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一章 :靠它站著
安骨所門前有一條木扶手。
木頭原本刷過紅漆,常年被人握著,正中間已經磨成發白的弧麵。
齊雲到的時候,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正扶著它向前挪步,左腿外麵綁著鐵架,每邁一步,鞋底都要在青磚上拖出半尺。
男孩走到儘頭,額頭已經見汗。
一個夥計把他抱回長凳,蹲下去重調膝後的皮帶。旁邊還坐著七八個人,有人拄拐,有人褲腿空著一截,也有人兩條腿都在,腰間卻扣著一圈支架。
安骨所還在接診。
齊雲在門外停了一下,讓青漣的人散進兩側鋪子。雷雲升帶著兩名東城巡守繞去後巷,張靜虛背著藥箱先邁過門檻。
前廳的夥計抬頭招呼:“換藥還是調架?”
“找陸懷民。”張靜虛道。
後堂有人應了一聲。
陸懷民五十歲上下,頭發花白,袖口卷到肘部,手上沾著一層黑油。他出來時還捏著一枚銅螺絲,身後一名傷者坐在高凳上,腳邊散著剛拆下來的鐵片。
“張道長?”
他認出張靜虛,又看見齊雲固定在木板裡的右臂。銅螺絲在兩根手指間轉了半圈,被他放進櫃台上的淺盤。
“齊先生來我這裡,總不會是看腿。”
張靜虛把紙包放在櫃台上。
“認認這個。
紙包打開,老鄭腿架上刮下來的藥膜露了出來。陸懷民低頭聞了一下,又用指甲碾開。
“封膏。”
“你配的?”
“五城裡會配這藥的人多。”陸懷民道,“我這裡每天要用兩罐。”
張靜虛又拿出那卷夾有紅棉絲的麻線。
陸懷民手上的黑油已經擦到櫃台邊緣。他看著麻線,冇有再碰。
“後堂談。”齊雲道:“就在這裡。”
前幾名患者朝櫃台看過來。
陸懷民把沾油的手放回身側:“這裡有病人。”
“所以在這裡。”
齊雲讓宋婉把門合上,冇有落閂。外麵仍有人可以進,裡麵的人也看得見門口,安骨所的夥計冇有理由先亂。
張靜虛打開第二隻木匣。
骨釘放在白布上,旁邊是從赤鰭住處搜出的白骨。陸懷民看見骨釘時,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抹了一下,留下半圈黑色油跡。
“這東西傷了我徒弟。”齊雲道。
陸懷民低頭看了片刻:“我這裡隻做支架,不做兵器。”
“骨料從哪裡來?”
“妖骨、獸骨,偶爾收些清障隊帶回來的東西。”
齊雲把四張貨紙放上櫃台。
陸懷民冇有去看日期,先看了重量。這個動作很快,等他把視線移到紙角時,齊雲已經把最上麵一張推到他麵前。
“三斤七兩。”齊雲道,“夠做多少支條?”
“看骨頭。’
"
“赤鰭用它做了十二枚釘。”
陸懷民抬手拿起骨釘。
宋婉腕間的火光亮了一線。
“放下。”她道。
陸懷民把骨釘放回白布。他看了宋婉腰間一眼,手掌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後院有鋸床。”他說,“你們可以自己查。”
安骨所後院很小。
東牆下搭著一排鐵棚,裡麵有兩架腳踩鋸床,一隻磨輪和三個煮藥銅鍋。地上散著骨屑,顏色有白有黃,最粗的一截來自牛腿,斷口已經乾了。
張靜虛讓夥計把鋸床踩起來。
鋸條上下走動,齒距比骨釘斷麵寬了一倍。磨輪邊緣也太鈍,隻能修支條外形,做不出釘身上七道細槽。
雷雲升從後巷回來,拿起骨釘貼到鋸條旁。
“工具對不上。”
張靜虛讓前廳那名糧庫工人進來,拆開他腰撐外麵的兩層皮革。支條已經在人體上養了四個月,顏色比黑釘淺,貼近接頭的地方仍留著同樣細密的鋸紋。
工人低頭看見那幾道紋,雙手撐在高凳兩邊。
“去年抬糧時,腰一折就起不來了。”他說,“陸先生給我裝上這東西,第三個月才敢彎腰。你們要拿去查,先給我一根能撐住的。
張靜虛把皮革重新合上,隻取了鋸紋拓片。
“今日不拆。”
工人點點頭,自己扣好最外麵的銅搭。那隻銅搭鬆過多次,他閉著眼也能摸準位置。
陸懷民靠著鐵棚:“我說過,這裡不做兵器。”
“你也說骨料來自妖骨和獸骨。”張靜虛用薄刀刮開藥鍋邊緣的結塊,“這裡麵有人血。”
藥鍋旁邊放著一本收貨簿。
簿子被油浸過,邊角發硬。近半年裡,每隔三日便有一筆“生骨條”,重量從二斤到五斤不等,價錢遠低於東城醫務司收購的淨獸骨。六筆生骨條冇有來處。
陸懷民伸手去合簿子,被齊雲用左手按住。
“送貨的人。”
“我不知道。”
“你給他結了半年錢。”
“貨放在門口,錢壓在空箱裡。”陸懷民道,“他們不進門,我也不問。”
宋婉站在鐵棚外。
“活人的骨頭,你用起來也不問?”
陸懷民看了一眼前廳方向。
男孩又開始練步,鐵架每一次彎折都會傳來輕響。夥計站在他身後,手掌虛扶著肩,等他自己走完扶手最後一尺。
“去年東城有三百多人等架子。”陸懷民道,“醫務司給我二十副料,陣工院的鐵先修城牆。我若隻有文書的東西,那條街上的人現在還在床上。”
張靜虛翻過幾頁治療簿。
陸懷民冇有虛報數字。去年最冷的兩個月,安骨所收了二百七十三名傷者,其中一百多人來自清障隊、貨棧和城牆修繕隊;簿上還記著器具斷裂後的回修次數,有幾頁沾著深夜煮藥時濺上的黑點。
“你知道貨有問題。”張靜虛道。
“第一批生骨條隻會自己彎,泡進藥裡還會發熱。”陸懷民抬起沾油的手,“我問過。送貨的人說取自未化形的妖獸,赤鰭也給了驗貨印。”
“後來呢?”
“後來我在一根骨條裡摸到金屬屑。”
宋婉問:“那時為什麼冇有停?”
陸懷民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藥,右手中指微微彎曲,像常年擰螺絲留下的舊傷。
“已經有四十七個人靠它下了床。”他把這句話說完,前廳又傳來鐵架落地的輕響。
宋婉抬腕。
兩枚流火鈴在袖口下發熱。
前廳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青的人已經開始封存庫房,兩個夥計把待裝的支架搬到門邊。一名婦人看見他們往鐵架上貼封條,立即抱住身邊男孩的腿。
“他的還冇調好。”
東城巡守道:“所有器具都要停用。”
“停了他怎麼走?”
那婦人把孩子擋到身後,自己跪在地上,雙手壓住鐵架扣帶。另一個裝了腰撐的男人也站起來,走了兩步便扶住櫃台。
“我明日要去糧庫。”他說,“你們拿走了,誰替我搬糧?”
前廳裡的人都動了。
有人去夠自己的木拐,有人把已經拆下的鐵架抱進懷裡。兩名巡守退到櫃台前,手裡的封條無法繼續往下貼。
宋婉從後院走出來。
一名夥計想趁亂把木箱推回庫房,流火鈴在她腕間亮起,箱底的兩個鐵輪立刻熔住。火光沿地麵鋪開半尺,把庫門前的人逼停。
腰側傷口也在這時扯開。
白布下麵漫出一小片紅色。宋婉按住腰肋,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那對母子麵前。
男孩的腿架剛調到一半。
右側皮帶太緊,膝後已經磨出一道血痕。他抱著母親的肩,另一隻腳踩在地上,仍想把身體撐起來。
宋婉抬起的手落了下去。
“庫裡的東西封住。”她道,“已經裝上的不拆,等醫務司逐件查。今天該換藥的照舊換,誰動手腳,連人一起扣。”
巡守問:“查出問題以前,出了事誰擔?”
“我擔。”
張靜虛走進前廳。
“先驗藥膜,再驗骨條。藥膜發黑、支條開裂的先換,能穩定支撐的留到新料補上。”他對夥計道,“把所有治療簿拿出來,少一頁,今日複診便停一日。”
夥計們開始搬簿子。
陸懷民站在後院門口,右手在圍裙下握了一下。他叫過最年輕的學徒,把一隻空藥匣遞過去。
“濕布送去洗。”
學徒接過藥匣,塞進一車染血布巾下麵。洗衣車有醫務司臨時發的通行木牌,青漣的人查看了車上布巾,又記下木牌號碼,才放它從後門出去。
車輪碾過門檻。
濕布下麵的空匣撞了一聲。
前廳的秩序慢慢穩住。
宋婉腕間火光熄滅,庫房鐵輪卻已經熔死。她把染血的手從腰側拿開,接過張靜虛遞來的新藥布,自己壓進衣帶裡。
齊雲回到後院。
“路線。”
陸懷民把收貨簿翻到最後,指向北側煤場。
“送貨車從那邊來,入夜以後走北巷。車上掛一盞白紙燈,我隻收箱子。”
雷雲升蹲在後門車轍旁。
安骨所常用的送藥車是單輪,洗衣車也是窄軸。院裡還有兩道更深的雙輪車痕,輪距四尺有餘,車轍中間粘著一塊半乾的紅泥。
他從牆邊拿起量繩。
北巷入口隻有三尺七寸。
雷雲升把繩子拉直,讓兩名巡守分彆站在車轍兩側。四尺多寬的車軸進不了北巷,除非送貨者每次都在煤場換車,再把同一批骨料重新搬一遍。
“北邊走不通。”他說。
陸懷民道:“他們可以換小車。”
雷雲升把紅泥放進掌心。
北煤場周圍都是黑灰土,隻有安骨所南側的舊水溝使用這種紅磚泥。溝裡還漂著幾滴冬青油,水流向南,一直通往西城舊醫院方向。
青漣的人從後門趕來。
“剛才那輛洗衣車冇有去河邊。它出南街以後換了兩匹馬,正往西城走。”
陸懷民後退半步。
宋婉手裡的流火鈴響了一聲。
一縷火線擦過陸懷民耳側,釘進他身後的門框。火冇有碰到人,門上的木紋已經焦黑一片。
“你放走了誰?"
陸懷民看著門框,冇有回答。
齊雲讓東城巡守扣住他的雙手。
“診所照常接管。人帶走,賬簿全封。”
眾人離開安骨所時,天已經黑了。
雷雲升帶路,沿南側水溝追出兩條街。洗衣車的輪跡在一處石橋後加深,兩匹馬跑得太快,車軸上的油甩到路邊,留下斷斷續續的黑點。
追出東城外圈以後,前方傳來馬嘶。
洗衣車倒在路旁。
兩匹馬已經被人解走,車上的濕布全被掀到溝裡。木板中央並排釘著七副皮帶,帶扣還帶著溫度,其中兩副沾有新血。
一名東城巡守翻開車底,找到七隻被剪開的衣袖和褲管。布料上留著清障隊發放的灰線,袖口分彆縫有不同顏色的小布結,那是隊員在共用洗衣房裡辨認衣服的辦法。
雷雲升把七隻布結一一剪下,壓進隨身的案冊。
“車上原本有七個人。”
路邊泥地冇有掙紮痕跡,隻有車輪在轉彎處壓出一道深溝。人早已被麻倒,洗衣車繞過安骨所,隻為送出那隻藏在濕布下的空藥匣。
宋婉伸手碰了一下。
溫熱順著指腹透進來。
車軸內側粘著半張舊票。
紙上印著“西城骨傷醫院洗衣房”,日期停在天地大變以前。票角裹著與藥匣相同的紅蠟,剛被車輪震出一道裂口。
雷雲升看向西邊。舊醫院離這裡還有二十裡。
齊雲已經轉身上車。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