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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把門兒開開

2026-10-21 作者: 月關

破多羅嘟嘟一手提刀,一手攥著符乞羅的手腕,宛如扯著個破風箏,拽得他一栽愣一栽愣的。

符乞羅此刻鬢發散亂,衣衫不整,隻倉促罩了一件寬大皮袍,內裡空空如也,彆無寸縷。

這一路奔逃,凜冽寒風順著袍底猛灌而入,將空蕩蕩的外袍吹得“胖了一圈”,刺骨的涼意浸透皮肉,激得他渾身起滿細密的雞皮疙瘩。

城主府內,百餘名分屬兩方的侍衛親兵緊隨其後,簇擁著眾人倉促衝出府門。

城內遠近呐喊震天,馬蹄隆隆碾壓街巷,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符乞羅猛地掙開破多羅嘟嘟的手,匆匆攏緊敞開的皮袍,抬眼四下張望。

隻見長街儘頭,一道璀璨銀光破空絕塵,速度快如奔雷,轉瞬即至。

那是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馬背之上,一道身影端坐如鬆,手持丈八長槊,槊尖寒芒森然。

那人未及近身,便有凜冽殺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壓得人呼吸一滯。

不過瞬息,一人一馬已然抵至眼前。

馬上的楊燦雙目寒厲,沉聲暴喝一聲,手腕驟然發力。寒光乍閃,長槊如一道破空長虹,裹挾著雷霆之勢,直刺符乞羅心口。

符乞羅不僅身子涼了,這一刻心都涼了,心中隻道:“我命休矣!”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壯碩如熊的身影驟然猛撲過來。

破多羅嘟嘟硬生生將符乞羅撞得就地翻滾倒地,借著慣性卸開槊鋒,旋即猛地彈身而起,一把拽起驚魂未定的符乞羅,高聲急喝:“這邊走!”

符乞羅驚魂甫定,才反應過來是破多羅嘟嘟舍命救下自己。

破多羅嘟嘟土生土長,對城中街巷布局了如指掌。

他攥著符乞羅的手腕,轉身便紮進街對麵的狹窄小巷,身後一眾侍衛親兵緊隨其後,儘數遁入巷中。

巷道曲折逼仄,縱橫交錯,巷中還堆著百姓囤積的柴草垛,層層堆疊,恰好阻隔了追兵視線。

後方勢如魔神的楊燦猛地勒住馬韁,馬蹄驟然駐足,終究未曾貿然追入錯綜複雜的巷弄。

符乞羅一邊狼狽奔逃,一邊滿是感念:“嘟嘟兄弟,此番救命之恩,我符乞羅冇齒難忘!”

破多羅嘟嘟腳步未停,氣息微喘:“你我本是難兄難弟,自當守望相助,何須多言!眼下不是敘舊的時候,我們往哪走?”

符乞羅定了定神,咬牙沉聲回道:“東城!我們衝去東城,從城門突圍,直奔夾穀關!”

東西二城皆是符乞羅的部下駐守,剛剛說完救命之恩冇齒不忘,此時他想的,還是趕緊聚攏自己的兵。

衣。

破多羅嘟嘟聞言卻是毫不遲疑,當即喝道:“我們走!!

一行人借著巷道遮蔽身形,輾轉穿梭、迂回疾馳,一路向東城方向拚死突進。

待奔至東城巷口,曲折小巷已然到了儘頭,再無藏身之地。

眾人隻能衝上空曠大街,朝著城門全力狂奔。

風聲呼嘯入耳,城頭隱約傳來激烈的廝殺響動,戰況顯然已然焦灼。

陡然之間,“嘭嘭”數聲響,東城城樓之上,火光驟然衝天而起,光明大作。

破多羅嘟嘟與符乞羅同時腳步一頓,下意識抬頭望向城頭。

隻見城樓之上,無數火把熊熊燃燒,烈焰灼灼,映亮女牆之上娉婷挺拔的一道紅那女人身披鐵甲,身姿颯爽,立於城頭戰火之間,自有一股凜然威勢。

符乞羅心頭一震,吃驚地道:“這是何人?”

破多羅嘟嘟叫道:“反正不是自己人!跑啊!”

話音未落,他一把拽住符乞羅,轉身掉頭,徑直朝著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仗著熟稔城中路徑,破多羅嘟嘟領著眾人穿街繞巷,一路狼狽逃竄。

行至一處十字路口,迎麵忽然撞來一隊潰兵,約莫百餘人,陣型散亂、神色倉皇竟是從西城敗退下來的殘部。

西城本是符乞羅的駐防地界,撞見自家兵馬,他心中頓時大喜。

此刻寒風刺骨,他早已凍得四肢僵硬、渾身發麻,根本無暇寒暄。

眼見潰兵之中有人徒步、有人騎馬,當即喝令一名兵士下馬,翻身便跨了上去。

“嘶~”符乞羅頓時泛起了一個銷魂的白眼兒。

這群敗兵倉皇逃竄,倉促之間根本無暇規整裝備,馬匹雖有,卻儘數未安馬鞍。

符乞羅袍下空空、身無寸縷,就這般直接坐在粗硬紮人的馬鬃之上,粗糙的鬃毛硌得皮肉的感覺,那滋味兒………………

但生死懸於一線,他也顧不上這許多了,連聲催促眾人提速,一同向北城突圍。

破多羅嘟嘟一路狂奔,早已氣喘如牛,此刻也讓一名士兵讓馬,翻身上馬。

北城乃是破多羅嘟嘟的嫡係兵馬駐地,也是此刻鳳雛城內唯一尚未失守的區域。

城中大亂的動靜早已傳開,城頭守軍緊繃神經,正嚴陣以待、戒備四方。

忽見一隊人馬亂糟糟奔襲而來,城頭守軍瞬間弓弦緊繃,齊刷刷張弓搭箭,厲聲喝止,質問來人身份。

破多羅嘟嘟連忙高聲呼喊,自報身份,聲音急促嘶啞。

城頭守軍細細辨認,確認是自家城主,這才收起兵刃,連忙準備接應。

“快!速速集結北城兵馬,護送我們出城!來不及耽擱了,立刻開城!”破多羅嘟嘟急聲催促,語氣滿是焦灼。

出城。

守軍見事態緊急,不敢多問,即刻傳令下去,迅速打開北城城門,護著眾人倉促北城之外,便是廣袤草原,可時值寒冬,天地冰封、白雪皚皚。

一行人倉促出逃,未帶分毫糧草給養,若貿然逃往草原,無異於自尋死路。

眼下唯一的生機,便是奔赴最近的夾穀關。

心念於此,符乞羅當即喝令眾人調轉方向,斜插前路,直奔夾穀關而去。

城內戰局已定,索故率領三百步卒入城,迅速接管城主府、城內交通要道與四方城門,穩穩掌控全城局勢。

諸事安排妥當,楊燦翻身上馬,親率麾下精銳騎兵,直奔東城方向。

夜色深沉,寒霧彌漫。

破多羅嘟嘟與符乞羅收攏四散殘兵,堪堪湊出三四百人。

一行人衣衫破敗、亂亂糟糟,狼狽不堪地朝著夾穀關方向倉皇逃去。

天色漸亮,破曉微光穿透沉沉夜幕,淡朗的星辰懸於天際,遠處山巒輪廓隱約可見,勉強可供眾人辨彆方向,不至於迷路。

符乞羅坐在馬上,死死夾緊皮袍,周身寒意散去了大半,總算有了幾分暖意,可胯下無鞍的苦楚依舊難熬。

那粗硬的馬鬃持續硌著皮肉,一路顛簸下來,那酸爽的感覺反反複複,真令人幾度銷魂。

天光破曉,前路漸明,可眾人心中的惶恐與驚懼,絲毫未減,因為......追兵來了。

數裡之外,楊燦穩坐白馬之上,手持單筒望遠鏡,抵於眼前,靜靜窺探著遠方逃竄的殘兵。

鏡片折射著破曉的微光,將數裡外狼狽奔逃的景象,分毫畢現地映入他眼底。

一旁的索醉骨騎著紅馬,好奇打量著楊燦手中的新奇物件。

那物事一頭粗、一頭細,能伸長、能縮短,索醉骨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也不明白它的用處。

她想問問,可一想起昨夜楊燦的不解風情,她心頭便湧起悶氣,便硬生生壓下滿腹的好奇,故作淡然,緘口不問。

楊燦從望遠鏡中看著那支疲於奔命、陣型潰散、軍心儘失的殘兵隊伍,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他揚聲吩咐道:“遣三十騎上前襲擾攆追,把控好分寸,不可逼得他們四散潰逃。”

索醉骨聞聲頷首,即刻點出三十名精銳騎兵,令其提馬加速,追襲前方殘兵。

餘下數百騎士皆是氣定神閒,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二人身後,緩緩前行。

眾人從容地從懷中摸出肉乾麥餅,一邊趕路,一邊進食。

此番追擊,於他們而言,竟不像殺伐戰事,反倒像一場悠閒從容的冬狩。

前路奔逃的符乞羅一行人,沿途屢屢遭遇追兵襲擾。

但追兵始終隻有區區數十騎,人數有限。

想來是敵軍主力需要留守鳳雛城鎮壓局勢,隻能拆分小股騎兵四處搜捕,並無大舉圍剿之力。

這微弱的空隙,硬生生為他們搏出一線生機。

破多羅嘟嘟與符乞羅帶著殘兵,一路且戰且退,咬牙扛住一輪輪零星襲擾,步履維艱地朝著夾穀關方向不斷掙紮。

整整一天的急行軍,外加沿途數次纏鬥廝殺,這支殘軍早已身心俱疲、氣力耗儘人人皆是強撐殘軀掙紮前行。

所幸冬天晝短夜長,暮色早早降臨了,沉沉夜色為他們遮擋了追兵視線,大大阻礙了敵軍追擊之勢。

而前方巍峨山巒已然清晰浮現,群山夾持之下,夾穀關的輪廓隱約可見。

眼見生路已現,殘兵們鬆了口氣,拖著透支的身體奮力向前奔去。

眾人體力參差不齊,有人衝在前方,有人落在隊尾,整隊人馬雜亂無序。

無人察覺的混亂之中,一道道身著牧族皮袍的身影,悄然混入了奔逃的隊伍裡。

這些人皆是沙牛兒麾下三百精銳中的一部分,他們早已提前換裝,潛藏在夾穀關的必經之路。

他們挖了雪窩子隱伏多時,等的就是這支敗退的殘兵。

此刻夜色漆黑,視野昏暗,逃難眾人人心惶惶、自顧不暇,人人隻求保命,誰也無暇留意隊伍中悄然多出的陌生麵孔。

破多羅嘟嘟的部下見身旁冒出生人,隻當是符乞羅麾下的殘兵。

符乞羅的部下撞見陌生麵孔,也隻當是破多羅嘟嘟的人馬掉隊靠攏。

這支逃亡隊伍便這般莫名壯大了,就這樣渾渾噩噩,糊裡糊塗地一路奔至夾穀關下。

關城之上,守軍聽聞城下人聲鼎沸,望見火光中影影綽綽數百人影,當即火速通報城守秦有陵。

秦有陵匆匆趕赴西關城頭,聽到城下通報身份,即刻命人拋下數十支火把。

城下眾人拾起火把舉火自照,城上之人這才看清他們模樣。

火光之下,有人披頭散發、滿麵塵灰,有人衣衫破損、血汙沾身。

符乞羅臉色青白如霜,渾身凍得僵硬麻木,形同僵屍一般,但秦有陵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符乞羅和破多羅嘟嘟,他都認識。

此前這二人分彆領兵前往飲汗城,追隨慕容閥征討於閥,就是從夾穀關入關,前往飲汗城集結的。

當時正是秦有陵在夾穀關負責接迎、設酒款待,與他二人有同席之交。

秦有陵立在城頭,聽著城下二人聲嘶力竭的呼喊,漸漸厘清了鳳雛城失守的始末,心頭頓時大驚。

可麵對二人要求開城避難的請求,他卻滿心遲疑、左右為難。

秦有陵俯身扶著城牆,高聲對著城下喊話:“符大人、嘟嘟大人,夜深天暗,局勢不明,貿然開城,多有不妥啊!”

符乞羅聞言勃然大怒,厲聲喝罵:“姓秦的!你安的什麼心?

我二人替你慕容氏賣命征戰,才落得這般絕境,你竟敢見死不救?嘶~~~"他怒極之下,在馬背上挺身一動,粗糙的馬鬃立即硌刺了一下皮肉,那說不出的酸爽,讓他忍不住又是一記銷魂的白眼,吼聲也隨之戛然而止。

人?

“符大人,並非秦某冷血、見死不救啊。”

秦有陵在城上無奈地高聲回道,“眼下夜色深沉、局勢混亂,我豈敢隨意開城放不如我先拋下些衣袍、乾糧接濟諸位,你們暫且在關門外休整,待天光大亮,我再開城核驗,放諸位入關,如何?”

“放你娘的羅圈拐子屁!”破多羅嘟嘟怒極,破口大罵:“讓老子在城關底下凍上一夜,不等天亮,老子就硬了!”

數百殘兵聽聞此言,儘數憤懣難平,紛紛舉矛頓地,齊聲怒吼:“開城!開城!

呼聲震天,可秦有陵身負守關重任,縱然心生猶豫,也不敢冒險擅開城門,一時心中掙紮不已。

眼見反複央求無果,絕境的焦灼與憤懣徹底衝垮了符乞羅最後的理智與耐心。

他抬手指向城頭,厲聲大罵:“你個狗娘養的!我等為你慕容氏浴血拚殺,落得兵敗逃亡、走投無路的境地,你卻閉門不納、冷眼旁觀!簡直豈有此理!”

“姓秦的,你今日這般行徑,就不怕寒了草原將士之心?從此我等與你慕容氏,恩斷義絕嗎?”

破多羅嘟嘟亦厲聲怒喝:“我等兵敗逃難,寧死不向於閥投降,一心投奔你慕容氏,你卻如此薄待我等忠臣義士!”

慕容氏坐視盟友身陷絕境、見死不救,這般“此眾叛親離、無人效命嗎?”

負義,就不 天下人寒心,城頭之上,秦有陵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心緒紛亂、說不出的緊張。

他心知,若是硬生生逼走這群敗兵,此事傳開,慕容氏涼薄寡恩的名聲必將傳遍四方,日後再無豪傑甘願為其賣命。

這等罪責,他承擔不起。

可,這黑燈瞎火的,誰敢放他們進城?萬一有所閃失,這個責任,他一樣擔待不起啊。

兩難抉擇之下,秦有陵滿心糾結,進退維穀。

就在他遲疑不定,不知如何決斷之時,城下的破多羅嘟嘟已然絕望叫道:“秦有陵!你若還有半分良心,便拋下禦寒衣袍、再送三日口糧來!我們......走!”

聞聽此言,秦有陵臉色驟然一變。

破多羅嘟嘟這麼說,顯然是打算放棄入關,轉身逃往草原了。

若是任由他們含恨離去,日後必定會四處散播慕容氏的惡名。

不過,破多羅如今隻求冬衣和乾糧,倒是讓他戒意減輕了許多。

秦有陵急急思量片刻,終於想出個兩全的主意。

他扭頭對副將吩咐道:“你去,速速清空西關內百步區域,布設拒馬,令弓箭手列陣戒備,嚴防異動!”

夾穀關隻是一座小型山城,並無甕城作為緩衝屏障。

他既想開門納人,又要杜絕敗兵亂城、突發變故,便隻能先設隔離區域,把控局勢。

全。

待城外眾人入關,即刻將其約束在指定區域,收繳兵刃、逐一核驗身份,以策安吩咐已畢,秦有陵奪過一支火把,俯身趴在女牆之上,對著城下揮了揮火把,擠出一副笑臉兒來。

“嘟嘟兄弟、符乞兄弟,不是秦某不做人呐,實在是職責所在,不得已而為之啊。

罷了罷了!這個罪責,我秦某人一力擔了!這就開城,放你們入關!"說罷,他把火把一舉,跟個自由女神似的,凜然高聲道:“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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