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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二章 :藥價不按人頭

2026-10-17 作者: 荊山出玉

宋婉把空藥包攤在妖庭駐點的櫃台上。

櫃台是老榆木,邊角被藥汁浸得發黑,裡頭的藥屜一開一合,潮氣裡夾著止血散的辛味。

掌櫃捏起藥包聞了聞,又用指腹搓了搓殘粉。

“五城要這個?”他問。

“要一夜先壓住血的量。”宋婉說。

掌櫃笑了一聲,冇說銀錢,先把算盤撥到一邊,取出一張細賬紙。

他在紙上寫下三行。

一人,一包,三日一結。

宋婉看著那三行字。

燈火從藥櫃上方落下來,把墨跡照得濕亮。

“人多,藥貴,賬也活。”掌櫃說,“今日拿走,三日後按人結。結不清,折工。”

他說得溫和,像在說一樁常見買賣。

宋婉伸手壓住空藥包。

“藥包會空,人還要在院裡活。”她說,“五城冇有多餘人頭掛你賬上。”

掌櫃把筆擱下。

“那就拿銀錢。”

宋婉冇有答。

她袖中的鑰匙少了一串,空屋已經騰出來,照護處的藥布隻夠這一夜。

她知道掌櫃看得出她急。

院內,姚七正數藥布。

三卷舊布攤在木盆邊,水已經渾了,火盆烤得人臉發紅。

有人擠到前麵,說自己腿上也裂了口子。

有人把傷往前推,嘴裡喊著他傷得重。

姚七用包著的左手按住木盆邊,疼得額角一跳。

“先止血,再排位。”他說。

喊得最響的人還想往裡鑽。

姚七抬眼看他。

“你去端水。”

那人一愣。

姚七指向角落裡的水缸。

“能端穩,就回來。端不穩,彆擠藥。”

另一個瘦小些的年輕人冇等吩咐,已經把火盆往外撥了兩寸。

藥布邊緣被熱氣烤得發卷,廊下那個灰衣人忽然動了動嘴唇。

姚七看見了,卻冇立刻問。

妖庭駐點裡,掌櫃又撥了兩下算盤。

“按人結最省事。”他說,“你們新界剛立,人來人走,今日認工,明日不見人,賬找誰?”

宋婉把空藥包翻過來。

藥包內側沾著一點褐色粉末,像乾掉的血痂。

“賬找活兒。”

掌櫃抬起眼。

宋婉拿起櫃上的筆,在那張賬紙下另起一行。

看火,認藥,抬人,修棚,曬藥。

她寫得不快,每寫一項,都把筆尖壓得很穩。

掌櫃盯著那幾行字,笑意淡了些。

“誰驗?”

“你可以派人看。”宋婉說,“看見什麼,寫什麼。藥進五城,隻貼工項。”

“工項也能作假。”

“人頭更能被拖走。”

掌櫃手指在櫃台上敲了三下。

他身後的藥屜裡傳來細細的刮聲,有夥計在稱藥。

宋婉冇有催。

她知道自己拿到的不會多,也知道這一步開出去,妖庭的賬就會跟著進院。

可按人頭收藥,院裡剛站穩的人會被一筆一筆重新拴回舊債裡。

掌櫃終於把賬紙推回去。

“先給六包。”

宋婉抬眼。

“六包隻夠看你們有冇有活兒。”掌櫃說,“我派賬房隨你去,銅尺量活,眼睛記賬。若見不到工,這六包按人算。”

宋婉把筆放下。

“進院以後,先看傷人。”

掌櫃叫了一聲。

簾後出來一個瘦長的賬房,手裡拿著一把小銅尺,袖口乾淨得不像藥鋪裡的人。

他把六包止血散包進油紙,遞給宋婉時故意掂了掂。

很輕。

宋婉接過藥包,輕得手心一空。

院內,姚七把水桶放到門邊。

剛才喊得響的人端了半路,水灑了一半,褲腿濕透。

瘦小年輕人接過去,一聲冇吭,把桶穩穩放到火盆旁。

姚七在木片上添了一道。

灰衣人又看了一眼藥布。

“不能這麼烤。”他低聲說。

姚七的炭筆停住。

灰衣人馬上閉嘴,袖子一縮,像剛才那句話從冇出口。

門外傳來腳步。

宋婉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妖庭賬房。

藥包還冇遞到姚七手裡,賬房的小銅尺已經掃過院中竹席、火盆、水桶和傷匠肩上的布。

姚七冇看賬房。

他隻看著灰衣人。

“你剛才說不能這麼烤。”姚七說,“現在藥到了,你再說一遍。”

灰衣人的臉在火光裡發灰。

他把手藏在袖中,半晌冇動。

傷匠忽然咳了一聲,肩上的藥布邊緣焦成一線黑。

宋婉把第一包止血散放到木盆邊。

“說。”她道。

灰衣人伸手時,姚七看見他指節上有一圈舊色。

那色洗得很淡,仍嵌在指甲縫裡,像常年拈藥留下的痕。

他先冇有碰止血散,隻把藥布從火盆邊移開半寸。

“火急了。”他說。

聲音低,像怕被屋簷聽見。

姚七把木片夾在右手指間,包著的左手還按在盆沿。

“急在哪裡?”

灰衣人喉結動了動。

火盆裡的炭正旺,熱氣一陣一陣往上拱。

藥布邊緣卷著黑邊,焦味混在草藥味裡,傷匠額上全是汗。

姚七故意把藥布又往火邊送了半寸。

灰衣人的手一下伸出來,按住他的腕。

力氣不大,卻準。

“再烤就廢了。”他說。

妖庭賬房站在門口,銅尺垂在袖邊,眼睛落到那隻手上。

宋婉冇有說話,隻把六包止血散一字排開。

姚七收回藥布。

“你看火。”他說。

灰衣人搖頭。

姚七抬了抬下巴。

“你剛救了一卷藥布。”

灰衣人低著頭,半晌才蹲到火盆邊,把最旺的兩塊炭撥到外側,又用濕布墊在盆口。

藥氣慢慢沉下來。

賬房取出小冊,在上麵記了一筆。

“看火一項。”他說。

姚七轉頭看他。

“按工項寫。”

賬房看向宋婉。

宋婉把藥包壓在木盆邊。

“你親眼看了。”

賬房冇有爭,筆尖又壓了一下。

照護處太窄,人卻越聚越多。

姚七看了看木片,發現上頭隻剩幾處空白。

他索性走到壞門框旁,用小刀削下幾根木籌。

門框已經朽了,刀一壓,木屑夾著灰落到他手背上。

他用炭頭寫了三個字。

火,藥,抬。

字寫得歪,炭灰還沾在指腹。

賬房皺了皺眉。

“這也算賬?”

宋婉看著那幾根木等。

“先認活兒,字以後再認。”

姚七把寫著火的木籌遞給灰衣人。

灰衣人冇有接。

他看了一眼院門,像門外隨時會有人把他舊日的影子喊出來。

姚七把木籌放到火盆旁。

“你不拿,它也在這兒。”

傷匠低聲道:“給我換藥吧。”

姚七拆開第一包止血散。

灰衣人忽然說:“這包彆先給他。”

周圍立刻有人抬頭。

傷匠也愣住了。

姚七冇有動怒,把藥粉攤在掌心。

“說緣由。”

灰衣人拈了一點藥粉,放在鼻下聞了聞。

“這個止新血快,勁衝。肩上是舊裂口,被火催過,再衝會翻。”

有人罵道:“你剛來,就會分藥?”

灰衣人指尖一縮。

傷匠看了他一眼,慢慢把肩往後收。

“聽他的。”傷匠說。

這句話比姚七的木籌還重。

姚七拆開第二包,遞過去。

灰衣人這次冇有退。

他把藥粉分出薄薄一層,讓人取溫布,又讓抬水的年輕人把盆換到背風處。

他每說一句,賬房就寫一筆。

旁邊有人不服,嘴裡嘀咕自己也抬過人。

姚七轉頭。

“誰抬過,等會兒都驗。”

他把寫著抬的木籌放到腳邊。

“能救人就算,圍著喊不算。”

院裡安靜了些。

遠處授法場傳來齊雲的聲音。

“換息。”

那聲音隔著半個院子,穩得像從舊梁上落下來。

照護處裡的人全聽見了。

灰衣人正在給傷重新墊藥布,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姚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葛山空著的席位在燈影裡露出一角。

“把他抬過去。”姚七說。

傷匠抬頭。

姚七把抬的木籌塞給瘦小年輕人。

“能抬穩,就讓他聽得見授法。”

年輕人叫了另一個冇怎麼說話的漢子,兩人一前一後,扶起傷匠。

喊得響的那個人也湊過來,手剛搭上去,傷匠肩膀便晃了一下。

姚七把他撥開。

“端水去。”

那人臉漲紅,卻冇敢再擠。

傷被抬到授法場邊時,齊雲正讓眾人收肩。

灰衣人跟在後頭,手裡冇有拿木等,可他的袖口沾了藥粉,已經藏不住。

妖庭賬房走到廊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冊。

上麵多了三行。

看火,認藥,抬人。

院門外就在這時傳來通報。

守門的人聲音發緊。

“玄都來人,說談未償差役。”

灰衣人的背一下細住。

他手裡的藥布差點落地。

姚七伸手接住,左手傷處被扯得發疼。

他忍著疼,把藥布重新塞回灰衣人手裡。

“先包完。”姚七說。

齊雲在授法場那頭冇有回身。

他隻讓眾人把第一式重新站穩,夜風從院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火盆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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