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梁山淒慘,大鬨東京【老爺們求月票!
獨龍岡上熱風卷起塵沙。
小山頭上。
一員女將端坐胭脂馬上,身披一領猩紅皮甲,緊裹著玲瓏身段,尤其是一雙長腿,緊繃繃裹在皮夾裡端的矯健有力,曲線銷魂。
再看那麵龐,真個是杏眼含威,櫻唇帶煞,絕色嬌容裡透著一股子勁兒,不是那一丈青扈三娘是誰!
身後幾騎馬簇擁著她,正是扈成,杜興並那撲天雕李應。
眾人都勒住了韁,冷眼覷著岡下官軍迤邐而過。
這批官軍怕是有近萬人。
打頭陣的,竟是百十騎,隻是模樣有些奇怪:隻見馬上騎手坐一騎,牽一騎。
這些騎手座下的戰馬也好生奢遮,馬麵上覆著鐵閘補綴的皮麵簾,當胸亦是鐵閘護甲,馬身更裹著厚厚重皮,隻露四蹄翻飛。
旁邊被騎手牽著的馬匹雖未披甲,渾身輕鬆!
可它們背上卻馱著沉甸甸的鐵劄甲具,油布半遮,寒光隱現,顯是騎手備用的行頭。
眾人一驚!
這等騎卒,隻聽過大遼西夏,少見大宋有過。
而這些物件兒,更非是尋常騎軍使得動的!
再往後瞧,二三千馬軍騎陣拉開。
前頭數百騎人馬皆披著厚實牛皮甲,油亮亮緊裹著,連人帶馬渾似皮墩子一般,竟是全套甲騎具裝。
緊隨其後的數百騎,人馬便隻半身皮甲護住要害,倒也輕便利落。
壓陣的方是尋常軍騎,鞍韉兵器,不過中平,到不值得一提。
最後頭那數千步卒,前排刀牌手槍手亦是半皮長槍,如麻林般豎起槍頭。
旁牌盾牌雖非精鐵所鑄,也是硬物蒙皮,釘著銅釘排得密密層層。
李應看得眉頭緊鎖,撚著短須低聲道:“怪哉,常聞大宋精銳騎並儘在西軍,而西軍騎卒中,也隻少數選鋒騎,並那投降來的蕃落騎能有那般齊整行頭。騎手非但要千裡挑一的健卒,那坐騎更得是筋骨雄健,膘肥體壯的良
駒,等閒喂養不起!不想這來梁山草寇的軍馬,竟也藏著這等奢遮鐵騎......”
“連這步軍,甲胄兵竟也如此充足規整?這哪裡像是尋常州府湊出的雜牌,分明是京畿禁軍都冇有的做派!”扈成在一旁咂舌歎道:
“李莊主說的是,雖則數目不多,可這路數擺明了:重騎衝陣,撞開了口子;皮甲輕騎便如梳篦子般殺進去,專事收割;後頭大隊騎軍跟著一衝,步軍再一壓,漫說是草寇步卒,便是尋常官軍步陣,怕也如湯潑雪,立時便
潰了。端的駭人!”
扈三娘一雙妙目緊盯著那官軍隊伍,朱唇微啟:“老爺費儘心思才從官家那裡討得數百副老舊甲胄,不過是些鏽跡斑斑,缺少保養的貨色,可眼前這支朝廷派來的軍馬竟如此豪闊!”
“莫說這些騎卒,隻看後頭那些步卒,裝束竟也厚實,絕非倉促拚湊的破爛兒,朝廷這銀子花的可真不心疼!”
總管杜興一直眯著眼,小聲說道:“諸位容稟,小的探明了消息,這次剿匪梁山乃是官家下旨,著高太尉主管!這位高太尉高家老小都死於梁山之手,豈不是恨海濤天,又兼掌管皇城司殿帥府這些年,多少庫吏都是他的老下
屬,便是和官家一哭訴,要些這般奢遮裝備又有何難?這高太尉的手段,東京城裡誰人不知?端的好本事!”
扈三娘粉麵含威道:“這等肥美油水豈可放過?李莊主,你須是個伶俐人,可敢與我扈家莊同做這樁營生?”
李應慌忙叉手唱喏,陪笑道:“三娘子說哪裡話來!娘子是西門大官人心尖上的嬌客,我李家莊上下,早蒙大官人吩咐,萬事皆聽娘子差遣。娘子但有驅策,便是刀山火海,李家莊也不敢皺一皺眉頭,但憑娘子做主便是。”
“既如此!”扈三娘笑道:“我的主意,隻在坐山觀虎鬥上。你我且教人死死盯住兩邊廝殺。若那呼延灼贏了,是他造化本事,我等不好妄動,免得替老爺招惹朝堂是非。若那廝折了銳氣,輸下陣來……..……”
她眼中精光一閃,續道:“那許多精鐵甲胄、高頭駿馬,豈不白白糟蹋了?斷斷乎不能落入梁山草寇手中!那時節,你我便覷個空子,一擁而上,搶了便走,抬回莊上,他們也奈我們不何!”
李應聞言連聲道:“妙計!妙計!三娘子放心,小人理會得,隻待娘子一聲號令,水裡火裡,絕不敢遲誤半分!”
軍陣之中,呼延灼端坐馬上,金鞭斜掛,一身甲胄映著頭,端的是威風凜凜。
韓滔、彭玘二將,各自控著韁繩,稍稍落後半個馬身。
韓滔但見身後數十騎馬匹俱被鐵劄重甲裹得嚴嚴實實,走動間甲葉子嘩楞楞直響,煞氣逼人,其後更有數百半甲騎卒,雖不及前頭奢遮,也是皮甲護身,刀槍雪亮。
忍不住咂舌道:“呼延將軍,真真開了眼界!末將當年在西軍,也隻趕上複洮州那一場惡戰,才得見西夏那鐵鷂子的威風...好家夥!那些黨項蠻子,人馬俱是鐵桶也似,兵卒拿皮索鐵鏈捆死在馬背上,便是咽了氣也掉不下
來!”
“這鐵鷂子排山倒海般撞將過來,他們那軍陣被這麼一衝......唉,摧枯拉朽一般,立時便塌了!端的可怖可畏!不想今日,竟在將軍麾下,得見俺大宋自家也有這般奢遮鐵騎!更難得還是將軍府上的家將!”
一旁的彭玘也忙不迭點頭,接口奉承道:“正是!末將當年在環慶路當個小校,也曾遠遠望見過那些鐵鷂子衝陣,真個是地動山搖!將軍,這是從何處尋來的這等好漢?雖說數目不多,可用來做那破寨摧鋒的尖刀子,撞開梁
山賊寇的寨門,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呼延灼聽得二人言語,那寬闊的胸膛不由得更挺直了幾分,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這算得甚麼!”
他揚起馬鞭,虛虛向後一指,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家世傲氣,“當年我祖呼延讚公,追隨太宗皇帝禦駕親征,三下河東,蕩平北漢!麾下所統,正是這太宗的河北鐵騎,赫赫有名的‘靜塞軍'!”
“當時那才真真是鐵騎洪流,所向披靡!直到後來真宗朝澶淵之盟...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這靜塞軍......也就漸漸裁撤散儘了。許多跟隨我祖上的老軍健兒,解甲歸田,便隨了我呼延家,在登州左近置辦田莊,開枝散葉。”
“如今某奉了朝廷鈞旨,要剿滅梁山草寇,一封家書相召,這些靜塞軍的子孫,念著祖上的恩義,豈有不來之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數十鐵甲騎歎道:“他們這些人哪......雖說平日裡守著田莊,捕獸獵魚,看著與尋常莊戶無異。可這祖輩傳下的重騎血脈,那點沙場搏殺的本事,卻是刻在骨子裡的!馬戰功夫也未曾落下,如今披掛
起來,雖不敢說鐵甲精良比得上當年全盛之時,可這數十騎往前一立...破個賊寇,也儘夠用了!”
韓滔、彭玘二人聽得是心旌搖蕩,熱血上湧,隻覺得跟著這等家世顯赫、底蘊深厚的主將,這次剿匪一片光明。
兩人慌忙在馬上抱拳躬身,齊聲道:“末將等願肝腦塗地,緊隨將軍鞍前馬後,剿平梁山草寇!”
“你我三人齊心協力,這梁山草寇何愁不破!”呼延灼笑道:“隻是這梁山賊窩,端的刁鑽!四麵俱是水泊環繞,水道七扭八拐,更兼那蘆葦蕩子密匝匝,底下淤泥又深又滑,莫說咱們的鐵騎陷進去便是動彈不得的泥菩薩,便
是步卒一腳踏空,也休想利索拔出來,斷不可在這裡開戰!”
他馬鞭一抬,指向遠處山勢:“若是繞過去,至那山邊,卻又是羊腸小道曲裡拐彎,林木遮天蔽日,陡坡一個接一個,這等地方,隻容得步兵攀爬,可易中伏兵,也不可取!”
“如今,能與這幫賊斷見真章的,唯有梁山岸寨所在,那鴨嘴灘金沙灘一帶!那處河灘開闊,黃沙鋪地,正正好讓咱的大軍陣勢擺開!我等背後和左右還靠著林子,正可藏下騎兵,待機而動!這才合我等大戰的好地界!”
韓滔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卻又眉頭一皺道:“呼延將軍高見!隻是......若那梁山賊寇棄了岸寨,龜縮回山寨,做那縮頭王八緊閉塞門死守,那山高水險的,咱們豈非…………耗子拉龜,無處下嘴?強攻起來,折損必大!”
“哈哈哈!多慮了,韓將軍!”呼延灼聞言一笑道:“他們豈是那等尋常剪徑的毛賊?尋常毛賊,敢攻打高唐州?敢跟朝廷叫板?”
“如今咱們把他外圍哨莊一掃而光,這等奇恥大辱,這幫賊頭子,豈能忍氣吞聲,縮回老巢?這開闊河灘,正是他們自以為能施展拳腳,與我等一決雌雄的所在!!”
一旁彭玘忙不迭在馬上拱了拱手,高聲奉承道:“將軍神機妙算,洞悉賊肺腑!全憑將軍運籌帷幄馬到成功!”
那頭梁山泊遠探的報馬,一路飛也似奔回大寨,將前軍消息報與宋江等眾頭領知曉。
寨中聚義廳上,眾好漢聞報,便七嘴八舌商議迎敵之策。
隻見那智多星吳用,搖著鵝毛扇,慢條斯理言道:
“哥哥容稟。小弟聞得那廝,乃是大宋開國功臣、河東名將呼延讚嫡傳的子孫,根腳端的硬氣。此人使得兩條銅鞭,舞動起來水潑不進,端的武藝精熟,尋常人近身不得。若要擒他,須得先遣幾個能征慣戰、氣力過人的兄
弟,與他硬碰硬廝殺幾陣,耗他銳氣,待他力怯,再用計謀,方可手到擒來。”
吳用話音未落,隻聽下首一聲霹靂也似的吼叫,那“黑旋風”李逵早跳將出來,兩隻環眼圓睜,嚷道:“哥哥!何須商議?待俺鐵牛與軍師哥哥同去,捉了那廝回來,與你下酒!”
吳用嚇了一跳,翻了翻白眼,尋思自己若是把這廝毒啞,怕是受人歡迎許多!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眉頭微蹙,擺手道:“你這黑廝,休要莽撞!你那馬上的手段,如何及得他?我自有主張,退下!”
那李逵兀自不服,腆著臉嚷道:“哥哥!俺馬戰雖不如他,若論步下廝殺,俺跳將起來,也與他那身量齊平!我跳著和他比上一場,怕他怎地?”
宋江隻當他放屁,懶怠再理,便自顧調撥人馬。
當下點將道:“著‘霹靂火秦明打頭陣,“豹子頭林衝打第二陣,‘小李廣’花榮打第三陣,飛翅虎’雷橫打第四陣,‘病尉遲”孫立打第五陣!”
“這前麵五陣,須一隊隊輪番上前,待前軍戰罷,便自行轉作後軍壓陣。我自引著十位兄弟,統領大隊人馬在後督戰。李逵、楊林,你二人引步軍,分作左右兩路,悄悄埋伏於側翼,專一救應,不得有誤!”
宋江分撥已定,前軍秦明性子最急,早引著本部人馬,卷起一路煙塵,飛也似下山,直奔自家岸邊寨柵而去。
抬眼望去,隻見對邊官軍旗幟鮮明,早已紮下嚴整營盤,刀槍映日,好不成風。
不多時,兩軍對陣,三通畫角鼓得震天價響,直貫雲霄。
秦明拍馬舞動那狼牙棒,當先出到陣前。
隻見對陣門旗開處,一員先鋒將官,正是“百勝將”韓滔,橫著點鋼槍,勒定戰馬,破口大罵:
“呔!梁山草寇聽著!天兵到此,爾等不思早早跪地乞降,竟敢抗拒天威,豈不是自尋死路?待殺將過去,填平你這水窪子,踏碎你那賊巢穴,生擒活捉爾等反賊,解上東京,一個個碎剮了喂狗!”
秦明在馬上聽了,心頭聽了五味雜陳歎氣,暗道:這廝罵的言語,倒似俺秦明當年在青州做統製時的聲口,端的耳熟!不想今日卻聽彆人拿來罵俺。
他本是個霹靂火爆的性子,更不打話,隻把坐下馬一拍,那馬四蹄騰空,他便掄圓了手中狼牙棒,裹著一陣惡風,潑剌剌直取韓滔。
韓滔也抖擻精神,挺槍躍馬迎敵。
兩條好漢,兩般兵器,在陣前翻翻滾滾,鬥了二十餘合。
韓滔漸漸覺得那狼牙棒勢大力沉,雙臂酸麻,氣力不加,虛晃一槍,撥馬便想走。
恰在此時,官軍中軍主將呼延灼已到陣前。
他見韓滔遮攔不住,口中低喝一聲,雙腿猛夾馬腹,那匹官家禦賜的“踢雪烏騅”馬長嘶一聲,真如龍吟虎嘯,四蹄騰雲般衝出陣來。
呼延灼舞動手中兩條水磨八棱鋼鞭,鞭影翻飛,恰似兩條出海蛟龍,直取秦明。
秦明正要抖擻精神再戰呼延灼,斜刺裡第二撥軍馬已到,正是“豹子頭”林衝。
但聽一聲清喝:“秦統製少歇!林衝來也!”
聲到馬到,林衝那匹戰馬如一道黑色閃電,挺著丈八蛇矛,寒星點點,直刺呼延灼麵門。
場中隻剩林衝與呼延灼捉對廝殺。
這兩個,一個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槍法精妙,神出鬼冇;
一個是開國名將嫡派子孫,雙鞭沉猛,風雨不透。
端的是棋逢對手:蛇矛點來,恰似銀蟒出洞,鋼鞭掃去,猶如烏龍擺尾。
但見槍來鞭去,鞭去槍還,簇一簇花點。
兩馬盤旋,塵土飛揚,直鬥了五十餘合,難分高下。
正殺得難解難分,第三撥“小李廣”花榮引軍到了。
花榮在陣門旗下看得分明,高聲叫道:“林教頭少歇!待花榮擒捉此獠!”
林衝聞言,虛晃一矛,撥轉馬頭便走。
呼延灼見林衝槍法神妙,心中也自佩服,又見對方換將,便也勒住“踢雪烏騅”,退回本陣,暫歇馬力。
這邊花榮早已按捺不住,挺槍躍馬而出。
呼延灼後軍亦到,副先鋒“天目將”彭玘見花榮出馬,哪裡忍耐得住?一個坐下那匹黃花馬,揮動手中三尖兩刃刀。
彭玘衝到陣前,指著花榮罵道:“反國逆賊,不過是些剪徑的毛賊,也敢稱雄?速速下馬受縛,免汙了爺爺寶刀!”
花榮生得俊俏,性子卻烈,聽此辱罵,登時大怒,更不答言,拍馬挺槍便刺。
彭玘舞刀相迎。一個槍疾如電,一個刀沉力猛,戰了二十餘合。
呼延灼在陣中看得分明,見彭玘刀法漸亂,額頭見汗,恐他有失,大喝一聲:“彭將軍且住!待本帥親自會他!”
言罷,舞動雙鞭,催動“踢雪烏騅”,便要衝出助戰。
恰在此時,梁山第四撥軍馬,雷橫引著人馬如旋風般卷到陣前。
雷橫見花榮與彭玘鬥得正緊,呼延灼又要出馬,急忙扯開喉嚨大叫:“花榮兄弟少歇!看俺雷橫來捉這下馬!”
花榮右邊下去了。
彭玘來戰雷橫未定,第五撥“病尉遲”孫立軍馬早到,勒馬於陣前擺著,看這雷橫去戰彭玘。
“病尉遲”孫立見了,他便挺鎗縱馬向前迎住呼延灼。
此時背後宋江眾人全到,列成陣勢岸寨前一排。
孫立呼延兩個在陣前左盤右旋,鬥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
此時官軍陣裡韓滔,覷得梁山泊數千人馬儘數出洞,列在寨前,依著呼延灼定下的章程,引著步卒便向前撞陣。
宋江冷笑一聲,把鞭梢兒隻一點,十個頭領引著數千大小嘍囉,發一聲喊,潑風也似掩殺過去。
背後四路軍兵,分作兩股,如鐵鉗般夾攻攏去。
可兩軍陣勢一撞到一起分割不開時,那官兵身後密林子裡,忽喇喇撞出兩千騎卒,卷地而來,真個是橫衝直撞,勢不可擋。
當先數十騎重甲鐵騎,人馬俱裹在鐵葉子裡,直撞入人堆裡。但見那鐵蹄翻飛,恍若龐然巨象闖入貓兒群中,撞得梁山步卒東倒西歪,骨斷筋折,血肉橫飛。
可憐那躲閃不及的,頃刻間化作蹄下肉泥!
有些機靈的嘍囉,慌忙鑽入岸邊木寨躲避。
可這等木頭柵欄,不過如同紙糊的屏風,如何擋得住那凶神惡煞?
被那數十重騎又是一衝,頓時“喀嚓嚓”一片爆響,木屑紛飛如雨,寨柵塌了老大一截,登時恍若脫了衣服的黃花大閨女,任由官兵衝入。
又有數百半甲騎兵,緊隨重騎之後,如餓狼撲食,刀砍槍搠,專揀那混亂處下手,割草般放倒一片。
兩側更有數百輕捷遊騎,如穿花蝴蝶也似,來回馳騁,將那潰散的隊伍切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顧。
宋江在陣後望見,隻覺心頭肉跳,拍鞍大哭道:“天殺的!若是我那千匹戰馬不曾折在扈家莊賤婢手裡,此刻留作後手,何懼他這些遊騎?定能抵住,也不至教那鐵疙瘩與半甲騎如此猖狂!該死的扈家莊,端的壞我大事!”
眼見自家數千人馬,如雪獅子向火,頃刻間攔當不住,連那岸寨也被衝毀一段。
眾軍士魂飛魄散,顧不得頭領號令,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紛紛棄了刀槍,冇命價奔逃。
宋江也慌了手腳,急兜轉馬頭,打馬便走。
身邊十員頭領,拚死擁護著他,奪路而逃。
背後早有一隊輕騎,如影隨形般追將來,眼看就要趕上,虧得蘆葦蕩裡忽地殺出兩支伏兵——正是那黑旋風李逵並錦豹子楊林,引著嘍囉,發一聲狠,截住追兵,舍命撕鬥,這才救得宋江脫身,狼狽逃至水邊。
水邊早有混江龍李俊、阮氏三雄幾個水軍頭領,撐著十數隻快船在那裡接應。
宋江也顧不得體麵,連滾帶爬搶上船去,喘息未定,便嘶聲傳令:“快!快分頭去救應眾家兄弟下船!”
岸上遊騎追到水邊,亂箭齊發,密如驟雨。
船上眾軍慌忙舉起旁牌遮擋,隻聽得箭簇釘在木牌上“篤篤”亂響,幸未損傷。
眾人不敢停留,慌忙把船搖到另一個灘頭,棄舟登岸,踉蹌逃回水寨。
點檢人馬,折損了大半,遍地哀嚎。萬幸眾頭領倒都全須全尾逃了回來,隻是人人帶汗,個個驚魂。
少頃,幾個步軍頭領也逃回,喘息道:“官兵步軍又衝殺將來,好不凶惡!把岸上店屋都平拆了去。若不是哥哥有號船接應,我等儘數做了階下囚!”
宋江一一撫慰,強打精神查點。
頭領裡倒有六人帶傷:豹子頭林衝傷了臂膀,插翅虎雷橫腿上中箭,李逵殺得渾身是血,小尉遲小新、鎮三山黃信也都掛了彩。嘍囉傷者,更是不計其數,哀聲動地。
宋江眉頭緊鎖,擰成一個疙瘩,麵上憂色如濃雲。
智多星吳用近前勸道:“哥哥且休煩惱。勝敗乃兵家常事,何須掛懷?如今我等人馬折損,更兼失了馬匹,那廝們卻有鐵騎衝陣。似這般木柵欄,擋得住誰?不如權且收兵,退守山寨。好在我山中糧秣充足,不怕他圍困。他
若敢舍了馬匹,強攻山寨,來多少官兵,也不過是填那溝壑,送些首級罷了!”
宋江聽罷,長歎一聲,滿是懊惱:“唉!我本待做下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好教那東京官家並滿朝文武,識得我宋江手段!卻不想今日折在這扈家莊一樁事上,輸得恁般難看!莫非......莫非這扈家莊,真是我命裡的魔星克星
不成?罷,罷,罷!賢弟言之有理,且先收拾回山,再做計較!”
卻說呼延灼那邊,一場大殺,斬獲頗豐,殺死者枕藉荒野,生擒的也有五百餘人,當下犒賞三軍,自不必說。
呼延灼與韓滔、彭玘二將計議道:“不想這夥草寇,竟連像樣的馬匹也無,端的古怪。如今他等縮回山寨,倒成了塊硬骨頭。他那山寨險峻,我步軍若去強攻那寨門,怕不是要撞個頭破血流,死傷無數?遠遠望去,那寨柵層
層疊疊,堅固異常。若要破他,除非......除非用火燒開賊巢,方是上策!”
韓滔道:“將軍高見!隻是這火藥好手怕是難覓......”
呼延灼點頭歎道:“可惜精於此道的能工巧匠,多在西北邊軍,助各路西軍伐西夏寨堡,絕不肯放來這小小匪賊。不過,我到知道這東京城甲庫內,倒有一位人物,原是西軍裡退下來的老手,喚作淩振,綽號‘轟天雷'。”
“此人深通火藥方子,最善調配火箭、霹靂火球、蒺藜火球諸般利器。若得此人前來,以火藥焚燒賊寨,管教他巢穴化為齏粉!豈不強似兒郎們拿性命去填?”
韓滔、彭玘二將聞言,喜動顏色,連聲道:“妙計!將軍此計大妙!端的省卻我等無數氣力!”
說宋江引著殘兵敗將,狼狽回山。
聚義廳上,燈火通明,照見眾人麵上灰敗之色。
宋江垂頭喪氣,正待細說敗績,那托塔天王晁蓋卻已聞報歎道:“賢弟,我早便說了讓你彆出陣,你偏不聽,如今折損這許多兄弟,又被活捉了五百生力,你讓我這個做頭領的如何對得起他們?罷了罷了,勝敗乃兵家常事,
輸便輸了!我梁山峰險林密,我等隻管守著便是!那呼延小兒有鐵騎,還能飛上來不成?”
宋江腮幫子肉都僵了,拱手陪笑道:“天王......哥哥說的是......高見!小弟......小弟一時失機,對不起一眾兄弟。”
當夜,山寨裡愁雲慘霧,傷號呻吟不絕。
宋江獨坐燈下,對著搖曳燭火,心頭如同滾油煎沸,正自盤算如何扳回顏麵。
忽聽帳外一陣急促腳步,親隨小校氣喘籲籲闖入:“稟哥哥,山下......山下有個行腳漢子,說有潑天要緊消息,專程送上給頭領!”
宋江心頭一跳,“快!快叫進來!”
不多時,領進一個漢子。
宋江問他是誰,有何情報上報?
那漢子壓低嗓子道:“你莫問我是誰,總之我來助你,過幾日等朝廷使者來,呼延灼便會讓他去東京甲庫請一個喚作‘轟天雷淩振的火藥高手!專為調配甚麼霹靂火球、蒺藜火球,要來火燒梁山!我專為提醒你等而來,務必
小心!切記切記!”
宋江聽罷,“啊呀”一聲,驚得從交椅上跳起:“此話當真?!”
那漢子賭咒發誓。
宋江哪裡還坐得住,如同火燒了屁股,急吼吼便喚:“快!快請吳學究來!快!!”
吳用匆匆趕來,聽宋江抖抖索索說完,那對狹長眼縫裡寒光一閃,冷笑道:“哥哥勿憂。他既要去東京請人,不如我等也派幾個精細頭領,星夜潛入東京,神不知鬼不覺,把那甚麼‘轟天雷淩振,一刀殺了便是!豈不乾淨?省
卻多少麻煩!”
他頓了頓又說道,“小弟聞得,那禍國殃民的高俅老賊,正巧不日便要舉辦壽筵,東京城裡定是張燈結彩,魚龍混雜。此乃天賜良機!我等派去的兄弟,不妨也趁此良辰,在那太尉府裡攪他個天翻地覆!”
“放幾把火,下幾包藥,鬨得他賀客屁滾尿流,壽星公顏麵掃地,筵席之上屍血遍地,教他這生辰變作忌辰,方顯我梁山好漢的手段!如此,既絕了後患,又出了惡氣,還能打出我梁山的替天行道的威風,引綠林好漢來投,
豈不兩全其美?”
宋江聽得,那原本灰敗的臉色競漸漸湧起一層興奮的紅暈,連連點頭道:“軍師此計大妙!正合我意!”
他眼珠一轉,想起一事,臉上竟露出笑意,“對了,正好借此機會,將花榮兄弟那如花似玉的妹妹一並接上山來。前番秦明兄弟新喪了渾家,正好在此間與花家妹子成就好事,完婚衝喜!山寨裡也好添些喜氣,衝衝這晦氣!”
吳用撫掌笑道:“哥哥想得周全!秦統製得了嬌娘,花榮兄弟兄妹團聚,山寨又添一樁喜慶,東京大鬨一番,正是三喜臨門!小弟這便去安排人手!”
宋江頓時去喊人手過來商談暫且不提。
卻說賈府中。
那李紈滿足得渾身暢快,胸口又輕鬆不少,隻是全身濕了,方才回房換了身鬆快衣裳出來。待回席間,隻見杯盤狼藉,已是人走茶涼的尾聲。
姑娘們早散了影兒,獨剩下一班丫鬟們,平日裡難得鬆泛,此刻得了意,正圍作一團,嘻嘻哈哈地搶食那殘席上的蟹腳、果子。
平兒見李紈來了,抿嘴兒笑道:“我的好奶奶!您倒會挑時辰,席都散了您才來。人都走淨啦!”
李紈眼風一掃,故意問道:“你們那位正經奶奶呢?怎地也不見影兒?莫不是躲懶去了?”
平兒忙道:“她哪裡脫得開身!我方才揀了幾隻頂肥的螃蟹,還有幾樣精細點心,裝在旁邊那個填漆小木盒裡,正待趁熱送去給她墊補墊補呢。”說著便要起身。
眾人哪裡肯依,七手八腳地扯她袖子的扯袖子,按她肩膀的按肩膀,隻道:“好平兒姐姐,再坐坐兒!橫豎東西已裝了盒,略遲些不打緊!”
平兒隻是笑著推辭。
李紈冷眼瞧著,心下暗忖道:“這蹄子果然伶俐周全!若他日鳳丫頭真個因那些醃臢事敗露,被攆了出去......我屋裡素雲雖好,終究隻管內務,哪有平兒這般爽利,能裡外周全,滿院子跑得風車兒似的?她若肯過來,便是
我的左膀右臂……………”
想到此節,臉上堆下笑來,一把攥住平兒的手腕子,口中隻道:“偏不許你走!今日定要你坐定了陪我一杯!”
不由分說,強拉著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順手便從桌上拈起自己吃剩的半杯殘酒,硬是遞到平兒唇邊。
平兒推脫不得,隻得就著她手,略沾了沾唇,忙不迭地又要起身:“好奶奶,饒了我罷!真該去了,遲了奶奶要惱的!”
李紈哪裡肯放,手臂一緊,竟似半半抱地將平兒圈在身側,假意嗔道:“好冇道理!顯見得你眼裡隻有你那鳳丫頭,我的話便當耳旁風了?偏不許你去!”
回頭便高聲吩咐旁邊立的老嬤嬤:“去!先把那食盒子給二奶奶送去。就說我說的,平兒我留下了,叫她不必等!”
那婆子應聲提了盒子去了。
不多時回來,手裡卻捧著另一個描金小攢盒,陪笑道:“回大奶奶,二奶奶說:“多謝大嫂子想著,叫奶奶和姑娘們彆笑話我貪嘴要食吃。這盒子裡是方才舅太太那邊新送來的菱粉糕和雞油卷兒,還熱乎著,請大奶奶和姑娘們
嘗嘗新。'”
又轉向平兒,臉上似笑非笑:“二奶奶還說:“叫你送點子東西,你就貪玩絆住了腳?仔細皮緊!勸你少灌幾杯黃湯,仔細回來你!”
平兒聽了,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反倒激起一股潑辣勁兒,乜斜著眼兒笑道:“多喝一杯又把我怎樣?橫豎有李大奶奶做主!”一麵說著,一麵競賭氣似的,真個端起李紈方才那半杯殘酒,仰脖兒喝了,又伸手拈了隻半涼的蟹,
自顧自剝吃起來。
李紈瞧著她這般情態,越發愛她那股子爽利中透著的風情,不由得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一隻手在她肩頭摩挲著,歎道:
“唉,可惜了兒這麼個好模樣兒,好體段,好性情!偏生就是個命薄的,隻落得在屋裡頭當個使喚人。不知底裡的,誰見了你這通身的氣派,不當你是位正經奶奶,太太看待?”
而那頭。
那金蓮兒打賈府回來,一徑撞入房中。見著自家老爺,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含淚,也不言語,一頭撲進大官人懷裡,粉拳兒隻顧擂鼓也似地他那胸膛,口中嗚嗚咽咽。
大官人攬住她,隻覺軟玉溫香抱滿懷,不由笑道:“我的乖乖,這是哪裡吃了炮仗藥回來,怎地這般火氣衝天?誰又惹了你?”
金蓮兒抬起淚眼,腮邊猶掛著珍珠兒,怨道:“好冇良心的老爺!偏是這般偏心眼兒!巴巴地寫了詩詞送與她們,獨獨漏了奴家!莫非奴家是那上不得台麵的?”
大官人聽了一怔,抬眼便望那眾婦人。
崔婉月抿嘴兒一笑,便把適才賈府詩會螃蟹宴上,如何把老爺贈予各人的詞兒唱了,細細說了一遍。
大官人恍然,捏著金蓮兒的下巴笑道:“我道是什麼潑天大事!原來為這個。隻怪你個小油嘴兒,平日裡把老爺伺候得渾身通泰,骨頭都酥了,這等風雅勾當,倒一時想不起你來。”
金蓮兒聽了這話,如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登時轉悲為喜。
那淚珠兒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已翹上天去,一雙眼得意洋洋地睃著眾姊妹,那神情兒,倒似鬥勝了的公雞,尾巴都要翹到屋梁上去。口中隻道:“老爺這話,才算是疼的!”
說著便把小嘴兒湊上去,“吧唧”“吧唧”,雨點也似地隻顧在老爺臉上,嘴上印那胭脂印子。
正親熱間,金蓮兒忽地聳了聳那小巧鼻子,疑道:“咦?這屋裡......是甚麼味兒?”
大官人忙道:“哪有什麼味兒?想是你鼻子犯了邪。”
金蓮兒抽著鼻子,像隻尋食的貓兒:“不對!分明一股子......婦人身上的臊氣!還混著一股子......膻膻的怪味!”
她這一說,旁邊的楚雲、香菱兒幾個也吸著氣,紛紛應和:“是呢,是有些怪味。”
金蓮兒眼珠兒一轉,忽地吃吃笑道:“喲!莫不是賈府裡又鑽出個浪蹄子,尋老爺偷嘴兒來了?可這股子膻膻味兒………………倒像是…………”她一麵說,一麵抽著鼻子,竟往那桌案底下尋去。
卻見桌下兩個原本盛涼水的白瓷小桶,此刻桶壁競掛了一層白膩膩、稠嘟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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