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六章 :六路儘暗,獨身上枝
燈剪合攏,焦黑的燈芯落在香案上。
紫香燈火向上跳了一寸。
齊雲右手握著燈剪,五指依次收緊。金屬上的涼意透入指腹,沿小臂向上走,到肘下便停了。
一個多月前,這把燈剪隻要在手裡多留片刻,右臂便會徹底失去知覺。如今寒氣仍在,至少已經壓回了肘下。
齊雲放下燈剪,扯開胸前衣襟。
爭衡時裂開的傷口已經合攏,皮肉下方仍有一條暗紅硬線。內景之力從神仙山送出,經過胸口時微微一滯,隨後繼續流向肩背。主殿、清溪與五處山根依次傳回震動,力量各有快慢,運轉已經穩定。
他抬起右臂。
抬到與肩平齊時,傷口傳來一陣拉扯。再向上,神仙山裡那道尚未補好的門框裂口也跟著輕輕一響。
能走。
拖不得太久。
齊雲把衣襟重新合上,走到香案前。
兩冊路書並排放著。
左邊一冊紙色發舊,記錄著五臟觀曆代留下的內景道路;右邊的新冊才寫了十餘頁,最後一頁夾著懸衡城交給他的無葉枝結拓圖。
齊雲取出拓圖,鋪平。
圖上共有七處外路標記。
他將一縷內景之力送入第一處。
路位亮了一下,隨即熄滅。力量探入其中,隻碰到一片空處,連斷路回聲都已經散儘。
第二處傳回一聲極短的震響。
聲音剛起便被截斷,仿佛前方隻剩一截懸在虛空裡的路頭。齊雲讓山風沿震響來處追去,風行出數丈,整齊散開。
餘下四處也是同樣。
有兩處已經徹底失去回應,另外兩處仍能碰到斷路。長短不同,斷開的方向卻全都朝著無葉枝結。
直到第七處,路盤深處才傳回一縷遲緩震動。
那縷震動隔著大片空白,一次比一次微弱,仍與路盤保持連接。
齊雲把懸衡城給出的失路時刻取來,逐一壓在六處暗掉的路旁邊。
第一條路失聯前,向無葉枝結偏了七尺。
第二條偏了十一尺。
第三條路體更寬,失聯前足足移動了三丈。餘下三條偏移距離各有差彆,方向冇有變化。
他把山風分成六縷,同時送入斷口。
六縷風先後返回。
自然崩塌留下的斷路,邊緣會向不同方向泄力。有些碎,有些斜,還有些會保留一段半連的路基。眼前六處斷口都先被拉直,隨後從與主路相接的位置齊齊截開。力道深淺稍有差異,落刀方式屬於同一種。
判命從神仙山主殿落下。
絳紫光芒沿路盤鋪開。六處暗掉的路位各自浮起一縷殺伐氣機,發生時間相隔很遠,落在道路上的力量卻十分接近。
第一處殺伐氣機最淡。
第六處剛剛散去不久。
齊雲把六個時刻重新排過,指尖停在最後兩處之間。
間隔正在縮短。
無葉巨枝上有人不斷斬斷外來道路。最早一條與最近一條之間相隔很久,到了第五、第六條,間隔已經縮短近半。
第七條仍有回應。
它也是懸衡城維修紙中,那名東方道人離開時所走的方向。
齊雲把六處失路時刻寫進新冊,在第七處旁邊留下一圈空白。
筆尖離開紙麵。
路盤深處,那縷遲緩震動又傳來一次。
這一次,比剛才低了一分。
齊雲合上路冊,離開神仙山。
九界橋正值午後。
一支青禾車隊剛從橋上下來,車輪帶出的濕泥沿橋板拖出數丈。橋務棚旁邊堆著十餘隻拆下來的銅環,其中三隻顏色發紅,表麵還在冒出細煙。
宋婉蹲在銅環前,用一根細針檢查內層。
針尖剛剛探入,銅環便發出一聲輕響。三枚流火鈴從她腕上飛起,赤光貼著環壁繞了一周,把內部殘留的熱意逼了出來。
雷雲升坐在另一邊,正往九界圖最上方添線。
他隻畫到北衡枝域。
再往上,紙麵留著大片空白。
齊雲走進橋務棚,把無葉結的外圍拓圖放在桌上。
宋婉收回流火鈴:“要上去了?”
“嗯。”
雷雲升先把兩張圖疊在一起。
九界橋的最遠承力位置剛過北衡枝域下緣,距離第一處高層空白尚有很長一段。無葉枝結則在兩處空白之後,連圖紙上的比例都已經變了。
“先試一次。”他說。
三人來到橋外。
齊雲從內景中引出新路的一縷方向,讓它停在九界橋上方。雷雲升將五枚測路銅位壓進橋麵,宋婉則把橋閘暫時落下一層,截住兩界車流。
新路方向向上抬起。
第一枚銅位亮了。
第二枚緊跟著亮起。到了代表北衡枝域邊緣的第三枚,銅光開始晃動。第四枚始終冇有回應,第五枚則在新路繼續上抬時發出一聲裂響。
宋婉抬手。
流火鈴打在第三枚銅位上,把繼續向上的橋力截住。第五枚銅位表麵裂開一道細縫,橋下連接青禾界的一段根索也同時繃緊。
“到這裡。”她道。
齊雲收回新路方向。
九界橋上的銅光依次熄滅,青禾根索隨之鬆開。
宋婉撿起裂開的銅位:“橋體上探,九界內部也會跟著受力。再往上接,先出問題的未必是這裡。”
“現有九段都要重測。”雷雲升把銅位裂縫量過,“中間兩處空白還缺少落點。橋力一旦懸在裡麵,九界各段都會互相拖。
他把無葉枝結方向壓在九界圖最上方,未曾落線,隻在邊緣寫下當天時刻。
“我留一處空位。等師父走完,帶回真實距離,再往裡麵添。”
宋婉將損壞的銅位放進待修箱。
“九界內部若有異動,我們關自己的橋。上層那條路,隻能由你開關。”
“就按這個辦。”
齊雲取出一枚空白銅刻,在上麵留下出發時刻。
銅刻隻能記錄九界內部時間,越過現有橋麵便無法傳訊。雷雲升把它嵌進橋務棚的時刻板,又在旁邊留出回返一欄。
宋婉已經抬起橋閘。
等候在外的車隊重新通行。幾名橋工進來搬走發熱銅環,另一人拿著貨損單追到宋婉身邊。她低頭核對數目,冇有再跟齊雲說彆的話。
齊雲也冇有停留。
橋上已經知道自己能管到哪裡。
足夠了。
回到神仙山時,紫香燈火仍穩穩立著。
齊雲提燈走出主殿。心念落下,新路從山腹中逐級顯出。爭衡留下的三道焦黑缺口仍在路緣,中段斷掉的十七級石階也隻補出幾個高低不一的落腳台。
無葉枝結的坐標進入神像。
新路儘頭緩緩轉向。
這一次,山門外冇有風。
更高處傳來木頭長久受力後的細裂聲。聲音隔得很遠,每一次響起,都要過很久才有回音。
齊雲讓一縷山風先行。
風越過新路前端,進入無葉枝結外圍。它在外麵繞過數處彎折,回來時已經散去大半,隻帶回枯木、鐵鏽與一股剛剛燒過的煙灰氣。
那裡有人。
還有規模不小的道路機關。
齊雲踏上新路。
走出神仙山以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主殿立在清溪後方,紫香燈火從門內照出來。半塌的偏殿仍未修好,新生根須已經穿過碎瓦,抓進山壁。
齊雲抬手按在身後石階上。
肺金先從路緣收回。
山風卷過石階,把新路與山門之間散開的方向全部帶回。肝木根須一根根鬆開,脾土從最外層石階下方撤去。清溪中的水勢最後回轉,抹去道路向神仙山延伸的那一段回流。
山門在他身後逐漸淡去。
紫香燈火先變成一點。
隨後,那一點光也從道路儘頭消失。
內景仍在齊雲體內,新路的後方連接已經合攏。外麵的力量即使沿路追來,也隻能找到他眼前這段道路。
後方支撐一斷,腳下石階立即向下沉了半寸。
脾土自行從齊雲腳底升起,壓住路麵。
齊雲提燈向前。
第一處斷路很快出現在左側。殘路從虛空中探出一截,斷麵平整,邊緣還掛著幾條已經失去力量的黑索。
第二處更近。
路麵隻剩不到十丈,斷口外漂著大量碎石。齊雲伸手按在石麵上,指腹感到一陣極淡震動。
道路先被拖直。
隨後,斬切力量從上方落下。
與路盤推斷相同。
再往前,六處斷路先後出現。它們原本來自不同方向,材質、寬窄、承載方式也各不相同。斷口全都朝著前方那片黑暗。
第六處斷路之後,視野驟然開闊。
一根龐大到看不見首尾的枯枝橫在虛空深處。
枝乾表麵冇有葉片,隻有一層層釘進木質的懸台。數以百計的黑色懸索從懸台向外伸展,有的連著更深處的黯淡世界,有的垂入虛空,還有幾十根正絞住一條寬闊外路。
絞盤轉動。
懸索一寸寸收緊。
那條外路隨之傾斜,慢慢被拖向巨枝最前方。
齊雲先看見路上亮著燈。
七八盞燈沿道路散開,隨著傾斜不斷向下滑動。燈下有人推著車往回跑,也有人抱著孩子,踩過正在開裂的路麵。三艘扁長路舟擠在斷口附近,最末一艘舟尾被細索纏住,已經有半邊懸在路外。
巨枝懸台上,一柄斷路刀正被鎖鏈吊起。
刀身比路舟更寬。
十餘名披著索甲的人分彆站在絞盤兩側。最中央那人落下控製杆,斷路刀緩緩轉向,對準外路與巨枝相接的位置。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腳步。
聲音很輕。
外路上的燈火卻在同一刻伏了下去。
斷路刀落下。
齊雲向前一步。
劍光越過新路,先撞在刀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