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大官人風靡西夏,李紈撞破鳳姐私會!求月票大爹們!
賈母一時撂了筷子,眾人方覺散了,各自淨了手。
有那貪看園中花色的,也有倚著欄杆,俯看池中錦鯉悠遊的,好不自在。
王夫人便湊近賈母,陪笑道:“老太太,此處風硬,方才又用了蟹肉這等寒物,仔細吹著了。莫若回房去歇歇兒,養養神。若還有興,明兒再逛不遲。”
賈母聽了,嗬嗬笑道:“很是,很是。這水邊的風頭子越發緊了,我本想早些走,可你們正樂著,我老婆子一走,倒像掃了你們的興頭。既如此,大夥兒都散了罷。”
轉頭又拉住湘雲的手,低聲囑咐道:“好生看著你林姐姐,莫教她貪嘴多吃了。揀些給你寶哥哥送些去嘗嘗。”湘雲忙不迭應了。
賈母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說:“你兩個也彆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麼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二人忙應著,送出園外,仍舊回來,命將殘席收拾了另擺。
探春笑道:“也莫要擺弄那些個俗禮,且先作詩才是正經。隻將那張大團圓桌抬到當間,酒菜儘數陳設上去,也莫拘什麼座次,有那愛吃的自去吃,三三兩兩散坐著,豈不便宜更是自在?”
寶釵抿嘴兒一笑,頷首道:“這話極是,倒比那排班坐席的清爽。”
湘雲卻搖著團扇道:“話雖如此說,可還有西門大人家中女眷嬌客在此呢,倒不好太懶,顯得怠慢了。”
因又命人另擺一桌,揀了熱騰騰的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侍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坐著吃。山坡桂樹底下鋪了兩條花氈,命那些答應婆子並小丫頭們也隨意坐地吃喝,隻候使喚再來。
金蓮兒等人見狀互望一眼,崔婉月起身施了一禮,笑道:“多承諸位姑娘厚意,我們已是酒足飯飽,又賞了這滿園暮色,實在耽擱久了,眼見日頭西下,也該告辭回去了。”
探春忙伸手挽住,笑道:“快彆這麼說。我們這螃蟹宴不過是虛名幌子,真真重頭戲還是詩會,正經是要請諸位才女品評詩詞呢。諸位姐姐妹妹都是嬌柔婉轉、靈秀鐘情的,西門大人又是上元詞宗,想來平日府中,必是常與
姐姐妹妹們詩詞唱和的一 我每每思及此處,真真羨慕得什麼似的。”
一語未了,寶釵、黛玉、湘雲、探春幾人,皆是素日愛詩成癖的,不由得各各目光交投,眼中儘是神往豔慕之意。
對這些閨中待字、未識人事的女兒家而言,平日裡揣測那西門大人的模樣,無非是他如何端坐詞壇之首,西門府內定然是笙簫不絕、翰墨生香,滿園的清詞麗句伴著風流韻致,何等雅趣風光,西門大人和一眾絕色品茗論詩,
吟哦風雅,該是何等清妙風流!
她們哪曾料想,平日裡那屋中是怎樣的嬌喘求饒,又是怎樣的死去活來,幾曾與詩書有一絲乾係?
偏生金蓮兒幾個聽了這話,腮邊卻倏地飛起兩片紅雲,直到耳根子去—————她們心下最是明白,自家老爺在閨闈之中的行止,哪裡是外頭那些鶯鶯燕燕能想象的?那身子壯健得渾似一匹不知足的蠻驢,日日夜夜隻將那力氣
儘數使在她們這些嬌滴滴的女兒身上,變著法兒地折騰。
偏生她們被通身似化了蜜糖一般,隻覺那滋味酣暢無儘,魂靈兒都似飛上了半天。這等時節,什麼詩情畫意、吟哦唱和,儘數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心裡頭隻念著一樁事體:日日夜夜,時時刻刻,但求好生奉得老爺舒坦,便
是天大的人間至樂了。
隻是這這等私密勾當,如何能宣之於口?
隻羞得個個垂首撚衣,唇邊噙著半絲笑,心中卻道:我們哪裡作什麼詩,每日不過被他抱在膝上把玩,吃酒吃果,胡鬨頑笑罷了,哪兒有一亳什麼琴棋書畫?
湘雲卻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我早聽說西門大人贈了寶姐姐兩闋詞,那詞兒教我們聽了,又驚又羨,隻恨不能多聽幾首。今兒既聚在一處,正要請諸位姐姐拿出西門大人的墨寶,或是自家的大作,也好教我們開開眼界,飽
飽耳福呢!”
眾女頭一回聽說自家老爺竟給薛寶釵題過詞,齊刷刷朝她望去。
金蓮兒更是冷笑一聲,拈著帕子揉了一回,酸意分明寫在眼角眉梢。
寶釵見眾人皆盯著自己,不由臉上一紅,先偷覷了黛玉一眼,方帶笑說道:“不過是機緣湊巧,蒙大人抬舉罷了,算不得什麼。”話雖謙遜,眼角卻隱隱含光。
黛玉將手中釣竿輕輕一頓,冷著臉道:“既是‘機緣湊巧”,想必那情景也頗有趣味。寶姐姐何不將那湊巧的光景也細細分說分說,也好叫我們這些俗人開開眼界,鑒賞鑒賞,看看西門大官人這興之所至,究竟是落在哪處‘機
緣’上頭了?”說罷,轉過臉去,仍看那池水。
寶釵言之一堵門,見眾女都望著自己尬笑道:“這………..也不是什麼可說的舊事......”
湘雲卻渾不覺場中暗流,笑吟吟道:“既是咱們頭一遭兒這般相聚,也不必拘什麼詩題韻腳。隻管各自揀那新作舊稿,或是古人書卷裡少見的佳句,隻管念來。韻腳平仄一概不論,隻分立意與抒情兩格,分個高下便罷。”說
罷,又將手中酒杯一舉,迎著暮色,笑得眉眼彎彎。
鳳姐兒立在廊下,眼瞅著眾姊妹正準備拈亳弄墨、吟哦鬥句,心下先自怯了。
她本是個殺伐決斷的脂粉英雄,於這詩詞一道,卻似那泥豬癩狗,半點兒也鑽不進去。今兒個若再強坐,隻恐被她們攛掇著胡謅幾句,倒露出馬腳來,豈不折了平日的威風?
故此趁著眾人不防,隻把嘴一努,悄悄兒拉著平兒道:“前頭院子裡還有幾宗子事冇交割,我先去了,你們隻管樂。”說罷,也不等回話,提著裙角,一溜煙便抽身走了。
這邊李紈見鳳姐兒走了,心頭卻另有一番計較。暗想:“如今二有頭臉的丫頭婆子,都聚在此處頑耍。素雲那丫頭,此刻定在後頭看顧蘭兒,我若趁空兒溜到那冤家屋裡去,誰人能知?”
這一想不打緊,隻覺胸口猛地一張,竟把個中衣都濕了點兒,慌得她忙側身掩了掩衣襟。抬頭覷了天色,頭已壓了西山,昏蒙蒙的,也不知那冤家今兒回來不曾。
想著想著,那粉麵不由微熱,心窩子也似有小蟲兒爬過,癢酥酥的。
她強按捺住心猿意馬,端著個臉,慢慢兒起身,對眾姊妹道:“蘭兒今兒的功課還未查,我這做母親的,總不能荒了他的學業,且去去便來,你們隻管儘興。”
眾人見她素日最疼蘭哥兒,也不疑心,隻笑道:“大嫂子快去快回,我們還等著你評詩呢。”
李紈點著頭,應了聲“是”,腳下卻似踩了棉花一般,輕飄飄地出了門,往往大官人院中來。
轉過回廊,三步並作兩步,直趨大官人那院子。
剛挨到窗根底下,卻聽得裡頭一個聲氣兒,正與大官人唧唧噥噥說著什麼。
那聲音嬌中帶脆,又夾著幾分理直氣壯的悍勁兒,不是鳳辣子卻是誰?
李紈渾身一激靈,忙縮住腳,隻覺胸口那兩團又脹得生疼,暗暗啐了一口:“好個鳳辣子,方才說有事去了,原來倒先搶到我頭裡來了!”
心頭又是一沉,暗忖道:“我隻一個未亡人,若撞到這裡,來此走動倒也罷了,尚可推說尋大官人要退燒藥!她鳳辣子,明是賈府裡正經媳婦,有夫之婦,平兒、豐兒這兩個心腹丫頭又不在跟前,她就這般大喇喇地孤身進了
大官人的屋子,難道不怕旁人看見,生出多少閒話?莫不是她兩個果然有了不三不四的勾當?”
想到此處,心裡猛然一緊,忙把耳朵貼近窗縫,屏息細聽。
原來鳳姐方才從席上溜出來,偏生一轉彎,正迎著大官人的麵。
她心虛,隻裝作低頭看地,隻把一對飽脹的肥腚對著自己,腳下加快,要混過去。
大官人見了那兩團媚肉顫顫心中一動,倒把眼一瞪,心裡又氣又笑:“你若是尋常打聲招呼,我倒不放在心上,偏做出這副賊頭賊腦的樣兒,倒像是我欠了你八百吊錢似的!”
遂提高聲兒道:“璉二奶奶,且住一住。”
鳳姐猛不妨聽得這一聲,唬得渾身一哆嗦,三魂去了兩魂,忙四下一溜,見冇人,才把聲兒壓得低低的,方咬著櫻唇恨聲道:“青天白日的,你個殺千刀的做什麼?喊什麼?要做什麼?”
大官人正色道:“冇喊什麼,也冇坐什麼,隻是有幾句話,要同二奶奶商量。”
鳳姐心裡有鬼,又怕他在外頭嚷嚷被人看到,隻得三步並兩步,往他房裡溜,大官人隨後跟了進來,隨手把門掩了。
鳳姐立在當地,強作鎮定,問:“有什麼話,快說。”
大官人卻不慌不忙笑道:“也冇甚大事,就是那五千兩銀子,二奶奶幾時還呢?”
鳳姐一聽,登時把臉沉了,眉頭一蹙:“近來手頭緊得很,各處打點,人情來往,還得寬限幾日。”
大官人點頭:“我豈不知二奶奶管著偌大個宅子,上上下下,哪一處不用銀子?我這不是催逼,也冇要你立馬兒還,連利錢我都不要了,可是這五千兩銀子畢竟不是小數目,隻要二奶奶給個實在期限,我也好心裡有數。”
鳳姐聽了,頓時有些委屈,自己和他鬥那樣了,冇有之前到不來逼自己,偏偏一切都給了反倒這樣,惱得她柳眉倒豎,咬著牙道:“好個冇良心的!你我都有了那一層,你還來逼我!賈璉那冇出息的天天逼我,你也來逼我!”
大官人笑道:“我可不曾逼你,那晚可是你自己坐上來,又不是我強拉你的。”
鳳姐登時麵紅耳赤,恨得啐了一口:“是不假!可後來是誰把我翻來覆去,擺弄那許多花樣?弄得我紫腫得不像樣,坐也不是,蹲也不是,那不是你使的蠻勁?這可不是我自己主動的罷,更彆說你還逼我....逼我……”說了半天終
究冇好意思說出口,隻是狠狠啐了一聲。
大官人聽了,倒有些訕訕的,心裡也覺那晚自己貪歡,確實冇留分寸,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說話。
鳳姐猛一抬頭,竟依稀見著賈璉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劍,惡狠狠衝將進來口中罵道:“淫婦!可叫我捉住你偷人了!看我不殺了你!”
她嚇得魂飛魄散,“呀”的一聲,一頭紮進大官人懷裡,把臉埋住,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
大官人習慣性地伸手一樓,恰巧抓在她那腫脹未消處,鳳姐“哎喲”一聲痛叫,直疼得眼淚都進了出來。
可再睜眼看時,哪有什麼賈璉,空蕩蕩的屋裡隻有他們兩個。
鳳姐登時醒過神來,又羞又惱,哪裡還敢待下去一把推開大官人,跺了跺腳,也不理他,拉開房門,低著頭衝了出去。
那李紈在牆角將這一切聽在耳裡,看在眼裡,半點也冇漏下。她心裡卻翻江倒海,暗想:“好個鳳辣子,原來果然與他有首尾!那話兒說得多醃臢,什麼紫腫什麼上下前後,聽得人臉上直發燒。虧她平日還在人前裝得那般正
經,背地裡竟做出這等事來,這要是傳出去,可還得了!”
“我若把這事往老太太跟前一遞.....哼,她那管家的鑰匙,還能握得住?怕是立刻被休了!老太太再疼她,也不能容這等傷風敗俗的事。到那時候,鑰匙落下來,論長幼,也該是我這個做大嫂子的接手。我雖是個寡婦,可我
好歹是原配正室,蘭兒是榮國府的長房長孫,我怎麼就當不得這個家了?”
“到那時候,各房月例由我定,各人用度由我批,再不必看她的眼色行事。蘭兒的書、蘭兒的冬衣、蘭兒日後的功名前程,我都能替他穩穩地鋪排開來,不比現在這般求爺爺告奶奶的強?”
可轉念又一想:“鳳丫頭雖和自己不是最好,可到底是妯娌一場,平日裡有說有笑的,她待蘭兒也不算太薄。自己若使這種手段,把她踩下去,爬了上來,那和那起毒婦之流,又有什麼分彆?老太太、太太們嘴裡不說,心裡
豈不覺得我平日那些安分守拙全是裝的?罷了,不如找個時間點一點這鳳丫頭,讓她知道我放過了她,日後對我和蘭兒好上一些,看看她態度也不遲。
李紈正自胡思亂想,腳下卻不覺退了一步,不提防踩著一塊拳頭大的頑石。
屋裡立時傳來大官人沉聲一問:“是哪個?”
李紈心頭突突亂跳,忙把聲兒壓得又軟又低,快步走了進去:“好官人,是我。”
大官人聽出是她,倒覺意外笑道:“如今日頭可冇落下,你怎麼來了這裡!”
可這麼一看更是嚇了一跳,隻見李紈隻見她早已把什麼寡居體麵、貞靜名節儘數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一頭青絲散亂在肩頭,偏有一綹不聽話的,被她白齒一銜,那櫻唇微微張開,將發絲牢牢沾在唇上,紅豔豔的唇瓣襯著烏油油的發,恰似雪地裡纏了一條黑蛇,又妖又豔。
李紈心裡本來有那千言萬語,恰似一鍋滾水頂著蓋子,咕嘟咕嘟直往上翻。
她本想問他那晚是不是與鳳姐在一起,想問他他的心裡可曾有過她一星半點兒——
可一抬眼,瞅見他那張棱邪氣的俊臉,滿腹的話競像被熱湯燙過似的,全化作了腮邊的紅雲。
眼神再往下一溜......登時渾身酥軟,半邊身子都麻了,哪裡還顧得上言語?
李紈嚶嚀一聲,一雙玉臂纏上大官人脖頸。
她把滾燙的臉頰緊貼在他胸膛上,嗅著那熟悉的味道,隻覺得魂兒都飛了半截。口中急喘籲籲:“好狠心的冤家!想煞奴家了!這幾日不見,心肝都被你揉碎了去......好官人,可憐可憐奴家吧!那邊席上還熱鬨著,姐妹們正
行令吃酒,對著詩詞......奴是偷了個空兒,提心吊膽溜出來的,片刻也耽擱不得!官人......快......快救救!讓奴死吧!這次要多一截!”
大官人哭笑不得,嘴裡卻還逗她:“這日頭還未落呢,你也不怕人撞見?到時候你這德行未亡人名望可就冇了!”
李紈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又哭又笑,喘著聲道:“什麼未亡人不未亡人,奴在你懷裡,就是個女人!什麼德行名望,如隻認得你!好官人,快些兒,再慢一步,她們尋來,就真活不成了......”
卻說那頭,黛玉與寶釵各自吟了一首應景的詩句。
賈府眾女眼波兒便似那穿花的蝶,齊齊飛落在金蓮兒井幾位西門府女眷身上,少不了含著些挑釁和催促。
金蓮兒眼見這般光景,心下便有些不自在,忙低了粉頸,湊近眾姐妹耳根子,吐氣如蘭,悄聲道:“姐妹們!今日這場合,可是老爺上元文宗’的臉麵所在,斷斷不得!可恨我平日隻顧著纏磨老爺要那蜜裡調油的親親疼
疼’,竟忘了討幾首詩詞壓箱底兒。若不然,豈容得賈府的人這般顯擺?”
她說著把牙一咬:“姐妹們休慌,我自有妙法兒。”
言罷,金蓮兒款款立起身來,她未語先笑,腮邊堆起兩團紅暈,鶯聲嚦嚦道:“奴家倒寫過一闕小詞兒,嗓子雖比不得楚大家那繞梁三日的仙音,在這席麵上,也算得頭一份兒了。今日獻醜,唱與諸位聽聽。”
頓時玉釧兒在旁遞上琵琶。
金蓮兒接過,纖纖素手撫著琵琶弦子,櫻唇微啟,先啟朱唇,吐出一串兒嬌滴滴的引腔來。
那腔調兒,初時如新鶯出穀,忽而又似乳燕穿簾,真真是勾魂攝魄,鑽心撓肺。
才開了個嬌滴滴的腔頭兒,還未曾吐出半句詞兒,那賈府裡一千年輕媳婦,姑娘們,早已酥了半邊身子,忍不住拍著香腮、絞著帕子,轟雷價叫起好來。
隻見金蓮兒那張絕色小臉兒飛霞流丹,眼波兒橫溜斜睨,真個是風情萬種。
她檀口輕張,唱道:
“將奴這知心話,付花箋寄與他。”
“想當初結下青絲發,門兒倚遍簾兒下,受了些冇打弄的耽驚怕。
“你今果是負了奴心,不來還我香羅帕。”
“黃昏想,白日思,盼殺人多情不至。因他為他憔悴死,可憐也繡衾獨自。’
“燈殘燭,香儘灰,淚點點羅衣濕。孤眠心硬渾似鐵,這淒涼怎捱今夜?”
這詞兒被她用那副又嬌又嗲、九曲十八彎的調子唱出來,字字含怨,聲聲帶情,把那閨中女子盼情郎不至的焦灼、委屈、癡念,直唱得入骨三分。
一曲方罷,那楚雲先就拊掌讚道:“好個金蓮兒!真真是天生的靈竅兒!這詞這曲兒,雖比不得大宋那些詞曲大家的手筆,可勝在情真意切,白得火熱!冇那些個花團錦簇的豔詞堆砌,倒把個女兒家那死也不放的執念,寫得
透骨酸心一般!若真個放在我這詞曲行當裡,便是在那揚州、東京的繁華地界兒,也定能名動一時!”
金蓮兒唱完,席間登時掌聲如雷,喝彩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那一眾賈府女眷,初時隻覺得這名為金蓮兒的西門府上的女人,美則美矣,卻未免妖妖調調,風騷入骨,心下頗有些不以為然。
此刻聽罷這一曲,方知她豔幟之下,竟藏著如此一把勾魂攝魄的好嗓子,更兼這詞寫得情意纏綿,直白潑辣,不由得個個麵上飛紅,心頭亂跳,暗忖道:“這婦人,端的是個尤物!”
湘雲急急問道:“好姐姐,這詞曲牌名究竟叫什麼?我竟從未聽過這般清奇聲口!”
金蓮兒將那琵琶順勢遞與楚雲,粉麵上猶帶得意嬌媚,眼風兒斜斜一飛,笑道:“這叫《寄生草》,配的是《落梅風》的調兒!”
賈府眾女尚在回味那“你今果是負了奴心,不來還我香羅帕”的露骨滋味,平日裡循規蹈矩,哪裡聽過這等詞曲,個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頭小鹿亂撞,半晌無人開口,也無人敢開口!
此時,崔婉月款款起身,她今日穿著素雅,一身風流。
曼聲道:“說來慚愧,妾身因家中變故,曾與老爺失散紀年。幸得上天垂憐,得以重逢。老爺憐我飄零,特贈了一闕詞兒壓驚。”
她頓了一頓,想到那日被自家老罰了一夜四泉灌滿後送自己的詞,纖指輕輕撫過鬢邊珠翠,引得眾人目光聚焦,才緩緩道:
“我廬陵崔氏雖非以詞曲傳家,卻也通文墨。老爺這闕詞......雖比不得那驚動天下的‘上元五闕”,依妾身淺見,卻也當得起百年內難得的絕品了。”
此言一出,賈府眾女聽了,登時各各動容!
薛寶釵與林黛玉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的緊張。
寶鋼攥著汗巾子的手緊了緊。
黛玉則貝齒輕咬下唇,那方素帕在袖中被揉得不成樣子。
探春眼中期待閃動,湘雲更是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立時便聽。
崔婉月微微垂首,醞釀片刻,啟朱唇,發皓齒,竟是用那幾乎失傳的唐調,幽幽唱來。
那調子古樸清雅,與她世家氣質相得益彰:
“思往事,渡江乾,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詞意含蓄蘊藉,情思纏綿悱惻,將那同舟共濟卻咫尺天涯的微妙情愫,唱得入木三分。
尤其那“小簟輕衾各自寒”一句,更是道儘了當初她和老爺分開的幽怨。
賈府眾女聽得癡了,半晌無語!果真如崔氏所言,百年佳品。
湘雲先長籲一口氣,道:“好個‘各自寒!!我心頭竟也冷颼颼的,卻又覺著說不儘的滋味。”
寶釵點頭歎道:“字字沉著,無一點浮豔,竟是淡極而豔的格調。”
黛玉卻隻低頭拈著帕子,半晌方幽幽道:“共眠一舸’尚且‘各自寒”,這世間的情分,原來終是隔著一層的………………”
金蓮兒聽了這詞,登時心中又酸又澀:“甚麼時候的事?!老爺竟......竟私下送她這等好詞?”
整個大觀園此刻早已是水泄不通。
金蓮兒方才那一曲,早如長了翅膀般飛遍府內。
丫鬟婆子們擠在門廊窗下,踮著腳尖往裡探。
連賈府蓄養的戲班子也聞風而至,悄悄在角落紮了堆。
此時楚雲抱著琵琶,盈盈站起。
她臉上帶著一種追憶:“崔姐姐珠玉在前,小妹也不敢藏拙了。說來也是老爺恩典,也曾賜下一闕詞兒,我親手譜了曲子,卻從未在人前唱過。今日......是頭一回。”
齡官扯著芳官的袖子,激動得聲音發顫:“你聽你聽,方才那姑娘雖好,到底偏冷,及不上楚大家的氣韻!我說不是楚大家啊,偏你說不是!此刻才是!”
芳官亦是兩眼放光:“是西門大人的詞!快,仔細聽,仔細學!”
齡官忙不迭點頭,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個音符。
楚雲邊說著,蔥管般的玉指輕輕撥動琵琶弦,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那日場景:得知冇進內宅時,自己心頭那點難以言說的失落。
然而,當老爺提筆寫下這闕詞相贈時,那點失落頃刻間化作了滿足。
她深知,此詞一出,其光華絕不遜於那“上元五闕”,一旦唱響,必將震動汴梁,風靡江南!
她楚雲的名字,必將隨著這詞曲,直入九重,達於天聽,與那扈家三娘子一般,在史上留下一筆!
賈府眾女聞言,喜得心花怒放!
江南第一行首楚雲的首唱!
西門大人的親筆填詞!
角落裡,齡官與芳官激動得互相掐著胳膊,差點叫出聲來。
隻聽那琵琶引子一起,清越空靈,氣象萬千!
芳官低聲驚呼:“這引子......這氣象......人間哪得幾回聞?怕隻有李師師李大家,才能與之一較短長了!”
齡官早已神魂俱醉,一把死死攥住芳官的手腕,聲音發顫:“噓!噤聲!仔細聽!仔細學!一個字,一個調兒都彆落下!”
隻見楚雲懷抱琵琶,纖指如飛: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彆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聲未落,滿園寂然,連風都停了。
片刻之後,湘雲忽然伏案大哭,道:“隻影向誰去’——這這這,我竟再聽不得第二遍了!”
寶釵眼圈也紅了,強笑道:“到底是千古絕唱,你我今日有耳福。”
黛玉卻怔怔望著天邊流雲,兩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滾下來,口中喃喃道:“生死相許......生死相許......”竟癡了。
那戲班子裡的齡官和芳官,早已聽得魂飛天外,隻管呆站著,連手裡的扇子落了地都不知。
滿園的丫鬟婆子,無一人出聲,隻覺那歌聲幽幽的,一直鑽到心裡最軟的那一處去。
探春將手中團扇輕輕一合,正色道:“這詞曲一出,怕是又要震驚京城——不,乃是大宋了!你們想,那‘上元五闕’雖好,到底隻寫節景風情,傳唱度!”
“如今這首直問·情為何物,竟將天地人三才都問遍了。且那楚大家歌喉一轉,這消息若傳出去,京城裡的詩社詞會隻怕要連夜謄抄,那些個翰林清客還不知要如何擊節歎賞呢!”
說著,目光裡既有豔羨,又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悵然,對著眾女道:“楚大家得了這樣的詞,又唱得這般入魂,怕不是要和這曲子一起,千古留名了——往後世人提起‘雁丘詞”,誰不記得今日大觀園裡這一曲?你我雖在侯門,終
究不過是閨閣中幾名女子,可楚姐姐這一唱,卻是要在詞史上留下姓名的。”
眾女聽完神色複雜。
金蓮兒眼睜睜瞧著崔婉月得了好詞,楚雲那更是驚天動地,直那張絕色小臉兒酸的幾乎要碎了一口糯米細牙。
她猛地一把扯過身旁的香菱兒,對著她耳朵眼兒狠聲道:“好你個冇算計的!瞧見了冇?兩蹄子都得了老爺的定情詞!偏咱們兩個都冇有!”
“等回了府,咱們倆豁定要纏磨得老爺骨頭酥了,一人也填一闕好詞兒才罷休!到時候......哼!”
誰知那香菱兒被她摟得緊,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扭股糖似的在她懷裡掙了掙,才抬起水汪汪、霧蒙蒙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細若蚊蚋地低語道:“金......金蓮姐姐......你......你先彆惱......”
她鼓足了天大的勇氣低聲說道:“其……………其實……………老爺………………老爺前幾個………………也......也贈了我一闕詞……………”
“啊?”
金蓮兒如遭雷擊!
合著...………合著滿屋子姐妹,就我一個光杆司令?
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頓時一眾美人麵麵相覷,暗道:這西門大人詞曲的威力怕是太大了一些,競連自家婦人都經受不住!
這位大官人兀自蒙在鼓裡,短短時間賣力又是擠了兩桶,哪裡曉得自家那詞,不日間競轟動了汴京一城,連那西夏國也學得此調,舉國若狂,更兼那些個西夏婦人,本就是開放,聽了此詞,越發春心蕩,眉眼含春,等到這
西門大人出使時,恨不得撲將上來,端的似蟻附膻蝶戀花叢、餓漢撲向熱炊餅!
此時後話,暫且不提!
這扈家莊前,宋江引著一乾嘍囉,押著那千匹高頭大馬並數十箱雪花白銀,浩浩蕩蕩來到扈家莊前。
莊門大開,扈成領著數百個精壯家丁,個個持刀帶棒,如狼似虎地湧了出來。
“宋頭領,久候了!快請莊內奉茶?”扈成抱拳笑道。
宋江滾鞍下馬,強擠出一絲笑容,也拱了拱手:“扈莊主客氣,交割事大,不敢耽擱。弟兄們都在莊上,宋江心急如焚,還是先辦正事要緊。”
他指著身後馬隊銀箱,“千匹戰馬,俱是口輕膘肥,能征慣戰的好腳力;白銀十萬兩,分毫不少,請莊主驗看。”
扈成哈哈一笑,大手一揮:“宋頭領是信人,本不該疑。隻是......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來人啊,仔細查驗,彆辜負了宋頭領一番美意!”
一聲令下,那些家丁如餓虎撲食,分作兩撥。
一撥人衝到馬群中,掰開馬嘴看牙口,捋起鬃毛查毛色,敲打腿骨試腳力。
另一撥則圍住銀箱,撬開箱蓋,不顧體麵,抓起銀錠用牙咬,掂量分量,更有甚者,拿起幾塊互相敲擊,聽那聲響是否清脆實在。
一時間,馬嘶人喝,叮當作響,場麵醃臢不堪。
宋江臉上那點強擠的笑容,如同霜打的茄子,徹底蔫了下去。
他宋江,也曾是鄆城縣押司,管著錢糧刑名,雖是小吏,卻也手握實權,出入縣衙,何等體麵?
這扈成也曾求到過他頭上,一口一個大人!
如今竟被這昔日也在綠林裡打滾的扈成,如同審賊一般對待!
他終是忍不住,冷聲道:“扈莊主!這些馬匹,皆是梁山精選的好馬,銀兩也足斤足兩,分毫不少!莊主何必如此......作踐?”
他本想說“欺人太甚”,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扈成聞言笑道:“宋押司......哦,不,宋頭領!您梁山好漢義氣是響當當,可這年頭,保不齊就有那箱底藏石頭的把戲!兄弟我也是為了穩妥,免得交割不清,日後傷了和氣不是?”
宋江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地附和:“莊主......慮得是,是該......仔細些。仔細些好。
好容易熬到那幫家丁驗看完畢,回報“馬匹尚可,銀兩無差”。
扈成這才心滿意足,哈哈一笑,吩咐莊內放人。
隻見戴宗等一乾頭領,個個垂頭喪氣,身上雖無大傷,卻都被繩索捆綁,灰頭土臉地被推搡出來。
宋江一見兄弟們無恙,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隻草草抱拳:“人貨兩清,告辭!”
便急急招呼眾人上馬,帶著被放回的頭領,頭也不回地打馬便走。
一路無話,眾人憋著一肚子氣回到梁山泊。
宋江強打精神,吩咐殺豬宰羊,大擺筵席,要為歸來的弟兄們洗塵壓驚,也衝一衝這滿身的晦氣。
晁蓋坐在主位,端起酒盞和宋江互不對視,隻是彼此看著兄弟們卻後重逢,兩人心中那口惡氣似乎也散了些。
宋江他臉上剛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麵話,提振士氣。
突然!聚義廳外一陣急促雜遝的腳步聲響起,一個渾身是汗,衣甲染血的探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廳前,聲音嘶啞驚恐:
“報——!報!大事不好!朝廷......朝廷發兵征剿來了!先鋒已至水泊外沿,拔掉了我們山前山後七八個探莊!來勢洶洶,人馬鋪天蓋地,打著‘呼延’字帥旗!若不迎戰,怕是......怕是這梁山泊周遭的地盤,要被他們一口一
口,啃得乾乾淨淨!”
“哐當!”
宋江手中的酒盞失手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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