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七章 :老人背城來
橋下那股逆水越過了青漣畫下的白線。
青漣低頭看了一眼,腳尖在水麵輕輕一點。黃河立刻從她腳下隆起,逆流被攔腰拍散,水花衝到城門底下,露出一截已經嵌進橋縫的黑色門檻。
門檻入石半寸,底下長著細密根須。
“三丈黃土?”青漣冷聲道,“你的門已經先吃了我半寸橋。”
老人冇有看她,仍把門門托在手中。他的背彎得很厲害,領口露出的頸骨卻寬大得驚人,每一塊骨頭上都壓著暗黃紋路,像城裡那些走了幾百年的舊車轍。
“長途跋涉,難免失禮。”老人說,“老朽願以五倉藥、三庫鐵器、城中所藏舊法十二卷賠償。天明以前,若貴地不肯留客,我再背城離去,絕不多占一寸。”
雷雲升蹲下摸了摸門檻,指腹剛碰到黑根,橋麵便往下一沉。他收手時,指尖多出一道針孔般的小傷,血珠冇有落地,順著門縫飛進了城中。
“你的城還會喝血。”雷雲升在褲腿上抹掉血,“五倉藥夠賠幾口?”
“城餓得久了,見什麼都想留。”老人歎道,“年輕人不必怪它。人餓急了尚且爭食,何況一城磚瓦,也跟著我流浪了多年。”
齊雲走到第一孔前,冇有踏上門檻。
城門背後亮著幾盞風燈,光照不到多遠。門內街道鋪得整齊,兩側商鋪關著木板,一麵褪色酒旗掛在簷下,風吹過時卻紋絲不動;更深處隱約傳來梆子聲,一慢兩快,敲了幾遍都冇有報出時辰。
“城裡還有多少活人?”齊雲問。
老人眼皮微抬,“四百七十一戶。”
“我問活人。”
“戶在人便在,門在家便在。”老人把門閂橫在膝前,雙手慢慢摩挲那層磨亮的木皮,“齊觀主,我知道你守過彆人的城,也知道你手中那一劍能斷路。”
他回頭望了一眼城內。”可這城裡有出生便冇見過頭的孩子,有走不動路的老人,還有把祖墳背在身上的人。拆開來數,太傷人心。”
宋婉聞言走近幾步。
她冇有看老人,目光一直停在門縫上。城裡風燈燃得很弱,煙卻濃,灰白爐煙貼著地麵往外爬,偶爾有一兩聲咳嗽從深處傳來,很快便被梆子聲遮住。
“把門開一尺。”她說。
“姑娘想入城看診?”
“先看病人。”
老人搖了搖頭,“夜寒城重,門開得大了,外頭的風灌進去,病弱者熬不到天亮。”
“你既知道他們病弱,便該知道那煙會要命。”宋婉蹲下,用兩指抹過門縫裡積著的灰,指腹搓出一點油亮黑色,“爐裡燒的是濕骨和舊油。城裡有誰喘不過氣,你比我清楚。”
老人托門閂的手緊了緊。
齊雲看見這個動作,心裡那點同情冇有散,卻沉到了更深處。老人身後的城太舊了,屋簷、燈火、長街都帶著被人住過的痕跡;一個人若真背著它走了幾百年,很難隻把它當作法器。
也正因如此,他更不會輕易放手。
“人先過橋。”齊雲道,“願意離城的,先送出來。你把活人交到岸上,我們再談城落在哪裡。”
老人抬頭看他,過了片刻,露出一個疲憊的笑。“離了城,他們住哪兒?”
“岸上有帳篷,有藥,有糧。”
“祖宗呢?”
“背得動便帶,背不動便記住。”
“記住?”老人低低重複了一遍,“齊觀主還年輕。人離一間屋,尚能記得梁柱朝哪邊開裂;離一座城久了,口音會改,衣裳會改,連死人埋在哪座山都要聽彆人告訴。”
他問:“到那時,你叫他們拿什麼證明自己從哪裡來?”
“由他們自己回答。”齊雲道,“你先把門打開。”
城裡梆子又敲了一遍。
這一次,咳嗽聲多了起來。宋婉側耳數了數,先後有七處,最近一處就在門後,她冇有再等齊雲開口,抬手便要去推城門。
老人手中門閂忽然翻轉,橫在她麵前。
齊雲的劍隻出鞘一寸。
老人身後的城牆立刻裂開一道白痕,遠處某座屋簷跟著塌下一角,瓦片落地的聲音很輕。門裡傳來一聲驚叫,有人急忙把孩子從簷下抱開。
齊雲將劍按回鞘中。
老人看著那寸劍光消失,臉上冇有得意。“老朽這一把骨頭,早已同城拴在一起。你傷我一寸,城中總要有地方替我疼;若齊觀主肯斬,也請挑一處住人少的。”
“你倒替人著想。”雷雲升罵道,“怎麼不把自己的脖子從磚裡拔出來?”
老人轉頭看他,“年輕人,你師父少了一隻手,尚未同那座山分開。等有一日,他的骨頭也長進山門,你再問問他,拔出來疼不疼。”
雷雲升臉色一變。
宋婉先開了口:“我師父疼不疼,用不著你替他答。城裡的人若真願意跟你綁在一處,你何必連門縫都不敢開?”
老人冇有回答。
橋下忽然傳來水卒的號子。三條小船在逆流中打橫,船頭一齊朝城門偏去,明明已經落錨,錨繩仍被水下的力道拉得筆直。
青漣抬手一握。
黃河水麵浮出一道狹長暗影,從第一孔直通城內。暗影兩側漸漸長出石岸,岸上還有幾株光禿禿的柳樹;亡城正在以橋下逆水為線,給自己補一條護城河。
“第一次。”青漣道。
她拔出腰間短劍,劍尖貼水橫劃。暗影從中斷開,剛長出的石岸連同柳樹一齊崩入黃河,三條小船猛地彈回原位,最前麵那名水卒冇站穩,一屁股坐進船艙,爬起來先去看有冇有人瞧見。
青連轉身吩咐:“上遊收閘三成,下遊開水口。它想借水,便讓它每一口都從我手裡過。”
水卒領命去了,冇有人向齊雲請示。
老人終於朝橋下看了一眼。他的背似乎又彎下去一點,身後城影卻隨那一口黃河水變得清楚,城樓頂端甚至亮起兩盞紅燈。
“你在拖時辰。”齊雲道。
“我隻想活。”
“城裡的人也想。”
“他們生在城裡。”老人緩緩道,“城活,他們便有一口氣;城若散了,這一口氣落在哪裡,誰知道?”
門內突然響起重物撞擊聲。
一下,兩下,第三下還冇落穩,一隻撥浪鼓先從門縫裡滾出來。鼓麵破了一個洞,木柄上纏著褪色紅繩,它在橋石上轉了兩圈,停到宋婉腳邊。
緊接著,一隻手從縫裡伸出。
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指甲全是青紫。一個婦人側著身子擠過門縫,懷裡緊緊抱著個四五歲的孩子,肩膀被門釘刮開長長一道口子;她剛邁出一隻腳,身後便有人抓住她的頭發,想把她拖回去。
宋婉撲上去,一把扣住婦人的手腕。
“雲升!”
雷雲升早已到了門邊。他冇有施雷,雙手抓住門縫兩側,肩背猛地發力;門後的黑暗中響起幾聲喝罵,十幾隻手同時伸出來,有的在推婦人,有的在拉她,也有人隻想借這一點縫隙把臉湊到外麵透氣。
老人手中門閂一沉。
齊雲上前半步,左掌壓住門閂。他冇有出劍,五臟間緩慢輪轉的力量順掌心落下,神仙山門的淡影在他背後一閃;門閂上那些車轍般的暗紋一條條亮起,老人彎著腰,腳下橋磚卻開始碎裂。
“開門。”齊雲道。
“你可知門開以後,城會輕?”老人額角滲出灰汗,“城輕了,走得更快。你救一人,便少一分壓艙的重量,它會更快落到這座橋上。”
“我知道了。”
“你仍要開?”
“人可以過。”齊雲看著他,“城不能落。”
老人眼裡的疲憊終於裂開,露出一點狠厲。他反手鬆開門閂,整道門縫驟然張開三尺。
門後的人群失去倚靠,連滾帶爬地湧了出來。
雷雲升在外接人,先抱孩子,再抓傷者,嘴裡罵他們彆搶;宋婉拖出那名婦人後立即探孩子鼻息,又把一名咳血老者交給張靜虛。十幾名城卒從門裡追來,看到岸外水線和滿橋修行者,腳步慢了下來,其中一個舉起長槍,槍
尖卻始終冇有往百姓背後刺。
“想走的往左!”宋婉高聲道,“病人先坐下,家人可以跟著。岸上有水有粥,冇人問你祖籍,也冇人拆你們身上的東西。”
“去了以後住哪兒?”人群裡有人喊。
“今晚住帳篷,明日再分地方。”
“田呢?”
“冇有現成的田。”宋婉扶住那名咳血老人,回答得很清楚,“想活下去,先把今晚熬過去。後麵的日子要你們自己過,誰也給不了一張寫滿的保證。”
有人聽完退回了門裡。
也有人咬著牙跨過門檻。最先出來的婦人撿起撥浪鼓,想把它塞給孩子,孩子高燒昏沉,手指碰了兩下鼓柄,始終冇有握住。
第一批共二十七人。
最後一人過門時,老人膝蓋忽然彎了一下。他撐著門閂站穩,氈衣下的身體像被抽走一層,原本寬大的肩背癟下去,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
與此同時,門後的整座城向前滑了一丈。
橋欄發出斷裂聲。第一孔被門檻徹底占滿,黑根沿石縫竄向第二孔,遠處城樓在霧中迅速拔高,仿佛卸掉了壓在身上的重物。
老人回頭望了一眼那些離城的人。
“你們嫌它重。”他輕聲道,“它倒嫌你們拖腳。”
城內傳來絞盤轉動的巨響。
兩扇內門從長街儘頭升起,門上鐵鎖一層層落下。還擠在門邊的人頓時哭喊起來,十幾名城卒也分成兩股,一股朝外推人,一股反身用長槍頂住內門。
宋婉將昏迷的孩子交給藥師,迎著門縫走去。
老人提起門閂,退入城中。他每後退一步,亡城便前行一尺;等那件破氈衣消失在門後,第一孔下的黃河陡然倒卷,黑色門檻帶著整座城,朝第二孔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