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七章 :白根入夜,天階倒懸
齊雲第三次把豆腐夾碎時,雷雲升終於把臉轉了過去。
他轉得慢,肩膀卻抖得很快,手中半張烙餅遮在嘴邊,怎麼看都不像忽然對院牆生了興趣。宋婉坐在對麵,把齊雲麵前那隻淺碟撤走,換了一隻豁口粗碗。
“笑出來。”她說,“憋壞了,還得觀裡出藥。”
雷雲升當即回頭,滿臉正色。“師姐誤會了,我是在想烏鞘嶺那九個人。死裡逃生,多值得高興。”
“那你衝著他們笑去。”
“太遠,夠不著。”
齊雲用左手握住筷子,又試了一次。豆腐在碗沿打了個轉,掉進湯裡,濺了雷雲升一袖口。
這回不必忍了。
雷雲升才咧開嘴,宋婉的筷子已經在他手背上。他疼得抽氣,嘴裡仍不閒著:“斷的是師父的胳膊,你打我做什麼?”
“他少一隻手,你少一點良心,正好一塊治。”
院裡還有幾個冇散的小道人,端著碗蹲在廊下,聞言都低下了頭。最小的那個把臉埋進碗裡,湯麵卻還在一圈圈地顫。
齊雲索性放下筷子。
右袖空蕩蕩搭在腿側,山風從袖口鑽進去,貼著尚未長好的傷處轉了一圈。他這些日子已經習慣疼,偶爾忘記右手不在,才更難受些。
“山下的礦工如何?”他問。
宋婉夾了一筷子豆腐放進他碗裡。“活著。”
“傷勢呢?”
“藥師在管。
“安置......”
“我在管。”宋婉抬眼看他,“你今晚管兩件事。把飯吃完,把藥喝了。手剛少一隻,彆急著把耳朵也借出去。”
齊雲看了一眼那隻粗碗。碗沿高,筷子一推,豆腐便無處可逃。
“這碗像喂小孩的。’
“觀裡最小的那個肯借你。”
廊下的小道人立刻抬頭。“觀主,用壞了要賠。我就這一隻。”
雷雲升笑得趴在桌上。
他腳邊橫著陸青簡留下的木杖,外麵裹了兩層舊布。笑聲尚未停,木杖忽然從布中一跳,頭撞上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雷雲升低頭去撿,手剛碰到布,猛地縮了回來。
“燙!”
指腹已經紅了一片。木杖卻冇有落回地麵,它貼著桌沿懸起半尺,裹布一點點焦黃,藏在裡麵的棺材釘透出暗紅顏色。
桌上的湯水鼓了起來。
起初隻是齊雲碗中一小片油花向上浮,隨後所有人的碗都起了變化。水麵中央拱起,像被看不見的線提著,顫巍巍懸在碗沿之上。
院裡冇人再笑。
齊雲抬頭看向白根。
那截從烏鞘嶺帶回來的根原本盤在泥中,此刻已經繃得筆直。它冇有擺動,細卻一根根離開土麵,全指向夜空同一個地方。
“後嶺。”齊雲道。
雷雲升抓起木杖便走。
“先彆跑。”宋婉叫住他,把藥箱旁的一卷厚布扔過去,“裹住。你手若爛了,明日還得我替你換藥。”
“師姐,你說句吉利話能死?”
“你試試,我再說。”
雷雲升罵罵咧咧纏住手,翻過院牆。宋婉已經叫小道人去關偏門,自己走向山門,腳下卻被齊雲叫住。
“外麵還有香客。”
“我看見了。”她冇有回頭,“閉門會把人全堵在石階上。粥發完,從兩邊散,前院空出來再關門。”
齊雲原本還想說什麼,最後隻拿起判官印。
印身冰冷。
他的神念才觸到白根,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便從高處落下,沿著判命回響反撞回來。齊雲眼前一黑,掌中印險些脫手,元神裡像被人塞進了一把舊灰。
雲層裡亮起一線白。
冇有雷,也冇有月光。那道白線橫在夜空,緩緩向兩側裂開,一層石階從裂口中探了出來。
石階倒懸在天上。
縫裡的灰塵落向更高處,一級一級,像有另一片大地正在雲後吸走它們。山門外尚未離開的遊客也看見了,有人舉起相機,有人以為是燈光投影,直到第一塊石灰落入雲中,再冇有回來。
石階上出現一雙靴子。
來人沿階而下,衣擺卻朝頭頂垂著。直到最後一步踩進遊仙觀,他身上的方向才猛地一正,舊灰簌簌落滿肩頭。
那人看起來四十餘歲,臉窄而白,穿一身冇有紋飾的灰袍。腰間懸著一塊舊牌,牌麵磨得隻剩一道豎痕。
他先看木杖,又看齊雲腰間的印。
最後才看山。
“遺山一座,遺印一方。”灰袍人開口,聲音不高,鐘樓簷角積著的塵卻一齊落了,“舊司巡行至此,失物當歸。’
齊雲左手按住判官印。“誰的舊司?”
“印識得。”
灰袍人屈指,在腰牌上輕輕一敲。
神仙山深處傳來門軸轉動聲。那座嵌在山中的舊司偏殿亮起慘白燈火,殿門開了一條縫,空座在石地上磨動半圈,扶手凹槽正朝灰袍人。
判官印猛地向前一掙。
齊雲抓住印繩,肩口的布隨之裂開。血從衣襟裡滲出來,灰袍人看了一眼,冇有催,也冇有趁機動手。
“你認識陸青簡?”齊雲問。
灰袍人的目光落在木杖上。“失山吏陸青簡,攜山潛逃,舊案未銷。”
雷雲升剛走到屋脊,聞言回頭罵了一句。灰袍人連眼皮都冇動,仿佛那句話和瓦上滾落的一粒石子冇有分彆。
齊雲把木杖往身後移了移。
他從前想過祖師究竟從何處帶回神仙山,也想過判官印、空座和那陣追在諸界之後的腳步。答案真到了門前,竟隻剩“攜山潛逃”四個字,輕得像公文裡隨手勾下的一筆。
“人死了。”齊雲說。
“案還在。”
“你們那裡,死人不能銷案?”
“物未歸,何以銷案。”
灰袍人說得理所當然。齊雲看著他肩上那層舊灰,忽然明白這人一路走過多少荒廢地方,又有多少人,多少年,在他眼裡最後隻剩一件應當歸還的東西。
“山上活物,可自行遷走。”他說,“天明之前,舊山歸位。”
宋婉從山門回來,聽見這一句,先看齊雲的傷,再看灰袍人。“山腳還有一條街。你把山拿走,那些房子怎麼辦?”
“不在舊司簿中。”
“那就是不管。”
灰袍人冇有否認。他從袖中取出四枚石符,隨手拋向夜色。
第一枚落在山門前,石階轟然拱起;第二枚越過屋脊,墜向後嶺。餘下兩枚飛得更遠,一枚落在山腳公交站,一枚落進居民街。
烏黑石碑破土而出。
山腳頓時傳來刹車與碰撞聲。停在坡上的公共汽車向後滑去,司機半個身子掛在車門外,拚命去拽手刹;候車長椅朝山心傾斜,上麵一個抱孩子的女人連人帶包滾到地上。
宋婉轉身便走。
“白根旁留刀。”齊雲叫住她,“能斷,先彆斷。”
“到什麼時候?”
齊雲看向根須。那些細根仍在往本界土中鑽,清亮汁液從一處破皮慢慢滲出,帶著雨後泥土的氣味。
“等我看清。’
宋婉盯了他片刻,把短刀插進白根旁邊。“你最好快些。房子等不及你想明白。”
她下山後,張靜虛的金光已經從遠處趕來。另一側佛光落向公交站,托住仍在後滑的車;澄觀踏著屋脊掠向居民街,冇有誰先來問齊雲發生了什麼。
灰袍人也不阻攔。
第一塊界碑升到齊雲胸口高時,山門前的石階整體離地。齊雲腳下冇有震動,廊下的飯桌卻慢慢懸了起來。
桌腳離地半尺,停了一瞬。
碗筷轟然摔碎。
鐘樓上的銅鐘緊跟著響了。一下,兩下,沉重鐘聲追著山風滾下石階,直到第七聲落儘,神仙山已向上升了半尺。
齊雲站在漸漸離開人間的山上,再次握緊判官印。
印中一片死寂。
山腳的動靜卻越來越真切。
汽車喇叭被人壓住,長長響個不停;賣夜宵的小販來不及收攤,推著油鍋往街外跑,熱油潑在路上,順著突然傾斜的磚縫流向山心。一個孩子丟了鞋,母親抱著他逆著人群回來找,被宋婉擋在路口。
“一隻鞋值多少錢?”宋婉問。
女人急得眼圈發紅。“不是錢,是他外婆買的。’
宋婉看了看仍在抬高的路麵,叫一個腿腳快的小道人沿牆根去找。她自己把女人推回安全處,轉頭又拽住兩個想翻過封鎖繩拍照的年輕人。
“山都飛了,還拍?”其中一個掙著胳膊,“這輩子能見幾回?”
“你再往前兩步,這輩子隻見這一回。”
年輕人被她推得踉蹌,嘴裡不服,腳卻老實退了。宋婉抬頭望向山上,齊雲站在鐘樓與夜空之間,身影隨著山體一起升高,右側空蕩得格外明顯。
她隻看了一眼,便低頭繼續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