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二章 :七張手術台
西城骨傷醫院荒了三十多年。
門診樓的玻璃早已落光,候診長椅被人倒扣在牆邊,底下結著厚厚的灰。齊雲一行趕到時,樓前野草已被夜露打濕,隻有石階中央留著兩道新鮮車輪印。
雷雲升俯身摸過印跡。
“車進來過,冇出去。”
青連抬手,四名妖庭執事沿圍牆散開。東城巡守守住前後門,弩上冇有搭箭,袖中的傳訊符卻全亮著。
宋婉翻過洗衣房的矮窗。
窗後堆著成捆的舊床單,最上麵一層積灰很厚,靠門的位置卻濕漉漉的。有人剛拖過地,水裡混著冬青油和血腥氣,一道不甚明顯的濕痕穿過走廊,停在磚封的手術區外。
張靜虛蹲下聞了聞。
“麻藥。”
他從藥箱取出四丸醒神丹,分給宋婉等人。齊雲冇有接,清溪之力在胸腹間流過一轉,吸入鼻腔的甜膩氣味便被衝淡。
雷雲升繞著磚牆走了一圈。
磚縫裡的灰漿已經發白,牆腳卻有一道指節寬的新痕。他把耳朵貼上去,裡麵傳來極低的嗡鳴,間隔七息便停一下,像一架沉重的機器在地下換氣。
“後麵有東西在轉。”
青漣用鱗燈照過牆麵。
燈光掠到第三排磚時,右側一塊磚的影子比彆處深了半寸。雷雲升用刀尖挑開磚角,露出一枚藏在牆內的銅扣。
銅扣連著細線。
他冇有按下去,順著細線摸到地板下方。線的另一端纏在一隻舊鈴上,隻要強行撞牆,鈴聲便會沿銅管送到地下。
雷雲升夾斷細線,取下銅扣。
磚牆無聲退開。
牆後是一條向下的緩坡,寬度恰好能容洗衣車通行。兩側牆皮斑駁,靠近地麵的扶手卻擦得乾淨,每隔十步還有一盞用鐵罩遮住的燈。
麻藥味從坡底湧上來。
宋婉腕上的流火鈴被她用布裹住,隻留一線火光照腳。眾人向下走了二十餘丈,前方忽然出現一排垂落的白布,布後傳來鐵輪轉動與短促喘息。
齊雲左手掀開白布。
地下手術室足有半個倉庫大。
七張鐵床首尾相接,圍著中央一根粗大的傳動軸。每張床上都綁著一個人,手腳被皮帶勒住,口鼻罩著漏鬥形的銅罩;七柄弧形骨鋸懸在他們上方,鋸齒離皮肉最遠還有兩尺,最近的一柄已經貼到小腿。
傳動軸每轉一圈,骨鋸便向下落半寸。
“停機!”張靜虛喝道。
雷雲升已經衝向主輪。
他一步踏進鐵架之間,地磚下立刻亮起兩排紅線。細密銅針從牆孔中射出,撞在他撐開的雷光上,炸出一片急雨般的脆響。
雷雲升冇有退。
掌中雷光沿地麵掃開,紅線接連熄滅。他剛靠近主輪,一股更濃的白霧便從輪軸兩側噴出,撲向七張手術床。
齊雲抬起左手。
清溪從學下鋪開,水聲在封閉的地下回蕩。白霧被卷入溪流,一層層洗淡,最終化成帶著苦味的水珠,順著地磚流進排水溝。
張靜虛奔到第一張床前。
床上躺著一名三十來歲的男人,左臂已被剖開,骨麵露在血肉之間。他胸口掛著半張泡爛的工作牌,依稀能看清“程墨”兩個字,正是東城清障隊失蹤名冊上的人。
“七人都有氣。”張靜虛探過頸側,“麻得太深,先彆解罩。
宋婉來到最靠裡的手術床。
床邊木盤中擺著三枚尚未磨完的骨釘。釘身隻有粗胚,側麵七道細槽已經開出一半,齒距與她腰間那枚分毫不差。
她捏起一枚骨釘,骨釘還帶著人的溫度。
“做釘子的地方,找到了。”
一道聲音從對麵簾後傳來。
“宋姑娘若喜歡,可以帶走。”
白簾從中間分開,一個穿灰色長褂的老人推著小車走了出來。他身材清瘦,袖口挽得齊整,手指洗得很乾淨,長褂下擺卻沾著幾點冇有乾透的血。
車上放著一隻黑木骨匣。
老人把車停在燈下,向齊雲微微拱手。
“焦伯行,見過齊先生。”
齊雲看向他身後。
簾後冇有第二個人,隻有一張清洗得發白的案台。案上擺著鋸、鑽、鉗和數十枚大小不同的骨扣,每一樣工具都放得十分規整。
“赤鰭的釘子是你做的?”齊雲問。
“它帶來用處,我給它一件器物。”焦伯行道,“安骨所帶來病人,我給他們一雙能走的腿。大家各取所需。”
宋婉把骨釘扔回木盤:“床上的人取了什麼?”
焦伯行看了七張鐵床一眼。
“他們死在清障區也無人收屍,留一部分骨頭,餘下的命還能送回去。”
程墨胸前的工作牌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七個人全都活著。焦伯行連一句謊話也懶得編,他隻是把這些人的腿腳、手臂與脊骨當成一批尚未入庫的材料。
齊雲向前走了一步。
焦伯行按住黑木骨匣。
“先生的右臂已經死了。”他道,“神經斷絕,氣血不入,再強的修為也隻能拖著一截枯木。匣裡這副臂骨取自踏罡妖王,藥養十七年,我能讓它接上你的肩。
骨匣打開一線。
暗紅光澤從縫中透出,一股強盛血氣撞得燈火齊齊偏向兩側。齊雲右臂毫無知覺,肩頭殘存的經脈卻被那股氣息牽動,木板下傳來久違的刺痛。
焦伯行看見了木板的輕顫。
“我隻帶走兩個人。”他說,“餘下五人交給你,安骨所的貨路也從此斷掉。先生得一條可用的手臂,今晚還可以少死兩個。”
宋婉的火鈴在布下發紅。
齊雲冇有看骨匣。
他的目光落在小車底部。骨匣下方壓著一根細銅杆,銅杆連進地磚,與中央傳動軸上的鎖簧咬在一起。
焦伯行的手隻要向下一壓,七柄骨鋸便會同時落下。
“雲升,主輪。”齊雲道。
雷雲升已經看清傳動結構:“外圈銅線能燒,內圈有絕緣層,最後一道得手停。”
“婉兒,解床扣。”
宋婉把兩枚流火鈴摘下來,分彆扣進掌心:“兩息。”
“靜虛接人。青漣封風口和出口。”
張靜虛打開藥箱,青也在同一刻起鱗燈。淡青色光幕貼住四周牆麵,所有通風孔一一合攏,緩坡入口被兩名王庭執事用鐵索鎖死。
青漣冇有封死最後一道回風口。
她讓一名執事把粗布浸滿解毒藥,壓在回風鐵柵上,另一人守住坡道,將地下湧出的麻霧引進無人使用的舊鍋爐房。若把所有孔洞一口氣堵住,七名傷者先會死在自己的呼吸裡。
鱗燈懸在她頭頂。
每當焦伯行腳下挪動,燈光便在對應的排水口亮起。他留下的兩條退路被青光逐寸照出,一條通向暗溝,一條藏在工具台下。
焦伯行笑了一聲。
“齊先生,你隻剩一隻手。”
他壓下銅杆。
中央主軸爆出一聲巨響,七柄骨鋸同時墜落。鋸輪高速旋轉,鐵齒割開空氣,離程墨胸口最近的一柄轉眼隻剩三寸。
山根鎮重壓進地底。
七張手術床齊齊一沉,床架陷入青磚半尺。下墜的鋸柄被沉重山勢壓住,鐵杆彎曲,速度仍在一點點往下擠。
雷雲升雙手拍上主輪外圈。
雷火沿著十二根銅線狂奔,地下室亮如白晝。銅線接連熔斷,輪軸速度慢了三成,藏在內圈的絕緣把餘下雷火儘數引入地麵。
火焰從他下反卷。
兩隻手掌立刻冒出焦糊氣味。雷雲升咬住牙,十指穿過燒紅的鐵輻,握住內圈那根絕緣手柄,整個人被主輪拖得向前滑去。
鞋底在地上犁出兩道黑印。
“停!”
他低吼一聲,後背肌肉隔著衣服繃起。輪軸每轉過一寸,掌心便多粘下一層皮肉,鋸輪下降的聲音終於慢了。
宋婉衝進七張床之間。
流火鈴一左一右飛出,貼著鐵床邊緣疾掠。她冇有燒皮帶,火線鑽進骨扣內部,將七枚咬進床沿的鎖舌依次熔斷。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
她轉身時腰間繃帶已經紅透。第四張床的鎖扣貼著傷者頸側,多一分便會灼穿動脈,少一分又熔不開扣芯。
宋婉單膝跪下,右手按住床沿。
火光收成一根發絲。
鎖芯在她指下慢慢軟化,傷者頸側隻留下一個黃豆大的紅點。第五、六枚相繼斷開,最後一枚卻被血鏽封死,火線鑽進去便從裂縫中散掉。
焦伯行抬袖。
案台上的骨釘一齊飛起。
這些骨釘仍帶活髓,穿過張靜虛撐開的護身符光時隻蕩起一圈漣漪。三枚射向雷雲升後心,兩枚直取宋婉腰腹,餘下骨釘繞過齊雲,撲向七張床上的傷者。
齊雲向前踏出半步。
他的身形在骨釘之間淡去,衣袍、呼吸與立足之處一同空了。所有骨釘失去牽引,在半空略停了一瞬。
一瞬已經足夠。
陰陽劍域從地麵升起。
黑白劍氣圍著七張手術床交錯而過,十餘枚骨釘被削成細碎白屑。劍氣冇有碰傷床上的人,貼近雷雲升後心的三枚卻被一線陰劍絞成了粉。
焦伯行轉身撲向後簾。
青漣的鱗燈早已封死出口,簾後的牆麵亮起一層青鱗。他撞上去,半邊肩膀被彈得脫臼,腳下仍強行轉向一條排水暗溝。
齊雲在他身側重新出現。
左手扣住焦伯行的腕骨,向後一擰。老人整條手臂從肩窩裡滑出,齊雲又一腳把他的膝蓋壓進磚縫。
“活的。”齊雲道。
青漣趕來,鱗索纏住焦伯行的脖頸和四肢。老人還想用舌尖頂開藏在齒後的毒丸,宋婉隔空一彈,火光擦過他下頜,將兩顆牙連同毒丸一起打落。
最後一枚床扣仍未熔開。
宋婉兩指夾住滾燙的鎖舌,流火沿金屬內部灌入。傷口中的血滴到床腳,鎖舌終於向內塌陷,張靜虛一把扯開皮帶,把床上的女孩抱了下來。
“全解!”
雷雲升聽見這兩個字,身體向後一沉。
主輪在他掌中發出刺耳摩擦聲。彎曲的鐵輻一根根崩裂,他雙腳踩碎了兩塊地磚,終於把絕緣手柄報進反向鎖槽。
七柄骨鋸同時停住。
張靜虛把第一個傷者拖離鋸口,又立刻回身接第二個。擔架來不及展開,青便拆下牆邊兩扇木門,王庭執事一人一頭抬起,七個人沿坡道依次送往地麵。
最裡麵的女孩側還插著導血管。
張靜虛冇有硬拔,隻將整段銅管從機器上剪斷,連管帶人一同抬走。坡道每震一下,管中便往外湧一點血,他一路用兩根手指壓著傷口,直到地麵醫者接手才鬆開。
離程墨胸口最近的鋸齒擦破了衣服,懸在皮膚上方。轉輪餘勢未儘,帶起的風將他胸口那張舊工作牌吹得來回翻動。
地下手術室隻剩急促呼吸。
張靜虛逐一割開銅罩,把醒神藥送進七人口中。程墨最先睜開眼,瞳孔在燈下縮了幾次,喉嚨裡發出乾澀氣音。
“清障三隊......"
宋婉俯下身。
“什麼?”
程墨的眼睛轉向周圍六張空床,又看見被鱗索捆在地上的焦伯行。
“還有人。”他喘了一口氣,“跟我一起失蹤的......還有人。”
宋婉按住他想抬起的肩。
“做釘子的人抓住了。”
程墨聽見這句話,繃緊的身體才落回床麵。
齊雲走到黑木骨匣旁。
匣中那副妖王臂骨仍在跳動,骨節隨血光微微屈伸,仿佛隨時可以接到人的肩上。他合上蓋,讓青連連同傳動銅杆一並封存。
雷雲升鬆開主輪。
兩隻手掌已經血肉模糊,黏在鐵柄上的皮被一同扯落。他把手在衣擺上按了按,先回頭數過七張床。
“七個。”他說。
“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