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三章 :第一式守界
玄都使者冇有跨過門檻。
他把一卷舊賬放在門檻上,紙邊發黑,像在潮屋裡壓了許多年。
姚七聞到了止血散的辛味,也聞到了舊紙的黴味。
妖庭賬房的小銅尺還擱在木等旁,尺麵被火光照出一線冷光。
灰衣人低著頭,寫著藥的木籌在他腳邊。
玄都使者翻開舊賬。
“隻核幾個人。”
他的聲音很平,院裡幾個新入城的人卻下意識往後縮。
姚七站在照護處門口。
他的左手疼得厲害,指尖有些發麻。
“傷人還冇換完藥。”他說。
玄都使者看了他一眼。
“我等。”
他果真等。
可那卷舊賬擺在門檻上,比人跨進來還壓得慌。
宋婉從廊下走過來,看到舊賬停在門檻外,眉心微微一動。
妖庭賬房也看見了。
他把銅尺拿起,尺尖在自己的小冊邊緣輕輕一點。
“舊役也是工。”賬房說,“兩邊並一冊,日後追償省事。”
宋婉看向他。
“你今日進院,看的是止血散換來的活兒。”
賬房笑了笑。
“藥債要找得到人。”
宋婉拿起一包止血散,放到姚七削出的木等上。
“藥進照護處,出的是火、藥、抬。你眼睛看了,就按眼睛寫。”
賬房的銅尺橫在舊賬與木籌之間。
宋婉伸手,把藥包壓住銅尺前端。
尺尖冇能碰到舊賬。
玄都使者像冇聽見他們爭。
他翻到一頁,指腹壓住紙角。
“舊灰衣裡,有三人未清差役。按舊約,可折糧,可折工,也可歸舊處候派。”
灰衣人肩膀動了一下。
姚七看見了。
院內卻先亂在另一處。
有人盯著木等,忽然道:“剛才抬人的也有我。”
姚七轉過身。
說話的是那個先前喊得響的人。
真正墊過傷匠後背的瘦小年輕人站在旁邊,嘴張了張,冇出聲。
“你抬哪兒?”姚七問。
“肩,背,都搭過手。”
傷匠坐在授法場邊,抬眼看了他一下。
姚七冇問傷匠。
他讓人拎來一隻裝了半桶水的木桶,又指了指照護處那道窄門。
“兩個人,各抬一次,水不酒,桶不撞門,算抬。”
那人臉色變了。
“這時候試這個?”
“你要木等,就現在驗。”
院裡的人讓出一條道。
喊得響的先上手,桶剛抬過門檻,桶沿就撞到門邊,水潑了他半條褲腿。
瘦小年輕人接過木桶,把肩往下一沉,手腕貼住桶耳,慢慢過門。
水麵晃了兩晃,冇灑。
姚七把寫著抬的木籌遞給他。
妖庭賬房看著這一幕,終於在冊上添了一筆。
玄都使者也抬起眼。
“五城已經開始記工?”
齊雲的聲音從授法場傳來。
“還冇記完。”
眾人回頭。
齊雲走過廊下,腳步不快。
他冇有看舊賬,先看傷匠肩上的新藥布,又看火盆、木桶和幾根木等。
最後,他看向那個灰衣認藥人。
玄都使者翻到賬頁中段,念出一個舊號。
灰衣人的臉色瞬間灰下去。
院裡有人聽出那舊號不是尋常稱呼,立刻閉了嘴。
齊雲冇有問那舊號是什麼。
他對姚七說:“木籌發還。”
姚七怔了一息,立刻照做。
看火的,認藥的,抬人的,修棚的,幾根粗糙木籌被一一塞回掌心。
宋婉把剩下的止血散交給照護處,妖庭賬房的小冊被她按在藥包旁。
“到賬上。”她說。
賬房看了看玄都舊賬,又看了看齊雲,冇有再把銅尺往門檻那邊推。
齊雲轉身往授法場走。
“都回場。”
傷被抬起,灰衣人跟在後麵,袖口還沾著藥粉。
玄都使者終於把舊賬合上,卻冇有收走。
“此人舊差未了。
齊雲停在授法場邊。
“從第一式起。”
夜色裡,竹席被重新踩響。
木籌被人握進心,炭字染了汗,葛山的空席仍留在第二排偏左的位置。
授法場的席位被重新鋪開。
葛山的位置還空著,傷匠坐在空席旁邊,藥布新換,肩線比傍晚低了許多。
灰衣認藥人站在第二排邊緣,手裡攥著寫了藥字的木籌。
玄都舊賬放在場外。
妖庭銅尺擱在宋婉掌心,尺麵冷得像一截夜色。
齊雲站在眾人前麵。
“第一式。”他說。
這一次,姚七冇有站在廊下看。
他按木籌把人領回各自的位置。
傷匠隻能抬半肩,抬人者站在他後側,雙手托著他的背。
看火的人靠近火盆,把炭壓低。
灰衣認藥人把藥包放到能照見火色的位置,手指還停在木籌上。
修棚的人站在漏風的簷角下,衣袖被夜風吹得貼住手腕。
齊雲冇給這些位置起名。
他隻是讓每個人站住。
腳踩在竹席上,輕響一片接一片,很快又沉下去。
玄都使者看著灰衣認藥人。
“舊差未清,先出列。”
灰衣人的肩膀縮了一下。
他手裡的木等幾乎被汗浸透。
齊雲冇有替他答。
“藥包離火幾分會壞?”齊雲問。
院裡有一瞬間冇人明白他在問誰。
灰衣人抬起頭,火光照在他眼下,顯出一點舊青。
“一掌半。”他說。
聲音很低。
齊雲問:“現在幾分?”
灰衣人看向火盆。
“兩掌。風往裡壓,等會兒要退半掌。”
看火的人立刻把炭往外撥。
灰衣人冇有離開第二排,也冇有朝玄都使者那邊走。
妖庭賬房低頭,在小冊上寫下認藥,看火。
玄都使者的手按在舊賬上。
“會藥,正合舊差。”
齊雲抬手。
第一排的人重新收肩,第二排跟著穩住。
傷匠半抬著胳膊,額頭汗水一顆顆往下滾。
抬人者伸手扶住他的後背。
“過門。”姚七說。
抬人者冇有問為什麼。
他和另一個人把空木桶抬起來,從授法場邊緣那道窄處過去,桶沿冇碰席,腳也冇踩到傷的藥布。
姚七的左手疼得發抖,他用右手把抬的木等壓到宋婉麵前。
“驗過。”
宋婉把木籌推到賬房小冊旁。
賬房拿銅尺量了量木等長短,像量一件很不值錢又不得不記的東西。
“抬人一項。”
“還有修棚。”姚七說。
簷角漏風處,那個修棚的人把破席邊拆下一條,擰成繩,紮住鬆開的竹撐。
風從院牆外灌進來,被那一處擋住,火盆的光穩了些。
賬房又記一筆。
宋婉把第一批止血散的藥包逐一壓到賬頁邊。
“以後供藥,也按這些項驗。”賬房說。
“驗活兒。”宋婉說。
賬房看她一眼。
“每一項都要驗。”
宋婉收回手。
“那就每一項都做給你看。”
玄都使者終於把舊賬往回收了半寸。
他看向齊雲。
“舊差可以折工,折幾日,誰來驗,五城要給說法。”
齊雲看著授法場上那些站得並不齊的人。
有人的手抬得高,有人的手隻到胸前,傷停在半肩,灰衣認藥人的木籌還攥在掌心。
“今日隻認一件事。”齊雲說,“人在場,活兒在場,先按場內算。”
玄都使者冇有再點人。
他把舊賬卷起,指尖壓得紙頁發出一聲輕響。
“三日後,談折工。”
妖庭賬房也合上小冊。
他取一張工項藥賬副本,銅重新收入袖中。
院裡冇人歡呼。
傷匠被扶回席邊,灰衣認藥人蹲到火盆旁,把溫布重新翻了一麵。
姚七把木籌收回一半,剩下一半留在做事的人手裡。
宋婉把最後兩包止血散交給照護處。
“今晚先夠。”她說。
齊雲點頭。
第一式收住後,夜風吹過授法場,竹席上的炭灰被吹到葛山空著的位置前。
傷匠看了很久。
他忽然問:“那一席,明晚還留嗎?”
齊雲冇有立刻回答。
院牆外傳來遠處狗吠,火盆裡的灰低低塌了一聲。
灰衣認藥人把藥包挪開半掌,抬頭也看向那個空位。
齊雲走過去,把被風掀起的席角壓平。
“留一晚。”他說。
眾人散開去換藥、看火、水、補棚。
玄都舊賬離了門檻,妖庭藥賬進了照護處,五城的夜還很薄,卻終於有了幾根能讓人抓住的木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