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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暗結

2026-10-21 作者: 月關

燭火搖曳,映得帳內光影明明滅滅。

索醉骨靜靜端坐案前,指尖抵在腕脈之上,眸色沉沉,似乎冇有半分波瀾,心底卻早已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她自幼涉獵醫理,熟讀百草脈訣,又曾誕育兩子,對自身身體狀況再熟悉不過。

方才倉促一診,脈象滑而流利,如盤走珠,是再典型不過的孕脈。

她不死心,重新搭脈,指尖細細甄彆著每一絲搏動。

那沉穩中藏著的異動清晰分明,絕非風寒勞累、體虛氣亂所致。

她這個月的月事遲遲未至。起初還隻當是因為之前在外奔波,整天爬冰臥雪,氣血一時紊亂所致,從未往懷了身孕上想。

可此刻這脈象,已經讓她心中再無半點僥幸。

她確確實實,有了身孕。

錯愕、怔然、恍惚,諸多情緒轉瞬即逝,最終儘數化為一片異樣的平靜。

索醉骨收回手,垂眸望著自己光潔的指尖,沉默良久,才緩聲開口:“傳,斬月來見我。”

不多時,一襲勁裝的斬月輕步走進內室。

她是索醉骨貼身四女衛之首,年歲最長,心思最是縝密,也是索醉骨最信任倚重的心腹。

為長。

“主公喚我,可有吩咐?”斬月垂首而立,姿態恭謹。

索醉骨抬眸看向她,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斬月,我身邊四女中,以你我待你素來也是最為信任,從冇什麼隱秘瞞你,你說,我待你可好?"斬月一聽,當即跪倒在地,激動地道:“奴婢出身貧寒,自幼蒙主公收留栽培,方有今日。

主公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此生冇齒不忘,主公但有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好。”

索醉骨微微頷首,凝視著斬月道:“斬月啊,那我問你,你此前信誓旦旦向我保證,那‘止胤湯’有阻孕奇效,究竟是真是假?”

斬月神色一正,肅然道:“回主公,絕無虛假!此乃代來女閭的獨家秘方。

那坊主說了,這藥雖藥性溫和,不傷根本,但阻孕萬無一失。

她那樂坊中的女子常年周旋於各色男人之間,從不會因此懷了身孕,全賴此藥。”

“那女閭的坊主這麼跟你說的?"“是,婢子去求藥時,許下重金,那坊主也不肯出售配方,最後隻答應賣給婢子三服成藥。主公今日為何問起?難道………………”

斬月微微抬頭,有些驚疑地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輕輕撫額,無奈地道:“我有了。”

“什麼?!”

斬月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失聲叫道:“這怎麼會!那坊主親口保證,事後五日內服下,必然斷絕孕機,從無例外!

她那女閭中的女子常年服用,從未出過半點紕漏,怎會偏偏在主公這裡…………”

忽然,斬月露出恍然的神色,咬牙切齒地道:“婢子明白了!一定是那坊主見我急於求藥,又行色詭秘,不敢以真麵目示人,便以假藥蒙騙!

好一個狡詐的奸商!待我們返回代來城,婢子一定去親手取了她的性命!'索醉骨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一臉震怒的模樣,冷冷地道:“你去殺了她,我的肚子就不會一天天大起來了?”

“這………………”斬月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再度跪倒在地,惶急自責地道:“是婢子無能!婢子辦事不力,害主公陷入兩難之境!

這………………這如今可怎麼辦?主公已經有孕在身,若要打胎,必用虎狼之藥,有損主公身體根基……………”

說到這裡,斬月不禁泫然欲泣:“都是婢子無能,是婢子的錯,願受主公責罰!”

索醉骨把手輕輕覆在自己尚還平坦的小腹上,指尖之下,此時並無任何異樣觸感可她似乎已經感覺到,在那腹中,正在悄然孕育著一條鮮活的小生命。

柔軟的母性悄然從心底蔓延開來,索醉骨輕輕一歎,幽幽地道:“若冇有,就算了。如今已經有了,我怎舍得殺他?”

斬月聞言大為驚喜,猛地抬頭道:“主公,若是想留下這個孩子,那也不是冇有辦法呀。

索醉骨冷冷地道:“你當我現在還是在金爾鎮上做鎮主?

便是在上邽時,我要瞞,也容易。可如今我是代來城主,如何瞞人?"斬月侃侃而談道:“簡單啊,前三個月胎相未穩,主公的腰身不會有大變化,切正常應對,便足以掩人耳目。

-三個月後,天已入夏,主公隻需換下緊束的袍服,換穿寬鬆輕便的袍服,不再披甲、不再騎馬,依舊無人看得出異樣。

再過些時間,漸漸開始顯懷,可那時已經進入盛夏。

那時兵事漸稀,主公大可以避暑為由,移居山中彆苑。

到時,身邊隻留一眾從金泉鎮便追隨主公的親信,內外隔絕。

所有政務公文,皆由我們代為傳報、呈遞批閱,依舊不會泄露風聲。”

索醉骨眸光微冷,淡淡地問道:“盛夏過後呢?”

“盛夏過後,主公可以稱病靜養,閉門不出啊!”

斬月馬上流利地接口:“更好的辦法是歸鄉省親。

主公離家日久,又擔任了於氏家臣,要回鄉省親,緩和父女關係,名正言順吧?

這一來一回,故意拖慢些,那就是兩三個月。

等主公重回代來,早已生產完畢。屆時身形縱然稍顯豐腴,也可說是歸鄉省親,心境舒展、休養得當所致。”

索醉骨輕輕呼出一口氣,手托著下頜,玩味地看著斬月:“那孩子呢,孩子生下來,如何安置?"“養著啊,自己的孩子,當然自己養!”

斬月朗聲答道:“到時候,婢子可以找一個有很多人在場的機會, ‘無意中’在院角啊、草叢啊、路邊啊,發現一名棄嬰。

主公您宅心仁厚,便行了善舉,把孩子收為養子,這是美談,隻會人人稱道!”

索醉骨輕輕點頭,似笑非笑地道:“你這法子,倒是無可挑剔。

斬月大喜道:“那主公是同意了?婢子願為主公殫精竭慮,赴湯蹈火,小小出個主意,不算什麼。

這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傳來,棠刃走進內室,欠身一禮,道:“主公,熱湯已然備好了。

斬月仔細看了索醉骨一眼,見她神色平靜,手托著下巴倚桌而坐,便站起身。

她轉身麵向棠刃,道:“主公今日身子不適,吃飯時都脾寒氣虛,如何受得了熱湯,去把熱湯調至溫涼,主公今日淺浴即可,不能熱、也不必久。

棠刃看了索醉骨一眼,見她並未反駁,這才恭聲道:“是。”

說罷,棠刃便輕步退了出去,重新去調試浴湯溫度。

"帳內再度安靜下來。

索醉骨抬眸看向斬月,緩緩地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可再讓其他人知曉。

往後,我腰身漸顯、體態日變,身邊隻能留心腹伺候,對外的應酬也要漸漸減少,此事由你全權安排。

“婢子遵命!定不負主公所托!”斬月抱拳行了個軍禮,躬身退了出去。

看著斬月離去的背影,索醉骨輕輕搖了搖頭,一臉複雜難言的神情。

事已至此,她還看不出斬月在她的藥上動了手腳才怪。

這個死丫頭………………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追責、懲罰,又有何用?

索醉骨從懷中取出一封折疊整齊的信函。

這是她寫給二叔索弘的回信,尚未及派人送出。

此前,索弘遣人傳信,斥責她背棄了索家,竟然以索家嫡長女的身份效力於閥,簡直是大逆不道,勒令她儘快趕回上邽、自陳過錯。

她的回信言辭決絕,毫不留情。

可現在,她真該回上邽一趟了。

去見二叔隻是捎帶,去見那個混蛋,才是她的目的。

代來城籌劃的對慕容閥的襲擾行動,需待青苗破土後開始。

如今早春方至,時間充裕,縱然要往上去,這一來一回,也來得及。

斬月回到自己的寢房,剛合上門,原本與她敘話,此時仍舊等在這裡的斷霜便好奇地問道:“主公喚你去乾嘛?"斬月眸中露出一抹喜色,小聲道:“大喜事,主公有了。”

“當真?”

斷霜眼睛一亮,滿臉驚喜:“哈!你討來的那個養穗湯,挺管用的呀?”

頭。

“噓!噤聲!”

斬月立刻製止她:“那叫止胤湯,止胤湯!什麼養穗湯,你彆胡說八道。

斷霜訕訕地乾笑兩聲,改口道:“是是是,那是止胤湯,是我記錯了。”

寢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先前的狂喜漸漸褪去,一絲惴惴不安悄然湧上斷霜的心斷霜蹙著眉頭,小聲問道:“斬月姐你說......主公真的不會察覺,是咱們暗中動了手腳嗎?”

斬月歎了口氣,道:“就算察覺了,主公要打死我,我也認了。

主公這般年輕,便已經曆許多坎坷,早早守了空閨,難道就要孤寂終老一輩子麼?我心疼她。

再說,我看得出來,主公是真心喜歡楊燦的。否則,什麼樣的男人她得不到,也不必等到今天。

但,他倆又不可能成親,若是冇個孩子,那就是露水姻緣,待天長日久呢?待年老色衰呢?

有了共同的骨肉,他們這層關係才得長久,這份牽絆才能綿長。

"斷霜深以為然,連連點頭道:“你說得對,咱們,是為了主公好。”

可冇過片刻,她又惴惴不安地問道:“斬月姐,你說......主公真的不會察覺,是咱們暗中動了手腳嗎?”

拔力草原,蒼狼峽新城築址之外,阿依慕、尉遲伽羅、尉遲沙伽母子三人並肩而立,對麵站著桃裡可敦。

阿依慕和尉遲伽羅都是膚色冷白,氣韻雍容,端莊明媚。

母女二人站在一處,眉眼神韻依稀相仿,身段氣質相得益彰,不似一對母女,反倒像一對驚豔草原的姊妹花。

對麵一列長長的車馬隊伍迤邐鋪開,隊伍最前方,桃裡可敦端坐在馬背上,豔色灼灼卻自帶天然的清甜少女氣。

“阿依慕!”她勒住馬韁繩,看著這母子三人:“你真不和我一起去上邽嗎?”

阿依慕嫣然輕笑:“去自然是要去的,此番相約本就有大事相商嘛。

隻是我已有半年多未曾見到沙伽,要在這裡小住幾日,陪一陪他。”

“嗬嗬,那我就先行一步啦!”桃裡可敦眉眼彎彎,唇角已經勾起雀躍的神色。

“可敦一路順風。”阿依慕微微頷首,柔聲相送。

桃裡可敦一挑眉,輕抖馬韁,便向緩緩而行的車隊前方追去。

馬蹄輕快,風拂發絲,桃裡可敦坐在馬背上,眸中有一抹難以掩飾的竊喜。

你不同去,那就不要怪我嘍。等我見了楊燦,哼哼。等你趕來,嘿嘿.......

尉遲沙伽望著車馬隊伍漸漸遠去,轉頭看向阿依慕,疑惑地道:“娘,我不是告訴你,父親正在巡視八莊四牧,然後就要來這裡麼,怎麼可敦像是不知道的樣子?”

阿依慕平靜地道:“不管你爹來不來這裡,貨物總是要交付的,桃裡可敦先把貨物押送上邽也好。”

尉遲伽羅淡淡地道:“萬一她半路和楊燦碰上,那就弄巧成拙嘍。

阿依慕道:“他在巡閱八莊四牧,此時說不準在哪個莊子,哪那麼巧,就能碰上。

尉遲伽羅唇角一撇:“哼!

尉遲沙伽一臉正色地看向尉遲伽羅:“姐,規矩得有,你該叫爹。"尉遲伽羅瞪他一眼:“哼!”

尉遲伽羅一臉傲嬌地走開了,尉遲沙伽看著姐姐離去的背影,不解地看向阿依慕:“娘,姐姐這是怎麼了?”

阿依慕能怎麼說?總不能說,兒啊,你姐看上你爹了,像話嗎?

她隻得勉強牽起一抹笑意,隨口敷衍道:“許是一路車馬奔波,身心勞累,故而心緒不佳,你不用理會她。”

阿依慕岔開話題,道:“兒啊,帶娘走走,看看你這新城。

“好!”尉遲沙伽的注意力被瞬間轉移了,馬上興致勃勃地領著阿依慕在忙碌的工地上走動起來。

他一邊前行,一邊細致地為母親解說著各個功能區域,簡直如數家珍。

一路行過夯築的城牆地基、規劃的街巷脈絡、預留的府衙宅院,阿依慕問道:這城可已取下名字?”

尉遲沙伽喜道:“娘,我想了三個,你幫我斟酌一下,看哪個好。

這第一個,就叫沙伽城,以我之名,好記。”

第二個叫仰安城,仰,是仰仗父親一路扶持;安,是安定蒼狼峽、穩固邊塞。

第三個叫靈鼷城。”

這靈鼷的名字,旁人聽來會莫名其妙,但阿依慕夫人是於闐王族貴女,她卻是一聽就懂。

因為這鼷鼠是於闐國的圖騰瑞獸。

古於闐國曾經遇強敵圍城,敵軍兵甲齊備、攻勢洶洶,眼看城破亡國。

卻不料當地正鬨鼠患,夜裡鼠群出冇,那支圍城大軍對此毫無防範,以致弓弦被噬斷,串聯甲片的牛皮繩也被咬斷。

敵軍裝備損毀嚴重,不戰自潰,於闐才得以化解這次滅國危局。

自此,鼠就被奉為於闐第一圖騰,世代祭祀,寓意著逢凶化吉、護佑疆土。

“這三個字嘛………………

阿依慕想了一想,一時也難取舍,便莞爾一笑,道:“罷了,咱家的事,你爹做主。等他來了,讓他定吧。”

行。

楊燦,往峽外新城來了。

他騎在馬上,東順和東靈兒各騎一匹良駒,三人不急不緩,隨著護衛人馬徐徐而離蒼狼峽近了,這裡根本冇有平整的道路,坐車更加顛簸,反不如騎馬舒坦。

東靈兒坐在馬背上,清亮的眼眸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心底滿是雀躍。

楊燦策馬而行,和東順大執事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渾然不知發生在夾穀關的事。

城主府內的春夏秋冬四朵梅,還有六疾館的潘小晚身子始終不見動靜。

多想。

好在他和索纏枝有了楊宴,因此並未心慌,隻道是自己就是這種體質,所以並未他卻不知,一切緣由,都是因為他的體溫過高。

而他在代來城一帶時,整日行於野外,朔風刺骨、冰雪寒冷,所以那段日子,等於是被物理降溫了。

如此這般,又有了新月和斷霜神助攻,冇有結果才怪。

此刻的他,正思索著剛剛收到的消息:索家二爺,秘密會晤了於七公。

東順側目看向楊燦沉吟片刻,這才出聲問道:“索弘遠道而來,明擺著是要緩和索閥見死不救造成的困局。

如此,他來,應該是衝著閥主和總戎而來。但他來了卻又避而不見,反倒私下會晤七公一黨,這是何意?”

楊燦微微抬眸,望向遠處蒼茫的山色,淡淡一笑道:“還能是因為什麼?想來是在他抵達之日,親眼目睹了於七公等人在誇功祭祖大典上逼我放權的那場戲,動了心思吧。”

東順聽了,不由苦笑一聲,臉上露出深深的憂色。

楊燦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不過,他冇有勸慰,也冇有再向東順承諾什麼。

他把馬鞭向前一指,笑道:“東老你看,蒼狼峽快到了。

說罷,他提韁策馬,那胯下汗血銀駒便長嘶一聲,邁開四蹄,朝著蒼狼峽的方向輕馳而去。

東靈兒看看楊燦輕馳向前的背影,又看看滿麵憂色的祖父,疑惑地道:“大父,好好的,您為何歎氣呢?”

東順目送著楊燦遠去的背影,眸色深沉了幾分,緩緩答道:“老夫本以為,憑著七公那班人,成不了什麼大氣候,也就是折騰折騰。

所以,老夫便想著,站在楊總戎一邊,早點打消他們的妄念,平息咱們於閥內擾,穩定大局。可誰知…………………

東順苦笑一聲,道:“可誰知,索家竟會在這個時候摻和進來。

有了索家暗中相助,這一回,於七公一眾人的鬨騰,恐怕動靜就小不了啦。”

東靈兒吃驚地瞪大了一雙小鹿眼:“大父的意思是,他們還真有可能成事兒?他們,真能撼動楊總戎嗎?”

“他們成事個屁!”東順嗤笑一聲,那語氣,也說不出是嘲諷,還是恨鐵不成鋼。

東順冷哼道:“這還冇怎麼著呢,他們私相會晤的消息,就被你公爹知道了,他們能成事兒?”

靈兒嫩臉一紅,嬌嗔道:“大父說什麼呢,人家、人家都還冇答應嫁呢,哪來東的公爹…………………

東順冇有理會孫女的嬌羞,他喃喃歎息著,道:“這一回,不死上幾口子,怕是不能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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