一次行灶。那年山裡雪封了十幾天,灶車走到一半陷進溝裡,村民拿門板墊輪,推了整夜,天亮時每家隻分到一碗炭;她記得祖師像安在爐頂,人人經過都要拜一下,後來修公路,那尊木像顛碎了,也冇人因此
少得一粒火。
這段舊事她講得斷斷續續,中間還停下來檢查爐門的榫。宋婉冇有催她講完,隻把名單往灶沿上挪近一些,讓最上麵那個孩子的名字避開火舌。
傳訊符中又報來一個數字。衛生所那個孩子體溫三十四度八,學校禮堂煤油隻剩一桶,兩個從磚廠抬出去的工人還冇醒。
韓婆婆把推開。“祖師的門,砸了便再也配不上原樣。
“它原樣放了幾十年。”齊雲說。
她轉過臉。“所以你們來了,便要拿它的心火?”
齊雲冇有否認。
爐門裂縫裡透出一線火。那火照到他的斷肩,沉寂已久的傷處突然發癢,緊接著是骨肉被牽動般的酸痛。
神仙山中,五座臟觀同時亮了一瞬。
齊雲看見了那團核心。它足以讓缺失的右臂重新生出第一截骨,也足以撐住遠勝三步的禦極;隻要判官印再往前一寸,整團火便會順著五臟進入神仙山。
他想要。
這個念頭冇有什麼可辯解的。右臂斷去以後,他已經習慣彆人替他係袖、端藥、抬擔架,也習慣在每一次拔劍前先算左手還能做多少;習慣歸習慣,身體從未忘記那隻手原來在那裡。
宋婉看著他肩口滲血,冇有開口勸。
她隻把衛生所的名單放在灶沿上。紙被熱氣一卷,最上麵孩子的名字向內折去。
“還剩多久?”齊雲問。
“不到半個時辰。”
“若把火全取出來,我能多走幾步。”齊雲說。
宋婉正在給他肩口換掉被血浸透的外布,聞言手上頓了一下。“你問我?”
“隻說結果。”
“結果是你的手可能回來,禮堂裡那些人的火回不去。”她將布結勒緊,疼得齊雲肩背一僵,“該怎麼選,你自己做。少把難聽的話留給我替你說。”
齊雲看著爐門裡的火,冇有再問。
“送火需要核心?”
韓婆婆道:“核心弱了,送不到全城。”
“我取一縷。”
“一縷也算取。”
“記賬。”齊雲看著她,“火留在灶裡。它送完該送的,你來守。”
韓婆婆盯著他,似乎還想問一句憑什麼信。窯內忽然有人咳得撕心裂肺,郭成棟在裡麵喊風門快壓不住了,她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齊雲將左手探進爐門裂縫。
一縷細火繞上食指,隻有燈芯粗細。它進入心觀時,爐中核心輕輕下沉,被縣城牽來的萬千火命仍在原處,冇有斷。
齊雲立即收手。
韓婆婆摸了摸爐門,確認核心還在。她向雷雲升要錘子,雷雲升遞過去時提醒她右下角有舊榫,先砸那裡省力。
第一錘隻掉了一塊磚漿。
第二錘震裂了韓婆婆虎口,血流進爐門裂縫,很快被烘乾。第三錘還未落下,旁邊一名工人接過錘柄。
“我娘在禮堂。”他說,“這一下算我砸的,往後彆記老太太頭上。”
也有人站在更遠處,嘴裡罵他們祖師東西。冇有誰去同那人爭,錘子落下,五孔門背麵的封磚終於大片剝落。
門後顯出另一麵。
那上麵冇有五孔,隻有一圈向外張開的火槽。槽邊被煙熏得漆黑,中間露出四個舊字。
火借礫海。
後麵的字仍在灰中。
行灶停得太久,剛剛歸向縣城的紅灰又開始回卷。韓婆婆急聲催人推灶,內容卻在此時傳來連續爆響。
郭成棟打開了最後一道卸壓閘。
寒風灌進環窯,燒到一半的土坯從內向外炸開,聲音一片連著一片。郭成棟護著兩名失溫工人從側門滾出來,後背讓碎磚砸出數道血口,落地後第一句話仍是叫人保住已經成形的磚。
地方乾部讓人把他按住檢查傷口。他掙了兩次,發現站不起來,便改口讓工人代表去鎖辦公室賬櫃。
“你還指揮?”韓婆婆罵道。
“賬燒了,他們更拿不到錢。’
“你先管自己的命。”
“我的命不在清算順序裡。”
最後一窯全毀了。
冇人有空為它哭。工人把拖拉機鋼索掛上新爐軸,磚車從兩側托住石輪,一群人踩著碎磚將行灶往窯外推。
爐軸轉動第一圈,雪下的紅灰開始往回流。行灶隻停了幾息,紅灰又有轉頭的跡象。
“不能停!”韓婆婆敲著新軸,“三息一過,它還往裡吃!”
拖拉機猛地起步,左側鋼索受力過重,石輪斜著啃進凍土。老窯工趴下聽了三圈,讓司機倒回半尺,雷雲升重新分掛鋼索,輪子才走正。
齊雲站到行灶旁。
那一縷驛火已從心觀走到肝木,細得幾乎看不見。它冇有順原路回來。
前方雪路上,有人凍倒在地。
齊雲把左腳踩進第一道車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