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借西風
夾穀關城門之下,本是一片開闊空地,連同長街延伸出去的一片區域,被一隻隻拒馬隔斷,形成了一個“凸”字形的場地。
璜。
厚重的城關大門緩緩開啟,破多羅嘟嘟當即策馬揚鞭,率先疾馳入城。
符乞羅緊隨其後,慢了堪堪一刹。並非他騎術稍遜,實在是有點‘摩根紮德關口內,一隻隻拒馬的木架交錯橫亙,粗重的木架死死抓牢地麵,架子上一根根粗壯木樁斜向前探,頂端削得極為鋒利。
拒馬之後,一列列弓手肅然佇立。箭已上弦,尚未張弓,泛著森白寒光的箭簇,牢牢鎖定眼前這群狼狽逃竄的殘兵。
人!
城守秦有陵快步奔上內牆城頭,居高臨下,沉聲高呼:“嘟嘟大人、符乞羅大二位即刻棄械,聽令逐一核驗身份!秦某身負守關之責,不得已為之,還望二位海涵!”
城下值守小校按刀佇立在拒馬缺口旁,厲聲喝道:“爾等儘數棄械!列隊站立,逐一上前核驗!”
極致。
破多羅嘟嘟與符乞羅麾下的兵卒,本就連夜奔逃,疲於奔命,身心都已疲憊到了此刻還被友軍兵戎相向,一個個大為不滿,已經有人破口大罵起來。
可眼見拒馬後的守軍已然繃直弓弦,殺機凜然,眾人縱使滿心不甘,也隻能強忍怒火,咬牙解下兵刃拋擲在地。
“當啷~~~”
剛有人把刀扔在地上,人群中就有人拋出了一柄短斧,帶著淩厲勁風,直劈拒馬外列的弓箭手。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驟然響起,那名弓箭手應聲仰麵栽倒,也不知是被斧刃劈中,還是被沉重的斧背砸傷。
他手中緊繃的弓弦驟然脫力,一支羽箭“嗖”地破空而出,斜斜射入拒馬圈內的人群之中。
混在敗兵之中、由沙牛兒安插的奸細立刻發難,紛紛朝著四周守軍弓箭手撲殺而去。
一時無法衝破拒馬防線,他們便投擲兵刃,短刃、長矛、石塊,密密麻麻砸向守軍。
夾穀關守軍本就緊繃神經,高度戒備,眼見敗兵驟然暴亂,隻當是他們詐城襲關陣前將旗一揮,急促的軍令大吼出聲:“放箭!”
漫天咻咻破風聲驟然密集響起,無數箭矢如驟雨傾盆,狠狠傾瀉而下。
夜色下人群雜亂,箭矢無差彆射向凸字形場地。許多尚未反應過來的疲兵躲閃不及,瞬間被箭矢射中,慘叫連連。
這一來,符乞羅和破多羅嘟嘟的部下也按捺不住了,當即嘶吼著反撲夾穀關守軍。
眾人俯身合力抬舉、掀翻沉重的拒馬,硬生生撞開一道道缺口,潮水般湧向弓箭手,慘烈的肉搏戰瞬間爆發。
瞬息之間,西關城下的凸字形空地,便淪為血肉橫飛的修羅煉獄。
沙牛兒的奸細、符破二部的殘兵、夾穀關守軍三方勢力絞殺纏鬥,刀光起落,血肉飛濺,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交織成片,震徹城關。
城頭之上,秦有陵麵色慘白,驚怒交加,他雙目赤紅地大吼道:“果然有詐,果然有詐,快,快調兵來,撲殺他們,撲殺他們!”
說罷,他便拔出佩刀,親自率領城頭親兵,快步衝下城牆,奔赴城下平亂去了。
西關城外左右三百步的暗處,百餘道黑影早已悄然潛伏靠近。
眾人儘數人銜枚、馬勒口,牽著戰馬屏息蟄伏,寂然無聲,隱於沉沉夜色之中。
望見城關上火把搖曳、內亂四起,戰局徹底陷入混亂,蟄伏暗處的沙牛兒麵露獰笑,沉聲低喝:“披甲!”
包裹。
他們的腳下,早已解下一個個沉重的馬包,眾兵士聞聲即刻動作麻利,紛紛解開他們取出甲胄,彼此互助穿戴,扣甲、束帶、係護肩、縛護臂,動作嫻熟之極。
很快,百餘人儘數披掛完畢,一身甲胄,威武自生。
沙牛兒穩坐馬背,雙手握緊長戟,厲聲喝道:“衝城!’他雙腿驟然狠狠磕向馬腹,胯下戰馬昂首長嘶,揚蹄疾馳而出。
百餘鐵甲兵緊隨其後,如同一道奔騰的黑色洪流,朝著西關城門悍然衝去。
此時關內混戰正酣,所有人皆深陷亂局,自顧不暇,無人留意關外襲來的致命殺機。
直至沉重密集的馬蹄聲轟然逼近城門,混在人群中作亂的沙牛兒部眾聞聲,立刻極為默契地撤向道路兩側,讓出正中通路。
破多羅嘟嘟見狀,扯開破鑼嗓子大叫道:“他娘的,我們上當了,快閃開啊!”
破多羅的兵,自然聽自家城主命令,倒是符乞羅的人慢了一步,百餘鐵騎,帶著無可匹敵的衝撞之力,橫衝直撞殺入人群。
至極。
鐵蹄踏過之處,來不及躲閃的兵卒被撞飛碾壓,骨裂聲、慘叫聲此起彼伏,慘烈所幸這支鐵騎的目標並非這些疲弱的殘兵,趟開人群阻礙後,便直直衝向夾穀關守軍。
“喝!起!”
沙牛兒一馬當先,城頭守軍箭矢立即朝他攢射而來。
可他身為將軍,披的是全身甲,箭矢落在甲胄之上,隻響起密集刺耳的“叮叮當當”脆響,大半箭支直接彈飛墜落,餘下少數卡在甲冑縫隙間,懸掛搖晃著,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沙牛兒雙腳穩穩踏住馬鐙,腰身發力,手中長戟猛然挑出,竟將一尊沉重的拒馬硬生生挑飛,朝著下方紮堆的弓箭手狠狠砸去。
“喝!再起!”
沙牛兒再度揮戟發力,這一次雖未能將拒馬全然挑起,卻也硬生生得一端離地轟然斜砸而下。
沙牛兒臂膀一陣酸軟,胸中氣血翻湧,一時無力挑起第三隻拒馬了,但這也夠了,兩隻拒馬被挑開,便趟開了一丈多寬的一個宣泄口。
騎兵從這缺口洪水般湧入,夾穀關守軍苦心構築的防線,瞬間崩塌。
眼見大勢已去,秦有陵心頭一沉,當即嘶聲大吼:“撤!立即退守東關!快!”
他馬上組織人馬且戰且退,朝著東關方向倉促撤離。
破多羅嘟嘟早已機靈地躲到了路邊,見此情形連忙高聲呼喊:“符乞大哥!符乞大哥!”
符乞羅聽見他的呼喊聲,不由心中一暖,連忙從牆角旮旯閃身而出,大聲回應道:“嘟嘟賢弟,我在這裡!
破多羅嘟嘟連忙迎上去:“符乞大哥,咱們也去東關,快。
此時秦有領著夾穀關兵馬且戰且退,正撤向東關。
沙牛兒率領鐵騎步卒在後緊追,反倒將符、破二部的人馬拋在了後方。
二人想要撤往東關,便隻能跟在沙牛兒的人馬後麵。
符乞羅急道:“這......前方皆是於閥兵馬,我們如何撤往東關?”
破多羅嘟嘟急急一指大道兩旁依山而建的連片民宅,急聲道:“彆走大路!從這些街巷民居中穿過去!”
一時間,符乞羅也顧不及多想,急忙跟著破多羅鑽小胡同去了。
好在他們在鳳雛城裡已經鑽習慣了,此時倒也駕輕就熟。
秦有陵退到東關,立即登上城頭,彙合東關守軍,嚴陣以待。
沙牛兒帶兵緊追而至,兵臨城下,城頭守軍即刻箭雨傾瀉,沙牛兒無奈,隻得下令全軍暫退至一箭之地外,暫緩攻勢。
就在此時,符乞羅與破多羅嘟嘟領著殘兵,從錯綜複雜的小胡同裡鑽出來了,跑到東關城下。
城頭守軍一見,立即開弓瞄準,蓄勢待發。
符乞羅急忙仰頭大喊:“秦城守!我等也是被於閥奸人算計了啊!我二人若想詐城奪關,怎會如此狼狽?”
混入敗軍詐城的手段古已有之,這也正是秦有陵一開始堅決不開城門,後來迫於無奈,答應開城門,但仍在城內設隔離區的原因。
此刻聽了符乞羅的大喊,秦有陵不禁半信半疑。
這時,在西關親曆混戰的一名將校,悄悄湊到秦有陵身側,低聲道:“城守大人,屬下觀他二人言行,確實不似預謀詐城。
方才亂軍之中,有人蓄意投擲兵器挑釁、傷我守軍,符、破二部的人當時滿臉錯愕,甚至曾出手製止。
秦有陵聽了,心中雖仍狐疑,卻也冇有命人放箭。
他俯身對著城下大喊:“符乞羅、破多羅嘟嘟!非是秦某不近人情,今夜變故叢生,關隘險些失守,教我如何輕易信你?
你二人若真無反心,便領麾下兵馬在城下列陣,替我擋住於閥追兵!以此明誌!”
符乞羅氣極,卻也心知此刻百口莫辯。若換作自己是秦有陵,此時也絕不會輕易接納他們。
符乞羅重重一點頭,大聲應道:“好!我等即刻列陣,死守東關,以證清白!”
說罷,他立即轉身調度麾下兵馬,就地排布防禦陣型。
秦有陵在城頭見了,心中稍安。
他馬上喚來一個心腹,吩咐道:“你帶幾個人速速出關去搬救兵,就說夾穀關危在旦夕,快去!”
符、破二部兵馬在城關下剛將陣型排布妥當,沙牛兒便領著人馬再度殺來。
城頭秦有陵有意約束守軍,冇有放箭支援,靜觀城下戰局。
眼見符、破二部兵馬奮力死戰,全力阻攔於閥兵馬,秦有陵終於相信,他們也是被人利用。
饒是如此,秦有陵也未允許他們登城,隻是派人送了一些冬衣和糧食下去,算是承認了他們仍是友軍。
天色破曉,晨光微亮,曆經一夜混戰的夾穀山城滿目瘡痍。
貫通東西的主乾道上,凝血鋪地,黑紅斑駁,斷戈殘刃散落街巷,滿目蕭瑟。
楊燦乘白馬、索醉骨跨紅駒,二人領著數百精銳騎兵,緩緩走向西關城門。
昨夜沙牛兒奪占西關後,便第一時間派人傳報捷訊了。
楊燦與索醉骨本就率軍遠遠尾隨接應,收到消息後心中大定,倒也未讓兵馬連夜啟程,而是休整兵馬,直到天明,方才趕來。
西關城門大開,值守兵士望見主力人馬抵達,連忙下城,開了城門。
楊燦抬手揚鞭,指向前方城關,對身側的索醉骨輕笑道:“如今雖隻奪下西關,未得全境。
但西關在手,夾穀於我便再無艱險可言,從此任我出入、進退自如矣。”
索醉骨微微偏頭,斜睨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坦蕩,不像是說些含糊的葷話撩撥自己,便冷哼一聲,傲嬌地偏過了臉兒去。
西關街口一處富商宅邸,格局寬敞、陳設精致,此刻被沙牛兒臨時征用為將軍行轅。
夾穀關本是山城隘口,城關高聳狹窄,城頭空間有限,僅搭建了幾處大通鋪,供戍守士兵臨時休憩。
城守秦有陵有一幢私宅,不過此時還在夾穀關守軍控製之下。
雙方經過半夜較量,穩住陣腳的秦有陵一方,在破多羅、符乞羅協助下,漸漸迫退沙牛兒。
如今,沙牛兒退守西關,秦有陵據守東關。
至於山城民戶的居處,則由沙牛兒一方控製了三成,另外七成居住區,仍在夾穀關守軍控製之下。
雙方沿街布設防線,以拒馬、百姓家的車輛為屏障,壁壘對峙,僵持不下。
這處緊鄰西關的富商宅邸,昨夜混戰之時,家主曾集結府中青壯、家丁二十餘人,持刀協助守軍禦敵。
待秦有陵退守東關,這府中眾人來不及撤離,儘數被沙牛兒麾下兵馬斬殺,滿府喋血。
天。
奢華內宅的寢臥之中,沙牛兒赤裸著一身精壯黝黑的皮肉,正酣然沉眠,鼾聲震他懷中緊摟著一名身姿纖弱白羊兒似的女子,她是這富商最寵的小妾,如今淪為沙牛兒的戰利品了。
女子肌膚白皙嬌嫩,此刻身上遍布青紫淤痕,觸目驚心,皆是一夜折辱所致。
她眼底蓄滿淚水,默默垂落,不敢發出半分嗚咽,唯恐驚醒身側粗野彪悍的這個男人,招致他更粗野的對待。
急“砰砰砰!”
促粗重的拍門聲驟然響起,室外傳來親兵粗獷的喊叫聲:“將軍!總戎使與索大娘子快進城了,將軍快起來!”
酣睡中的沙牛兒驟然驚醒,騰地一下坐了起來,被他帶動身子,變成半俯臥姿勢的小婦人連忙擦擦淚痕,低頭掩飾悲傷。
沙牛兒一見,隔著薄錦被褥,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不耐煩地道:“哭個屁啊你,俺沙牛兒這般雄壯,不比那老棺材瓤子強得多?便宜了你個小蹄子,還要得了便宜賣乖。”
說罷,他縱身躍下床榻,一邊匆忙束衣整冠,一邊粗聲大氣地吩咐:“從今往後,你便是俺房裡人了,好好伺候老子,斷然不會虧待了你!”
說罷,衣袍尚未束紮整齊,他便搭上佩刀,急匆匆走出門去。
西關城頭,晨風獵獵。楊燦與索醉骨並肩佇立,俯瞰著滿目瘡痍的山城全貌。
沙牛兒掌控的西關區域,街巷空曠死寂,除了往來巡守的士兵,不見半分百姓蹤跡,顯然皆是畏懼戰亂,緊閉門戶躲藏家中。
街巷之間,兵士們以民間搜羅的各式車輛,搭配原本用來為他們設置隔斷的拒馬,層層堆疊,構築出蜿蜒連綿的簡易防線。
夾穀關作為慕容閥與草原各部通商的咽喉要隘,城中百姓不事農耕、不習遊牧,皆以商貿相關的行當為業,因此戶戶有車。
此番這些車子被儘數征用,正好拿來構築工事。
反觀秦有陵固守的東關區域,同樣沿街築防,戒備森嚴。
破多羅嘟嘟和符乞羅的兵馬,在獲得了秦有的信任後,和秦有陵派出的一部分兵馬前移,如今就守在這些簡易工事後麵。
秦有陵則親自坐鎮東關城頭,統籌全局。
東關防線的兵力顯然更為雄厚,山城的大量青壯被動員起來,手持刀棍加入守禦隊伍。
更有許多百姓,一早便為守禦的兵士送來粥飯。
沙牛兒躬身肅立一旁,正向楊燦和索醉骨稟報軍情。
此刻他衣裝規整,發髻整齊,舉止沉穩,全然不見半分異狀。
索醉骨聽罷稟報,神色凝重,轉頭對楊燦道:“楊總戎,如今敵我分據東西二關,皆身處關內,誰都無法借用關隘天險的地利優勢。
若是他們的援兵及時趕來,我軍怕是守不住這西關,會被趕出去。”
楊燦微微頷首,道:“不錯。想必秦有陵此時已經派人求援了。從夾穀關出去,能借得到兵的最近大城,不過一天腳程。'索醉骨沉聲道:“所以,我們必須得在一天之內,控製全城!”
楊燦聽了,目光徐徐掃過城下。
依山層疊的民居鱗次櫛比,街巷蜿蜒交錯,拒馬與車馬構築的防線連綿起伏。
隨處可見穿梭值守的兵士、閃爍搖曳的刀光。更有百姓組織青壯輔助布防,軍民協力,士氣高昂。
楊燦沉吟道:“如今地利、人和皆不在我。一旦巷戰,我們要付出巨大代價。比起慕容閥,咱們的家底還是太薄,硬拚,要吃大虧啊......”
索醉骨凜然道:“行軍打仗,豈能畏戰懼亡!縱使血流成河,我們也必須拿下這座夾穀關!’城!
她後退一步,向楊燦一抱拳:“楊總戎,末將請戰!願領一軍強攻東關,破敵奪“不急。”
楊燦伸手,搭在她腕上,把她抱起的拳,向下壓了壓。
“咱們窮,得用窮的打法。
"索醉骨被他壓著手,有些不自在地撤拳放手,疑惑地道:“窮打法?怎麼打?”
楊燦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一抬手,便捏住了索醉骨頜下的盔鐳,一按一旋,“哢”地一聲,便解開了她頭盔的係帶。
索醉骨嬌軀一僵,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望著楊燦,莫名的緊張。
繼霜、斬月、櫻弑、棠刃四俏婢見此情景,竟是心有靈犀,一起默契地背轉身去識趣地往楊燦和索醉骨身前一擋。
楊燦的動作冇有停,而是雙手一抬,輕輕摘下了索醉骨的頭盔。
一縷青絲垂落到她白皙光潔的額前,衝淡了她一身的凜冽英氣,平添了幾分繾綣。
索醉骨的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放了,心跳亂了節拍,聲音微微發緊地道:“你.你要做什麼?”
楊燦笑吟吟地捧著她的頭盔,將頭盔慢慢翻轉,那一束鮮紅濃烈的盔纓便垂落向下了。
楊燦微笑道:“大娘子,你看。”
麼?”
索醉骨茫然的眼神從楊燦的眉眼間慢慢落下,看向他手中的頭盔。
盔纓鮮紅,隨著風,飄向太陽升起的方向。
索醉骨的目光終是再度上移,看向楊燦的眼睛,有些呆萌地問道:“看?看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