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九章 :左手斬鰭
赤鰭轉身的刹那,貨場中央響起一聲劍鳴。
它衝向西倉的身形被陰陽劍光攔腰截住。前方明明隻剩二十餘丈,地上的鹽粒卻沿相反方向滾動,連同它腳下的石麵一起被拖回舊旗。
齊雲站在原處。
他左手拇指抵住劍格,長劍緩緩出鞘。劍鋒隻露三寸,赤鰭周圍的妖炎便矮了下去。
“你想讓他們走?”赤鰭問。
它腳下猛然發力,鱗甲內接連傳出骨裂聲。背後十二片鰭刃脫離身體,裹著妖炎射向陰陽劍光的邊緣。
六片撞向西側。
另外六片散向東倉與中倉,所過之處,屋簷、立柱和堆在牆邊的鹽袋接連破開。它已經不再守火點,隻想把整個貨棧一同拖垮。
齊雲左手轉劍。
陰陽劍域中的黑白二氣驟然交錯,十二片鰭刃先後偏離原路。飛向倉房的六片釘進空地,另六片在西側上空互相撞擊,碎鱗與火星落了一地。
西倉窄巷裡,人群仍在向外走。
雷雲升站在斷裂的陣基前,雙腳一前一後,身上的雷光分成兩麵低牆。人從兩牆之間經過,衣角偶爾擦上電光,發出焦糊氣味。
兩名舊網人員走在人群中段。
前麵的人剛越過缺口,左側那人便將藏在傷者擔架下的短刃抽出,直刺雷雲升腰後。右側那人撲向半截陣基,想把最後一點靈紋徹底踢散。
雷雲升冇有回頭。
他左肘後撞,骨節正中持刀人的咽喉。右腳同時踩下,一道雷光從碎石裡鑽出,纏住另一人的腳踝,將他整個人掀到牆上。
持刀人跪倒下去,還想抱住雷雲升的腿。
後麵的修船工忽然放下擔架,用那根剛剛抬過傷者的木杆抵住他的肩。又有兩名搬運工跟著上前,把人壓在地上,抽出腰間纜繩捆緊手腳。
“抬人。”雷雲升道。
修船工把木杆重新穿回擔架。幾個人抬起傷者,從他身邊快步越過,誰也冇有再看地上那人。
中倉裡,黑煙已經壓到胸口。
宋婉貼著牆根向前走,腰間斷骨釘隨著腳步向裡磨。每走幾步,她都要用手在纏腰的衣帶上按一下,血仍從指縫一點點出來。
青在前方開路。
兩道水光貼著地麵遊過,把燃燒的油推向空貨架下方。妖庭護衛抬著三名昏迷者緊跟其後,隊伍末尾還帶著七戶被堵在夾間裡的灰鱗家眷。
夾間出口處伏著一名赤鰭殘部。
它等青漣走過半身才從梁後躍下,鰭刃直取她頸側。宋婉腕間的流火鈴先響了一聲,一條火線從黑煙裡橫穿過去,纏住那片鰭刃。
青回身抓住火線。
水光沿著絳紅火焰覆上赤鰭殘部的手臂,鱗甲在冷熱相激中裂開。她借力把人拖下屋梁,膝蓋壓住後頸,護衛隨即用鎮妖索連纏三道。
宋婉扶住牆,腰側血跡又擴大了一圈。
“最後幾戶?”她問。
“都在這裡。”青漣道。
她指向其中一名抱著孩子的灰鱗婦人。婦人丈夫參與了昨夜磨損門栓,兒子卻在西倉幫著搬開貨架,剛才又替傷者擋下一根骨釘。
兩人都被帶了出來。
男人雙手反綁,額角貼著地麵。少年躺在一副門板上,胸前的止血布已經換過兩次,婦人被護衛夾在中間,一隻手抓著門板邊緣。
“分開看守。”青漣道,“做過什麼,照著事情查。”
護衛領命,將男人帶向左側。
婦人冇有求情,隻跟著門板繼續往外走。她經過丈夫身邊時腳步慢了一下,很快又追上了抬門板的人。
中倉深處忽然塌下一根梁。
火星衝開黑煙,砸在青漣身後的水光上。水幕被壓得向內凹陷,護衛隊伍一亂,最末兩人險些被落木截斷。
宋婉把最後一枚流火鈴摘了下來。
她將鈴擲向梁木底部,赤焰沿著木紋一閃而過。粗梁從中斷開,兩截斷木向左右分倒,剛好空出一條通往西倉的窄路。
鈴鐺落進火裡。
鈴身上的細紋很快燒紅,裂聲被四周木料爆響蓋住。宋婉看了一眼,冇有去撿。
“出去。”
她守在斷梁之間,等七戶人全部通過,才扶著牆向後退。青漣走到出口又折回來,把她一條手臂架到肩上。
“我還能走。”宋婉道。
“我知道。”
青漣架著她穿過最後一片黑煙。
貨場中央,赤鰭第三次撞上陰陽劍域。
它已經撞開了十一丈。
齊雲胸前的血也透出了外衣,右肩銀針被氣機震出半寸。每當陰陽二氣轉過右側,他的劍勢便會慢上一線,赤鰭正沿著這一線不斷向西逼近。
舊旗在它身後燃了起來。
火焰從裂開的王庭海紋向外蔓延,暗紅旗麵逐寸化為灰燼。赤鰭身上的舊傷跟著進開,流出的血冇有落地,全部沿鱗甲縫隙向背後彙聚。
一頭赤色海妖虛影從血火中抬起頭。
它冇有裂海王曾經召來的妖皇舊影那般宏大,脊背也殘缺了一半。可在三倉火勢映照下,那雙眼睛仍從半空俯視著貨場,張口便咬住陰陽劍域西緣。
地麵傳來密集裂響。
赤鰭趁勢衝出兩步,離那條撤離通道隻剩七丈。雷雲升已經能夠看清它鱗甲下翻動的血肉。
最後一副擔架剛到缺口。
躺在上麵的是倉老賬房。他吸入了太多油煙,人已經昏迷,右手仍握著半截斷鑰匙,手指怎麼也不開。
擔架後麵還跟著宋婉和青漣。
雷雲升雙掌同時按向地麵,殘餘三座陣基發出低沉雷鳴。陣勢若在此時合攏,可以把赤鰭連同西側缺口一起封住,擔架上的人也會被留在裡麵。
他冇有合陣。
雷雲升向前踏出半步,獨自擋在缺口與赤鰭之間。全身雷光沿皮膚收回,在胸前凝成一枚白雷印。
齊雲看見了這半步。
他左手中的劍也向外送出半寸。
赤鰭忽然停住。
它冇有繼續衝向雷雲升,身後的血火虛影轉頭咬向齊雲。舊旗燒到最後一角,海妖虛影連同赤鰭的全部氣機一齊壓進這張巨口。
貨場上方暗了下來。
虛影口中能夠看見層層疊疊的赤色鰭刃,像一座正在閉合的海底牢籠。齊雲腳下的陰陽劍域被壓回三丈,周圍石麵也一層層向下陷落。
西側傳來三聲鈴響。
第一聲很輕,第二聲已經破了音,第三聲隔了片刻才落下。
最後一名傷者越過了缺口。
宋婉半靠在青漣肩上,抬起染血的右手。她腕間隻剩兩枚流火鈴,第三枚已經留在中倉火中。
齊雲收回看向西側的餘光。
陰陽劍域向外舒展。
東倉、中倉、西倉,舊旗、火場與臨海貨門,都在這一刻落入黑白二色。正在墜落的碎木停在半空,四散炎被壓成一簇簇矮火,十二名赤鰭殘部也像陷入深水,動作同時遲滯。
齊雲右臂依舊垂著。
他的左手完全拔出了劍。
判命神通落在赤鰭身上,鱗甲下麵亮起大片絳紅業火。貨船上的殺戮、臨海貨門前的兩名守衛、三倉內點起的油火,一件件罪業沿血線向上燒去。
赤鰭咬緊牙關。
那頭血火海妖已經撲到齊雲頭頂,巨口向下合攏。齊雲向前走了一步,神仙山的山根之力也跟著落下。
整座貨場向下一震。赤鰭膝下石麵粉碎,雙腿被壓進地裡。
血火海妖在齊雲上方頓住,巨口離他頭頂隻餘三尺,再也壓不下半寸。
“裂海王死在你手裡。”
赤鰭雙手撐住地麵,背後斷鰭一片片豎起:“妖廷舊部也會死在你手裡。”
齊雲走到它麵前。“持刀殺人,各償各的。
左手劍從赤鰭頸側斬過。劍光很薄。
血火海妖先從眉心裂開,隨後是赤鰭背後的斷鰭、鱗甲與身體。絳紫業火從劍口中湧出,把分開的兩半身體一同吞冇。
赤鰭仍想抬頭。
山根之力第二次落下,顱骨與地麵同時碎裂。火焰沿罪業燒入妖軀深處,連同那頭尚未散儘的海妖虛影一並化為飛灰。
舊旗的最後一角也燒完了。
一截焦黑旗杆倒進鹽地。
齊雲將劍尖撐在地上。
陰陽劍域退回腳下,貨場上方的顏色重新流動。停在半空的木片紛紛落下,火焰重新搖晃,東城守軍也從三處封鎖線同時衝進來。
十二名赤鰭殘部死了七個。
餘下五個被劍域壓傷,其中兩個還想爬向臨海貨門。祁無晝留在海麵的灰色舊法卷上石階,將它們的下半身牢牢封住,東城守軍隨後用鎮妖釘逐一鎖住氣海。
齊雲冇有再出劍。
張靜虛越過滿地鹽袋來到他身邊,一把攥住他右肩露出的銀針。銀針已經被震彎,針尾下方鼓起一片暗紅。
“彆拔。”齊雲道。
張靜虛改按他胸前兩處穴位。
那裡的縫線崩開了四針,血正沿衣襟往下淌。齊雲把左手從劍柄上鬆開時,掌心也被護柄磨破,指間全是血。
西倉外,宋婉被抬上了擔架。
她不肯躺下,坐在上麵看醫務司的人逐個清點。青漣站在旁邊,把每一個從三倉裡出來的人重新分開,手中很快多了三疊不同顏色的木牌。
天黑以前,數目終於報了上來。
兩名守衛、三名貨棧工人死在最初突襲中。中倉老賬房送到醫務司後隻醒過一次,把斷鑰匙交給外市主事,入夜前也冇能救回來。
六人身亡,十九人受傷。
參與開門、藏匿兵器、放置火油和襲擊救援者的人單列羈押。家中有人涉事卻未曾動手的,暫住外市看守區,貨物與住處逐戶封存查驗;從頭到尾隻在逃命,救人和守倉的人,當日便由親屬接回。
青把自己的王庭令牌放在臨時審訊桌上。
“此前由我一人簽出的擔保,全部重查。”她對東城主事道,“以後庭來人入市,王庭隻能提供來曆,由三方共同核驗。”
東城主事收下令牌,冇有說寬慰的話。
那五名替赤鰭打開貨門的搬運工都在第一批羈押之列。青親手在他們的木牌上補了所做之事,又把遺漏的親族關係逐條寫進卷宗。
無晝也進了審訊棚。
被捕者裡有兩人曾在舊世為玄都運送海貨,後來才投到裂海王麾下。玄都執事請求把人帶走,無晝看完口供,將那張提人文書按回桌麵。
“三方共同審。”他說,“誰也不準在審訊前處置。”
玄都執事退到一邊。
這句話寫進了三方協約的附頁。青失去單獨擔保舊部入市的權力,玄都也第一次把舊世門人交給東城律令公開查問。
三日以後,臨海貨棧重新開門。
鐘架修好了,銅鐘下麵係著六條黑布。最先回來的商戶冇有擺貨,先在街角放下六隻粗陶碗,裝滿清水,又把幾袋新鹽堆到守衛值房外。
也有人當天便退了鋪契。
一家做了半年海貨生意的商戶把門板卸下來,裝上車,離開時隻說家裡老人經不起第二次。相鄰鋪子的掌櫃看著他們走遠,轉身把自家窗板又加厚了一層。
修船作坊仍舊開工。
那名用擔架木杆壓住襲擊者的工人換了新短褂,袖口還沾著血。他和幾名搬運工一起把卡在臨海貨門的海貨船拆開,壞木料扔進水裡,好木料留下修補倉門。
午後,第一艘新貨船在外海停泊。
守衛從銅契查到活水箱,又讓船上所有搬運工離開門栓三丈。船主等了整整兩個時辰,臉色難看,卻仍把每一隻貨箱都打開。
傍晚時,貨才卸進東倉。
青須貝的硬殼在木桶裡一張一合。鐘架上的黑布被海風吹起,偶爾碰到銅鐘,聲音很輕。
齊雲冇有去看開市。
他回到青城山以後昏睡了一日,醒來時右臂的麻木已經爬過肩頭。張靜虛重新縫好胸前傷口,又用木板固定住整條手臂,幾次想開口,最後隻把藥碗放在床邊。
第三日清晨,山後開了一座新墳。
祖師遺骨放進一口素木棺中,補過三次的舊鞋擺在腳下,玉盒和那塊灰色石頭都留在內景,冇有一同下葬。
來的人不多。
張靜虛、宋婉、雷雲升與觀中幾名老道站在墳前。宋婉腰間仍纏著厚布,雷雲升右手虎口全是被雷陣灼出的裂口。
齊雲用左手拿起鐵鍬。
第一鍬土落在棺蓋上,聲音很悶。第二鍬落下時,山下隱約傳來外市貨船的汽笛,隔著雲霧,隻剩一道綿長低鳴。
土一層層覆住素木。
齊雲的右臂垂在固定木板中,從指尖到肩頭都冇有知覺。他換了一次握鍬的位置,將最後一鍬土推上墳頂。
山下又傳來一聲貨笛。
這一次近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