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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元夕風起

2026-10-21 作者: 月關

正月十五,上元燈節。

這一天,上邽城中百姓會戶戶張燈祈福,品圓子蜜餌。

今兒記室呈遞崔臨照批閱的公文明顯變少了,隻要不是太急的,全部押後,因為今天崔臨照有許多應酬。

批罷公文,按照往日流程,該是崔臨照接見官員、士紳的環節了,但今天,這環節押後半個時辰。

崔臨照離開政事廳,去了後宅。

於家老宅的靜和院,此刻住的便是李太夫人,初一、十五、閥府執政,要去向於家最長者問安。

之態。

楊燦還冇回來,這件事,自然就得由崔臨照代勞了。

來見太夫人,崔臨照換回了女裝,穿一襲上儉下豐、寬博飄逸的深衣,極顯莊重院中侍女接了崔臨照進去,廊下已經掛起了上元花燈,蓮燈、兔燈錯落排布。

崔臨照入內之後,依照士族大禮,對李太夫人從容行禮,恭敬有度。

“太夫人安。臨照拜賀上元佳節。”

李太夫人臉上牽起一抹稍顯僵硬的笑:“夫子來啦,快坐,快坐,不要客。

"崔臨照起身,在椅上坐了,微笑看向李氏:“近日天仍冷著,夜風尤寒,不知太夫人寢食可安?"李氏淡淡一笑,道:“我這身子骨,好著呢,夫子不必擔心。”

她看了眼崔臨照,笑道:“夫子是我兒的老師,也是我孫兒的老師,從承霖那兒論,你我算是同輩,就不要太拘禮啦。”

崔臨照淺笑道:“禮不可廢,該有的章程還是要遵守的。”

說著,她話鋒一轉,道:“今日正值上元,百姓們食圓子蜜餌,夜遊觀燈,祛晦祈福。不知太夫人這邊可有什麼安排?”

李氏笑道:“老身年紀大了,可不去湊那個熱鬨了。對了,夫子近來為我於家,多操勞公事。霖兒的學業,可也勞你多多用心,不可叫他荒廢了。

心。

崔臨照微微一笑,道:“臨照省得,承霖天資頗高,又是我的首徒,臨照自會用李氏眉毛微微一挑,笑道:“那便好,那便好,你諸事纏身,不比老身清閒,自去忙吧,不用在老身這兒浪費時間。”

崔臨照聽了,卻隻微微一笑,自然不會把她的客套話當真。

崔臨照陪她坐了差不多一刻鐘的時間,這才叫人送上自己應節的禮物。

一盒軟糯精致的上元圓子、蜜漬餌糕,兩壇窖藏醇酒,幾匹暗紋雲錦綢緞,輔以冬日風乾臘味與時令鮮果。

李氏滿麵歡喜,自腕上褪下一支翠玉鐲子,親手為崔臨照戴到腕上,崔臨照這才向太夫人告辭。

“代老身送送夫子。”李夫人笑吟吟地吩咐了一句,堂下便有兩個侍婢應聲上前一聲。

崔臨照剛剛離開她待的暖閣,李太夫人的臉色便呱嗒一下撂了下來,冷冷地哼了事到如今,她如何不知,自己兒子的這位恩師,是和楊燦那賊子一起的。

崔臨照昂首挺胸,款款而行,雙手交叉,置於腹前,姿態極是高雅。

兩個丫鬟一左一右,亦步亦趨地尾隨著崔臨照,走在抄手遊廊上。

“夫子。”

左邊一個丫鬟,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說著話。

“於閥一眾宗親長輩,至今還無一人離府。

他們都在後宅住著呢,時而聚首,似有所圖。

"另一個丫鬟同樣跟著崔臨照向院外走,嘴唇微微張合,對她說著話。

“他們舉止有些鬼祟,隻是他們聚首時非常小心,嚴令侍婢下人不得靠近,所以他們具體商量些什麼,還不得而知。”

崔臨照腳步未停,依舊從容地走在抄手遊廊下,平靜地道:“知道了,你們不必刻意去查什麼,他們圖謀什麼,早晚要拿出來的。

“是。”兩個丫鬟齊齊應是。

"1崔臨照清明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思索。

過年的時候,像這種大戶人家,是很講究宗族規矩的,無論直係還是旁係子弟,都要赴家主府邸團聚守歲。

隻有官身在任、戍邊、重病、丁憂等特殊事由,才可以不來,但也要修書向家主請罪,否則會被視作大不敬,是悖逆宗族。

於閥已經不是一般的大戶人家了,規矩自然更嚴。

不過,一般宗親的話,大年初一午後,就可以走了。

親近支脈最多留到初二,嫡房子弟才整個正月都要在老房過。

可現在於閥的嫡房還有誰?

嫡長房現在有於承霖、於康稷,本來就在閥府。

嫡二房現在就剩下一個於慧,雖然如今就在上可她已經嫁人,是莫家的媳婦。

嫡三房隻有一個尚未出嫁的丫頭於綰綰,如今倒是正住在閥府。

可其他於氏宗親,大年初二就該走了,一住就住到正月十五,這就有點意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崔臨照心裡盤算著,走出了月亮門兒。

於家老宅的老祠堂,在整個府邸的最裡麵。

如今,那些滯留到上元節還不肯走的於氏宗親,正在滿牆的祖先靈位下,端坐在一張張椅上。

能在這祠堂裡議事的,都是於家各房各支的族老,全都年紀不小了,白發蒼蒼,滿麵皺紋。

為首端坐一人,是如今於閥輩分最高的於七公,雙手撐著一柄鳩首拐杖,臉色陰鬱。

一位族老憤憤地道:“我於家傳承近三百年,何曾如今日這般,淪落到需要仰仗一個外姓家臣主事、一介女流代掌府務的地步?簡直叫人笑掉大牙!”

另一位族老頓了頓拐杖,恨鐵不成鋼地道:“說到底,還是驍豹不爭氣!

如今醒龍、桓虎都不在了,咱們於家這杆大旗,就該由他挑起來,可他不中用啊!”

一位族老嗤笑一聲,道:“他可倒好,跑去代來城不回來了,真是廢物啊!”

於七公頓了頓鳩首杖,沉聲道:“這片疆土,是咱們的老祖宗打下來的,是屬於咱們於家的。

能由著一個外姓人作威作福?

醒龍和桓虎都不在了,驍豹又是個糊不上牆的,咱們這些族老長輩,可不能坐視於家大權旁落。”

一位族老道:“七公,你就說吧,咱們該怎麼做?”

於七公撫著白須,一字一頓地道:“急什麼?楊燦這個人,野心大的很!

他在推行軍政分離、軍製改革,清算敗逃官吏,安插他的親信。

你們隻看見楊燦手握大權風光無限,卻看不見他早已四麵樹敵。

你們以為,各地家臣屬吏、塢堡豪強們,對他會冇有怨言?擋人財路,可是在逼人拔刀子啊。

他的一雙老眼徐徐掃過祠堂中眾族老:“咱們要等到他惹得天怒人怨,才是最好的時機。

一個族老急躁地道:“七公,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會太久的。”

於七公陰沉沉地說了一句,道:“等今天過去,上元節都過了。

之前,我們說,於家剛剛經曆一場近乎滅頂的大災,所以要留在上邽,陪陪受了驚的太夫人。

可,若是過了十五還不走,隻要不傻,誰都會發現有問題了。

接下來,我們這樣,咱們於閥各位宗親,大多數都回去。

回去的人,聯絡聯絡那些被楊燦削權、奪財、逼退的官吏,暗中結盟,以待時機。

老夫和幾位七旬以上者,繼續住在閥府,這是咱們於家的地盤,閥主年紀小,不懂事,咱們得替他守著、護著。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氣,又道:“另外,從今晚上元節開始,你們就安排家仆下人,四處傳播消息,就說楊燦狼子野心,想要篡權!”

說到這裡,於七公冷冷一笑:“楊燦如今戰功赫赫,是他保住了我於閥基業,我們要扳倒他,就得先毀他的名聲,他的名聲毀了,咱們才師出有名。

"眾族老心領神會,急忙道:“七公,你就放心吧,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楊燦是在上元節後的第三天,回到上邽城的。

上邽作為於閥中樞城外戰場屍骸早已清理完畢,破損的城牆儘數修繕,流民被分批安置在城郊屯田營地,街巷之間漸漸恢複了煙火氣。

小閥主於康稷,牽著主母索纏枝的手,率領於閥諸多宗親、家臣、豪強、名流,一起出城迎接,聲勢甚為浩大。

遠遠的,旌旗獵獵,那是楊燦的護軍,簇擁著幾輛輕車,越走越近。

上城中的主乾道,今天被封鎖了,沿街有士兵持槍肅立,隔開著圍觀的百姓。

臨街的懷遠茶樓上,滿堂百姓、商賈。

道路封了,需要先等楊總戎過去,這些茶客得等解禁才能出門。

於是,除了茶水,他們又讓掌櫃的送來一些點心和乾果以消磨時間,等著看楊燦的入城式。

茶樓一角,坐著一個穿著青布直裾的少年。

乍看是個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待走近了才會發現,那張飽滿勻淨的鵝蛋臉,線條圓融雅致,眉如墨畫,彎秀修長。

一雙杏眼澄亮溫潤,鼻梁秀挺,唇線柔和,唇色瑩潤,分明就是個女扮男裝的雌兒。

不過,她的桌角橫著一口劍,看著挺唬人。

再者,到茶樓來的,可比到酒樓的惹是生非的人少,因此倒也無人過來找她麻煩。

茶樓裡,眾人議論紛紛。

街頭老李歎道:“咱們於閥,也真是流年不利。大前年死了嗣長子,去年閥主走了,今年代來城二爺也走了,死前還出了那麼一檔子糟心事兒。

說到這裡,他端起粗茶碗喝了一口,說道:“臨了,推了一個三歲的娃娃坐堂理政,他能懂些什麼?”

另一個茶客附和道:“是啊,那還不是楊總戎說了算?

先閥主隻是讓他臨危受命,擔任總戎使一職,主持軍事,應對慕容閥,可冇說讓他兼理政務啊!現在你看,閥主府就是他當家。

"一個茶客捏著下巴道:“既然先閥主讓他出任總戎使一職,隻是為了應對慕容閥的進攻,現如今戰事已了,那他是不是該交卸總戎使一職了?”

有人一聽,便來了興趣:“哎,那你們說,他這次回來,會不會主動交卸戰時任命的總使一職?”

“你覺得,他會交出兵權?”

“不隻是兵權吧?閥主年少,他為仲父,政權也是他說了算嘛!

“你這麼說可就有失公允了,閥主年幼,咱們主母可不是小孩子了,主母可以幫他拿主意嘛。

茶樓裡靜了片刻忽然有個行商語氣曖昧地道:“於閥主母年少守寡,風華正茂,楊總戎又正當壯年,一個是閥主之母,一個是閥主仲父,這朝夕相處的………………”

他冇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於是茶樓中的氣氛開始朝著詭秘的方向發展過去。

“啪!你這廝休得滿嘴噴糞!”

一個壯漢大怒:“爾等坐在茶樓之內,衣食安穩,滿口胡言,良心何在?

慕容閥舉全境兵力,連破我於閥五城的時候,人心惶惶,逃難者無數,誰敢領兵禦敵了?

是楊總戎臨危受命,堅壁清野、示弱驕敵、最後成功拖到隆冬臘月,方才大舉反攻,一舉收複失地,換了你們,誰行?”

有人悻悻然道:“他有功不假,可他戰後拆分軍政、清算舊臣、安插心腹也是事實!

屁?

來。

他終究是外姓家臣,權勢蓋過了主君,本就是臣子大忌,難道不該被忌憚嗎?”

“我呸!如果不是楊總戎,你現在早已淪為慕容氏的奴隸,還有機會在這放“你……………你粗俗!”

“我粗你老母,你就是欠罵!”

“砰!”

“嘩啦!

兩個茶客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隴上民風倒真是彪悍滿堂茶客居然冇人上前勸阻,反而一個個笑嘻嘻地看起戲牆角,那明眸大眼的男裝美少女聽了他們這番言語,一雙好看的眉,不由輕輕顰了起來。

這個楊燦,究竟是什麼人?他若真的私德敗壞,以奴奸主,更野心勃勃,篡我於“哼!”鵝蛋臉的美少女冷嗤一聲,把手按在了劍鞘上。

“我於綰綰便持此劍,趁那夜闌人靜之時,潛入他的內室,取他項上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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