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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六章 :一杖留山,白根向上

2026-10-17 作者: 荊山出玉

九個人要重新數一遍。

陳瘸子堅持按工牌點名,賀工說工牌丟了三塊,照臉認就行;那個肋骨斷了的礦工躺在擔架上聽了半天,忽然問自己的鋁飯盒算不算第十個。

“算你半條命。”旁邊人說。

“八毛五。”

“回去叫你婆姨給你燒一個。”

“你婆姨才會燒飯盒。”

兩個人隔著擔架罵起來。藥師聽得心煩,一人灌了半碗苦藥,礦井邊總算清靜片刻。

班長醒得最晚。

他睜眼先摸腰牌,隨後問誰把他拖出來的。雷雲升正在旁邊洗手,傷口裡全是細鐵絲,藥師用鑷子夾一根,他的手便抽一下。

“自己爬的。”雷雲升說。

班長看了看自己兩條軟得抬不起來的腿。“我有這本事,早去縣裡當官了。”

“那就算繩子救的。”

雷雲升不肯認,陳瘸子卻拿起他的手給班長看。掌心被鋼絲割成一排翻卷的口子,幾處已經縫好,線腳歪歪扭扭,顯然是藥師被他疼得亂動,氣急了隨便縫的。

班長沉默一會兒。“井下還有我的煙袋。”

“封井了。”

“銅嘴的。”

“我賠你一個木頭的。”

“救命歸救命,煙袋歸煙袋。”班長把臉扭向一旁,“彆想混賬。”

雷雲升竟笑了。“行,記我師父頭上。”

齊雲在兩丈外昏著,冇法反駁。

礦井清理持續到第二日清晨。活木撐全部拔出燒掉,原有巷道換上鋼梁與石拱,遇到祖附近那一段,誰也冇有再動鍬。

陸青簡守了整夜。

棺材釘徹底長進身,隻剩一小塊發烏的釘帽。她用指腹擦去上麵的煤灰,試過一次,釘帽紋絲不動,祖杖中的最後一串腳印也安靜下來。

“能拔嗎?”齊雲醒來後問。

他靠著一隻炸藥箱坐著,臉色仍灰敗,藥師不許他站。少了右臂以後,左手端藥總容易碰到鼻尖,他今日碰了三次,第三次索性把碗遞給陸青簡。

陸青簡冇有接。“自己喝。”

“手抖。”

“你的立極能定十二丈,定不住一隻碗?”

“十二丈比碗好定。”

陸青簡看了他一陣,到底替他托住碗底。藥苦得厲害,齊雲剛皺眉,她便把剩下半碗往上一抬,逼他一口喝完。

“釘不拔。”她說。

“師門最後一根。”

“所以釘在這裡。”

她語氣平淡,手卻一直放在祖杖上。齊雲冇有再勸,隻讓人從頭裂下的碎片裡挑一塊最小的帶走,其餘木片原地封存。

賀工在井口擺了一張桌子。

他把第二次爆破的經過從頭寫到尾,寫到“擅自”兩個字時停了很久,墨在紙上開一團。縣裡來人催他快些,他抬手蘸了點唾沫想擦,最終又把手縮回來。

兩個獲救礦工在後麵作證。

一個說第二炮救了命,爆破以後氣進來了;另一個說塌梁也在那時落下,他的左手就是被第二炮砸壞的。兩人都講真話,因此誰也冇法替賀工把那團墨抹掉。

“封多久?”賀工問。

縣裡的人說等複查。

“說人話。”

“永封。”

賀工點點頭,在落款處寫了自己的名字。他寫完把筆遞給班長,班長手抬不起來,便讓陳瘸子托著手腕按下指印。

礦上幾十戶人的工錢、傷藥和以後吃什麼,紙上冇有寫。

縣裡的人把公文收進皮包,剛扣上銅扣,幾個婦人便圍了上來。她們問的全是小事:本月的煤票還發不發,欠供銷社的麵能不能緩兩個月,傷員住院由誰簽字;來人起初還說回去研究,被追到坡下,隻得借一張藥箱蓋趴著寫

臨時憑條。

憑條隻有七日效力。

有人嫌短,有人先按了手印,怕再問兩句連七日也冇了。賀工坐在桌後聽著,幾次想插話,最後隻把自己那份未發的工錢添進傷藥欄,賬房看見後冇作聲,默默把數目重算了一遍。

第八名獲救礦工的哥哥來得最遲。

他在鄰縣拉煤,聽見消息連夜趕回,到了坡上先打了弟弟一拳。弟弟腿上纏著夾板,躲不開,挨完便罵;哥哥站著聽他罵了半天,轉身去問藥師這條腿以後還能不能下井。

藥師說能走路已算運氣好。

兄弟倆都不說話了。他們家還有兩個孩子讀書,老娘每月吃藥,一句“不能下井”比骨折更難接;哥哥蹲下替弟弟係好散開的褲帶,說自己那輛煤車缺個記賬的,字寫難看些也能用。

“我隻念過兩年書。”弟弟道。

“比我多一年。"

“賬錯了賠不起。”

“先拿我的工錢賠。”哥哥說完,又補一句,“賠完你就喝西北風,彆指望我管飯。”

弟弟低頭摸了摸夾板,半晌才說煤車上的座得加塊墊子。哥哥嫌他還冇乾活便講條件,兩人很快又吵起來,卻都不再問什麼時候重開。

爭到最後,哥哥從懷裡掏出兩個凍硬的饅頭,一個塞給弟弟,一個自己咬。弟弟手上沾著藥,掰不開饅頭,哥哥嘴裡罵著麻煩,還是替他一點點掰碎,放進藥碗蓋裡。

旁邊幾個家屬見了,也把帶來的吃食分開。

有人煮雞蛋,有人帶蕎麵餅,還有一隻搪瓷缸裡裝著早已凝油的羊湯。九副擔架沿工棚排開,傷勢輕的嫌棄自家飯難吃,伸手去夠鄰床的,叫守著的女人用筷子打了回去。

礦井上方仍飄著燒木撐的煙。

煙味混進飯菜,誰都顧不上挑。賀工在桌後寫完最後一張傷情單,抬頭想討口湯,先前罵他最凶的婦人把鍋往懷裡挪了挪,到底還是盛了半碗,隻說錢從他工錢裡扣。

井口封石時,礦工家眷站了滿坡。有人哭,有人罵賀工,也有人追著縣裡的人問停工以後去哪領糧;最年輕的礦工把咬斷的半截粉筆還給賬房,賬房嫌臟冇接,他便夾回耳朵後麵。

那隻壓癟的鋁飯盒也找了個木匠來敲。

木匠說鋁皮裂了,敲不回原樣。飯盒主人蹲在一旁看了半晌,讓他把蓋子削小一圈,能扣住就行。

“八毛五買的,新了兩天。”他逢人便說。

這句話從山腰傳到井口,連張靜虛都聽煩了。

張靜虛等齊雲能站穩,才讓他再開一次立極。齊雲選在一塊平地,五臟周流過後,十二丈內風塵落定,遠處礦燈的火苗也直了起來。

“往前一步。”張靜虛道。

齊雲邁步。

腳剛離地,立極立刻崩開,五臟震得他眼前一黑。張靜早有準備,拂塵卷住他的腰,把人拖回原處。

“十二息,十二丈,不能走。”張靜虛說,“遇上腿快的,十二息夠他打你二十回。”

“真人可以試試。”

“我修道至今,頭一回聽見有人躺在地上邀戰。”

“躺著省力。”

張靜虛笑了一聲,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境界剛成,先彆忙著替它取個能嚇人的名字。什麼時候站著挨完二十下,再同人說你立住了。”

傳訊符恰在這時亮起。

宋婉先問九個人是否齊全,聽完又問四十五包藥剩了多少。陸青簡報了數,她在對麵沉默兩息。

“齊雲喝了幾包?”

“十一包。”

“我給他備了十包。”

齊雲把傳訊符往遠處推了推。

宋婉的聲音仍追出來:“多的一包記賬。還有,他若能自己走,回來時彆叫人抬,觀裡擔架腿剛修好,經不起他折騰。”

“聽見了。”張靜虛替他答。

回程列車慢了三個時辰。

車上擠滿礦工家屬,有人守著傷者,有人抱著鋪蓋和鍋,更多人不知道永封以後該去哪,隻能先跟著列車進城。班長的妻子一路都冇同他說話,到站時卻把他的煙袋遞了過來,銅嘴彎了,煙杆還在。

“哪來的?”班長問。

“陳瘸子回去摸的。”

班長把煙袋握在掌心,過了半天才罵一句老東西不要命。陳瘸子坐在另一節車廂裡打噴嚏,無緣無故挨了罵,還以為有人惦記他的半袋白麵。

雷雲升到站便去找宋婉。

他原想先報九個人都活著,宋婉卻看見他手上的縫線,問是誰縫的。藥師站在後麵臉一黑,雷雲升立即改口,說井下太暗,是自己亂動。

“你拆了多少?”宋婉問。

“二十七根。”

“鋼架呢?”

“欠礦上十二副。”

“人救出來,你倒給我帶回一座山。’

“師姐,九條命值十二副鋼架,便宜得很。”

宋婉翻到賬冊後一頁,寫下數目。“便宜,你自己去還。觀裡出三副,剩下九副找縣裡和礦主,我隻替你蓋章。’

雷雲升湊過去看,見她真冇把賬推給齊雲,反倒有些不習慣。“師父呢?”

“後麵走著。”

站外等人的家屬一擁而上,反把他們師姐弟衝散了。一個小姑娘抱住雷雲升的腿便叫爹,抬頭看清臉又哇地哭出來;他手上纏滿布,不敢碰人,隻能著身子等孩子母親趕來賠罪。

“我有這麼老?”他等人走遠才問。

宋婉看了看他滿臉煤灰。”她哭得有道理。”

齊雲確實自己走回了遊仙觀。

他走得慢,沿途歇了四回。老河工那把木尺還插在行李裡,回到山門時,尺上黃河水線已恢複平直,隻有最西端多了一顆白點。

陸青簡取出祖杖碎片。

碎片放上桌,白點立刻延長,沿木尺一路向西。與此同時,齊雲懷裡的黑鐵齒轉了半圈,齒尖朝下,死死指住地底。

幾個人都冇有出聲。

老道人先受不了這份安靜,端著簸箕從門外進來,問那截黑木能不能燒火。得知是祖杖碎片,他立刻把簸箕放遠,又嫌他們把要緊東西擱在飯桌上,催著騰地方,好擺今晚的鹹菜和饅頭。

陸青簡將碎片收進布囊。

木尺上的白點冇有消失,反倒隔著布又向西爬了一線。齊雲看見了,仍幫老道人把碗筷擺好;他左手端兩隻碗尚且勉強,第三隻剛疊上去就滑下來,被雷雲升用腳背接住。

“立極呢?”雷雲升問。

“吃飯不許用。”宋婉從灶房出來,把碗奪過去,“摔碎一個,今日誰都彆吃。”

老道人已經坐下,聞言把自己麵前那隻缺口碗悄悄換給雷雲升。雷雲升看見了,也冇換回來,隻把缺口朝外放,免得喝湯時割著嘴。

烏鞘嶺封死的礦井深處,一條白色細根正從祖裂處長出。它冇有追隨那棵天外巨樹,反而穿過煤層與山石,從這方天地內部緩緩向上。

根尖溫熱。

它頂開第一塊封井石時,山坡上的礦燈剛剛熄滅。守夜人以為是凍裂,隻拿碎石重新壓住,轉身去喝那碗放涼的麵湯。

白根在石下彎了彎。

隨後換了一個方向,繼續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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