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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替天行道,美婦求子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這三位,一位是太中大夫、宣和殿學士盛章,氣度沉凝。

另一位,乃是上一任任權知開封府事、太中大夫王革,新近才從牢獄脫身,眉宇間猶帶一絲劫後餘生的晦暗。

還有一位,若叫那王子騰見了,定要驚疑——正是他時常見到的東西皇城使張如晦,此刻身著便服,神色卻甚是恭敬。

林靈素環視一周,於主位落座,笑道:“如今這汴京城裡,隻差一位蔡蔡學士了。他奉旨監考春闈,分身乏術,你我便不必等他了。”

三人齊聲應道:“但憑真人安排。”

林靈素目光在三人麵上緩緩掃過,唇邊笑意更深:“世人都以為這朝堂便是蔡太師和童樞密二人角力,可此時貧道倒真想瞧瞧,若是蔡太師、童樞密此刻在此,見到他們麾下的心腹乾員,竟不約而同,齊聚我這小小道觀精舍

之中......該是何等情狀?”

此言一出,精舍內燭影搖曳,氣氛一時微妙難言。

王革長歎一聲,麵露愧色:“可惜下官如今失了開封府差遣,實在有愧。”

林靈素手持拂塵,淡然一笑:“王大人何須介懷?這宦海沉沉浮浮本是常事,更何況官場升黜進退,亦是常理。如今宮廷內外,都有貧道的耳目,隻要聖眷未絕,有貧道在禦前轉圜,大人起複,隻在旦夕之間。”

一旁的盛章聞言,冷哼一聲,接口道:“推本溯源,你我今日之困,皆因那西門屠夫而起!”

王革明白意思,自家還算好過,好歹再有半年怕是也要卸任,對麵這位盛大人才可憐,本事鐵板釘釘下一任權知開封府府事的,如今怕是要等個夠嗆了。

於是深以為然,點頭道:“正是。原本朝野上下皆以為,下一任權知開封府事非盛大人莫屬。豈料半路殺出個西門來!如今盛大人要重學府印,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這話一出,盛章的臉色更是鐵青。

林靈素聽得“西門”二字,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貧道眼中,原隻蔡太師、童樞密二位。卻不曾想,平白無故竟冒出個西門天章,三番五次,從中作梗,奪我部署,看來不除去這眼中釘早晚壞我等大事!”

且說此時秦家府中。

秦業正倚在榻上,嗽得麵紅耳赤,一手捧著茶鐘,那茶水也潑了半盞在褥子上。

丫鬟繡橘忙上前替他捶背,一麵拭淚道:“老爺這般咳得厲害,還隻管坐著看書。若是小姐知道,怕不怨我們底下人伺候不同呢。”

秦業擺擺手,喘勻了氣道:“不礙的。”又問:“那孽障,還冇...冇個回影兒?”

繡橘垂首道:“方才問過門上老周,說二爺未曾歸府。”

秦業將茶鐘重重擱在案上,罵道:“這孽障!莫不是又往那花街柳巷裡混去?竟三日不著家,骨頭輕得不知姓甚名誰了!!”

嘴裡雖罵,眼中卻露出不安,回頭吩咐管家:“去,打發幾個腿腳利索的小廝,往城外各坊、勾欄瓦舍尋摸去!若今日再不回來,便拿我帖子報開封府衙門,說是我秦家公子走失了。”

管家躬身應了個“是”,方要轉身,忽見外頭小廝連滾帶爬地奔進來,口內亂嚷:“不好!禍事了!禍事了!二爺回來了!”

秦業猛地咳嗽幾聲,斥道:“怎麼說話的?既回來了,怎又說禍事了?”

話未說完,隻見兩個小廝架著秦鐘踉蹌進來,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梁歪著,嘴角還滲著血,衣裳撕了幾道口子,一見秦業便“父親”一聲哭出來。

小廝喘著稟道:“老爺...二爺...二爺是被人用輛冇字號的黑油篷馬車送回來的,到門口,掀簾子把人摜下來就走,鬼影子似的冇了!”

秦業心頭一緊,忙命:“快進裡間,快拿我名帖請王太醫來!”又親自跟進去,見秦鐘疼得齜牙,心下倒軟了幾分。

不多時王太醫到了,先請了脈,又解開秦鐘衣裳,細細驗看傷處,又用金瘡藥敷了傷處,出來對秦業道:“都是皮肉傷,將養幾日便好。隻是令郎素來根基虛怯,此番又似受了極大驚恐,痰迷心竅,神思不屬。務要靜養,萬

不可再動氣勞神,免生他變。”

秦業謝過,送了太醫,回到床前,沉著臉問:“小畜生!你且從實招來!這幾日死到哪裡挺屍去了?惹下這天大的禍事!”

秦鐘眼睛躲閃,半晌方囁嚅道:“被一夥人擄到個黑屋子裡,他們......他們們...他們隻拿刀子逼著,追問姐姐的事...問姐姐小時候在府裡...吃的什麼...穿的什麼...身邊都有誰...又問...又問那些年...可有什麼人...常來常往....

或...或有什麼特彆的事...”

他說到此處,聲音越來越低。

秦業麵色驟變,厲聲問:“你說了什麼?”

秦鐘隻管低頭揪被角。

秦業一看便知不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罵:“早與你囑咐過千遍萬遍!你姐姐那些舊事,便是爛在肚裡也不能對人提半字!你倒好...你這作死的孽障!竟敢...竟敢...你...你是要氣死你老子!"

秦鐘忽然抬起頭,梗著脖子道:“她是親生的,我是親生的?自小兒你就隻疼她,但凡我稍有差池,不是罵便是打。我不過把知道的說幾句,一些這等瑣事,就算我不說,他們難道查不出來?”

秦業聽罷,又氣又急,咳得彎了腰,指著秦鐘的手抖個不住:“查...查出來...也隻叫人...心裡有個疑影兒!你姐姐的身世...外頭本就有些風言風語...又能如何!”

“可你...你這豬!把小時候那些見不得光的細枝末節...那樁...那樁要命的事...也捅了出去!他們便能順藤摸瓜,連到那樁天大的乾係上頭!倘或...倘或你姐姐因此被牽連...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我...叫我死後...有何麵目見恩

人!”說著競落下淚來。

秦鐘仍不服氣,又覺委屈咕噥道:“恩人恩人,不過是......”

秦業暴喝一聲:“還敢嘴!”

正要再罵,忽見繡橘進來稟道:“老爺,那水月庵的智能兒師父來了,在門外求見,說………………說找二爺。”

秦業一聽,如遭雷擊,回頭瞪著秦鐘,恨得咬牙:“好個下流冇臉的東西!你不在家這些日子,竟還與那庵裡的姑子勾纏不清!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你是要存心要氣死我秦家滿門,好去當那禿驢的野漢子不成?”

越說越怒,順手抄起門邊的門閂,劈頭蓋臉又打了下去,秦鐘一身是傷躲閃不了,被打得嗷嗷直叫,屋裡一時大亂。

秦業打了幾下方覺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手中撣子“啪嗒”落地,整個人往後便倒。

管家和繡橘趕緊上前攙住,連聲叫“老爺”。

秦業隻覺胸口悶疼,耳邊嗡嗡作響,恍惚間似看見秦可卿年少時的影子,又似聽見那恩人臨彆時的哀求,一時間百般滋味湧上來,竟一口氣冇接住,昏了過去。

屋裡丫鬟小廝慌作一團,隻留下秦鐘趴在床上,嗚嗚地哭,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悔的。

七月西夏。

宮燈映照,殿閣沉寂。

曹貴妃生得端麗無儔,眉宇間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雍容,偏生那唇上一粒朱砂痣,生在嘴角微微斜處,恰似熟透的櫻桃上沾了一滴露珠,端正之中便透出十二分妖嬈來。

恰似牡丹國色,偏生帶了夜來香的魅惑。

她蓮步輕移,至祖父案前,溫聲道:“祖父,夜已深沉,孫女該回宮了。您也早些安歇,莫要太過勞神。”

曹勉頭也未抬,目光仍膠著於案頭軍報,筆走龍蛇,隻口中喟歎:“癡兒,你哪裡知曉。晉王此番謀算精絕,料定那南朝名將劉法必走此路,已傾國中精銳設下天羅地網。”

“此計若成,定叫大宋折損擎天巨擘,自此元氣大傷,再無力西顧。那時節,我西夏和談方有實據,百姓也得以喘息生養....”

他筆鋒一頓,抬首望向虛空,眼中精光閃動,“你爺爺我,身受先帝爺托付,執掌這沿邊諸榷場的貿易命脈,當今聖上又恩典浩蕩授了太尉之職。”

“此番傾國突襲,那一應糧秣輜重,車馬兵甲,哪一樣不要我殫精竭慮,親力親為調度周全?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正是肝腦塗地之時,豈敢言歇?但求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罷了!”

曹貴妃聞言,麵上哀戚之色頓生,如籠輕煙。

她螓首微垂,那端莊的儀態便染上幾分楚楚,眼圈兒便紅了,聲音帶著哽咽:“爺爺說的這些大道理,孫女豈不知?先帝恩遇,陛下倚重,自是爺爺的本事。隻是......我爹爹去得早,這世上,孫女......孫女就爺爺一個骨肉至

親了。’

她絞著手中的帕子,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孫女隻盼爺爺福壽綿長,也好讓孫女多侍奉幾年,略儘一點晨昏定省的孝心。”

曹勉這才轉過頭來,臉上浮起慈和的笑容,目光溫煦如春陽:

“癡兒!癡兒!生老病死,乃天地常理,誰能不死?你這片孝心,爺爺心裡是知道的。”

言罷,那慈和之色倏然一斂,麵容肅穆如鐵:“你當爺爺不欲多享幾年清福麼?隻是......你看這涼州地界,漢民日增,愈發稠密,薛元禮那老兒又深得陛下信重,力主將漢學奉為國學,推行儒製。此乃百年大計,然則......”

他壓低了聲音,聲音沉重,“越是如此,我們這些漢臣在西夏,便越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那些藩學舊貴,哪個不將爺爺與薛元禮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幸得朝中尚有幾位有遠見的宗室皇親支持,否

則,我等漢家子弟,在這西夏國中,動輒得咎,稍有不慎便是傾家滅族之禍,萬劫不複!”

“隻是——”曹勉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著孫女,“正如你方才所言,我曹家如今最大的隱憂,不在你父早亡,而在於你——腹中空空,膝下無子!”

曹貴妃頰上地飛起兩朵紅雲,豔若桃李,眼神卻帶著一絲難堪與委屈,低聲道:“非是孫女不儘心......隻是陛下......陛下如今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孫女......哪裡得近天顏...他如今一心隻在青燈古佛座前,連後宮都少進,

孫女便是想儘法子,又能如何?”

曹勉眼中銳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冷哼一聲: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大遼被金國鐵騎打得山河破碎,依老夫看,若無天降奇兵,遼祚傾覆隻在旦夕之間,亡國在即!!”

“待遼亡之後,我西夏必與強金結盟,一如當年攀附大遼舊例。到那時節,那位出身大遼的耶律皇後和她所生的太子李仁愛,便是天大的阻礙!廢立之事,恐在須臾!”

“你若能懷上龍種...誕下麟兒...陛下早有借重漢臣、平衡黨項舊勳之意,你若得皇子,定會以你之子為儲君,以固國本!我曹家......便不再是外臣,而是皇親國戚,血脈入皇家宗廟!”

一番話說得曹貴妃臉色煞白,貝齒輕咬下唇。

曹勉看著她,長歎一聲,語氣轉暖:“癡兒,爺爺言儘於此。這千斤的重擔,曹家滿門的指望,就係在你一人身上,更牽涉漢人在西夏的根基。回宮去吧,好生思量,務必要......想個法兒出來……”

曹貴妃斂衽深深一禮,聲音微不可聞:“孫女......知道了。”

回到自家寢宮,椒蘭之氣撲鼻,曹貴妃屏退左右,隻留一個心腹宮女。

她斜倚在鋪著冰簟的貴妃榻上,眼波流轉,輕聲問道:“陛下......今夜可曾召幸哪位嬪妃?”

宮女垂首躬身,聲音恭敬而平板:“回娘娘,陛下仍在佛堂持誦,未曾出關。”

她緩緩起身,行至那麵光可鑒人的蟠龍銅鏡前。

菱花銅鏡裡映出那張臉——豔若桃李,眉梢眼角卻掩不住那股子幽怨。

她幽幽歎了口氣,對著鏡子,纖指微顫,緩緩去解那紗衫的盤扣。

宮女趕緊上前接過外衫。

衫子一褪,滑落肩頭,露出雪白一段香肩,兩管玉臂如嫩藕一般,鎖骨深凹,窩著一汪細汗。

那水紅抹胸裹得緊,胸前鼓脹脹地,似要將那薄薄一層布兒撐破。

她將抹胸往下拉了半寸,露月光照在那白膩的皮肉上,一串細密的汗珠,慢慢滾下來,直滾到肚皮上。

她低頭看時,卻見自家下竟也生了一粒芝麻大小的朱砂痣,與唇上那顆遙遙相望。

宮女輕聲笑道:“娘娘這上下這兩顆痣兒,上頭的勾人魂,下頭的......勾人命哩!”

曹貴妃看著鏡子立德自己,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那唇上兩便跟著一動,端的是又妖又媚。

她怔怔地望著鏡中這具足以令天下男子顛倒的軀體,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凝脂般的肌膚,最終化作一聲幽幽的歎息,散在空寂的殿宇中。

心道:陛下......如今這般清修,自家這身子,嫩得掐得出水來,卻如那花開在深穀,無人賞,無人采!

這兩顆痣又去勾誰的魂?自己又如何能有子嗣?”

那聲音裡,滿是深宮婦人的無奈與絕望,“難......太難了......”

而此時

營後那棵老古槐,枝椏虯結,黑壓壓棲滿了聒噪的老鴉,聒得人心煩意亂。

幾個伶俐小廝,早得了吳用秘授機宜,趁著天光將暗未暗,泥鰍般溜上樹去。

那老鴉被驚,撲啦啦亂飛,翅膀下果真飄飄搖搖落下幾片巴掌大的薄絹,猩紅刺眼,偏不偏,正落在營地裡!

“哎呀!快看!”

早有安排的托兒立時驚叫起來,嗓門扯得老高,蓋過了鴉噪。

呼啦啦秦明林衝並一群頭領圍了上來,李逵瞪著牛眼,一把抓起紅絹,他大字不識幾個,登時怪叫:“老天爺派烏鴉給咱們送信來了!真神了!上頭寫的什麼?”

林衝接過紅絹,他眉頭緊鎖。

營中登時炸開了鍋。

粗漢們七嘴八舌,有信的,嘖嘖稱奇。

有疑的,如林衝、花榮,隻冷眼旁觀,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也有半信半疑的,抱著膀子,濃眉擰成了疙瘩,隻覺得這事兒透著股說不出的醃臢氣。

吳用覷準時機,一瘸一拐地擠進來,鵝毛扇也忘了搖,隻把一雙細眼在那紅絹上掃了幾掃,便“哎呀”一聲,拍著大腿:“了不得!了不得!此乃天降符讖,大吉之兆!諸位,隨我去見公明哥哥!”

帳中宋江捂著太陽穴,身子晃了晃,虛喘道:“不...不瞞眾位兄弟...昨夜...昨夜我頭風發作,昏昏沉沉,似夢非夢...仿佛...仿佛見一位仙娥,身披霞帔,瑞氣千條,自稱九天玄女娘娘...言道...言道今日有神鴉獻書,乃是天

命所歸之兆...囑我...囑我務必親往玄女娘娘廟宇,接引天書...”

托兒們立刻跟上,賭咒發誓:“是極是極!昨夜我等巡營,確見哥哥寢帳頂上金光繚繞,隱隱還有仙樂叮咚,隻道是眼花,原來竟是玄女娘娘駕臨!”

眾人更是驚疑不定。

李逵早把疑慮拋到九霄雲外,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胸脯山響:“俺就說了!哥哥是真命天子!玄女娘娘都來托夢了!那破廟在哪兒?俺鐵牛護著哥哥去取天書!”

宋江站定說道:“既是娘娘法旨...可不敢怠慢。隻是不知...附近可有玄女娘娘的廟宇?”

“有有有!”立時有人接口,“往東五裡,山坳裡便有一座,隻是年久失修,破敗得很了。”

“破敗何妨!”宋江正色道,“娘娘法駕所臨,蓬蓽生輝!眾位兄弟,可願隨宋江走一遭,拜謁仙蹤,恭迎天書?”

眾人都好奇,當下點起火把,一彪人馬,浩浩蕩蕩直奔那荒山破廟而去。

及至廟前,但見斷壁殘垣,荒草冇膝,廟門半朽,蛛網塵封。一股子陳年的黴爛味兒混著野物的臊氣撲麵而來,熏得人直皺眉。

宋江卻當先步入,對著那尊缺胳膊少腿、漆皮剝落的玄女泥像,納頭便拜,口中念念有詞,無非是些“惶恐”、“恭迎”的套話,聲調顫抖,情真意切。

眾頭領跟著亂哄哄下拜,心思各異。

林衝冷眼瞧著,秦明鼻子裡哼了一聲,勉強屈了屈膝,花榮則暗自警惕,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破廟的犄角旮旯。

拜罷起身,宋江按照“夢中指引”,顫聲問:“娘娘法諭...天書...天書當在何處顯跡?”

吳用早已按捺不住,鵝毛扇也顧不得搖,搶前一步,指著大殿後側那麵黑黢黢的照壁,聲音因尖利:“哥哥!快看!娘娘夢中所示,可是此處?”

“正是此處!”宋江“恍然大悟”,“快!火把!照近些!”

幾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立刻湊近那麵斑駁陸離的老照壁。

火光跳躍,熱氣蒸騰。

隻見那原本黑黢黢、臟兮兮的牆麵上,緩緩泛起一片慘白刺眼的光!

須臾之間,竟化成了鬥大的十六個字,白慘慘、亮晃晃,如同鬼畫符般釘在牆上:

“忠義雙全,天書賜授,替天行道,公明自取!”

廟內死一般寂靜!

李逵張大了嘴,“噗通”坐倒在地。

就在眾人驚訝的刹那,吳用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哭嚎,如同死了親爹老子:“玄女娘娘顯聖啦——!”

他“撲通”一聲雙膝砸地,那力道之大,震得塵土飛揚,屁股上的又裂開了,疼得他齜牙咧嘴,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這倒省了裝哭的功夫,隻管扯開破鑼嗓子乾嚎:

“天命所歸!天命所歸啊!公明哥哥乃真命之主!我等還不速速拜見真主!”

他這一喊,李逵第一個反應過來,嗷嘮一嗓子,以頭搶地,磕得咚咚山響:“真主!公明哥哥是真主!俺鐵牛服了!”

他一帶頭,那些頭腦簡單、本就敬畏鬼神的嘍囉和小頭領們,如同被施了咒的提線木偶,呼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口中亂紛紛高喊:“玄女顯聖!天命所歸!”“拜見真主哥哥!”“梁山有主啦!”

廟堂之內,群情洶洶,狂熱如沸。

宋江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捧著無字天書”,高高舉過頭頂:“承蒙...承蒙玄女娘娘厚愛...賜下天書...宋江...何德何能...然天命難違...唯有...唯有肝腦塗地,與眾兄弟共聚大義,替天行道!”

他這番做作,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跪在地上的李逵等人看得熱血沸騰,吼聲震天。

秦明林衝花容幾人都是見過世麵讀過聖賢書的,心中翻江倒海,千般疑慮。

隻是一眾頭領齊齊如鬥雞一般高喊,幾人也隻能如鯁在喉,發作不得。

眼見宋江捧著那黃綾包裹,如同捧著一道金光閃閃的舔旨,那“天命所歸”的光環,已然借著這醃臢破廟裡的鬼蜮伎倆,牢牢套在了他的頭上。

正是各有心思之時,忽聽得背後有人高聲發笑:“無量壽佛!果然是天命星主歸位了!”

眾人驚回首,隻見一人青布道袍,背負鬆紋古劍,不是那入雲龍公孫勝是誰?端的似從地縫裡鑽出來一般。

宋江、吳用兩個喜得抓耳撓腮,慌忙唱喏道:“哎呀!活神仙!道長如何得知,尋到這醃臢所在來?”

公孫勝撚須微笑,眼皮半闔:“貧道夜觀天象,見紫氣南移,又得祖師夢中點化,說星主路逢魔障,有血光之災。貧道掐指一算,可不是應在高唐州這樁事上?特來助星主一臂之力,解這倒懸之苦。”

宋江聽了,如飲甘露,拍手道:“好道長!軍師常誇你神龍見首不見尾,道法通玄,能呼風喚雨。今日一見,果不其然!不知仙長有何妙計,俺兄弟柴大官人?”

公孫勝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星主勿憂。待今夜星鬥闌乾,三更鼓響時,自有天兵攪動此城。星主但引著眾位天罡地煞的星君,隻管放開腳步,搶入城去便是,管保城門洞開!”

而此時。

他...”

原來那高唐州值夜的守將,早被幾個供奉在州衙裡的道官覷個冷子,借送符水、問吉凶的由頭湊近身去。

那幾個道官,手底下也頗有些勾當,袖裡藏著淬毒的短錐子,得真切,隻一下便結果了性命,連哼都未哼一聲。

城上守卒,多是本地應差的,其中不少早被銀兩買軟了骨頭,或是暗地裡入了夥的。

見頭目已死,又聽得外麵呼哨聲起,哪個還敢攔阻?

忙不迭地絞起千斤閘,大開城門。

宋江見城門果開,心頭火起,發一聲喊,引著梁山人馬如蝗蟲般湧將進去。

霎時間,高唐州裡便似滾油潑了螞蟻窩!

官軍、高廉的親隨、府衙的兵丁,與梁山人馬在街巷裡撞個正著,刀槍並舉,血肉橫飛。

可憐那些平頭百姓,正是睡夢裡驚魂,聽得喊殺聲如雷,爬起來腳也軟了,魂也飛了。

有那拖兒帶女往外奔的,有那縮在牆角篩糠的,更有那冇頭蒼蠅般亂撞的。

街巷狹窄,人擠馬踏,刀劍無眼,但見白發老翁被撞翻在地,轉眼叫亂腳踩得胸塌骨裂。

懷抱嬰兒的婦人,驚叫未歇,一支流穿胸而過,娘兒倆滾作一團血葫蘆。

半大孩子哭爹喊娘,不知被誰家失火的濃煙嗆倒,再無聲息。

兵刃磕碰的刺耳聲、垂死的哀嚎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烈火燒著梁柱的劈啪聲,攪作一團。

官軍、賊兵、百姓,哪裡還分得清?

火光衝天,映得半邊城通紅如煉獄,火舌舔著官衙庫房,又隨風撲向周遭的民宅茅舍。

窮苦人家積攢半生的破桌爛椅、薄被糙米,頃刻間化為飛灰。燒灼皮肉的焦臭、血腥氣、煙塵味,彌漫四野,熏得人睜不開眼,直欲作嘔。

滿城儘是破家之人,嚎啕之聲不絕於耳。

卻說那呂方郭盛兩個,早覷見高廉那廝,趁亂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將那顆肥碩首級剁了下來,血淋淋提在手中。

飛報宋江:“哥哥大喜!高廉那狗官的首級在此!”

宋江聞報,喜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忙傳令收兵,進駐高唐州。

一麵假惺惺出榜安民,道是“替天行道,秋毫無犯”。

一麵急吼吼令人去尋柴大官人下落的牢房。

那高廉府衙並庫房,早被梁山軍士泄憤放火,燒成了白地。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周遭的民房如何禁得住?

一片連著一片,燒得如赤地一般。

多少小門小戶,頃刻間片瓦無存,哭天搶地,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宋江帶人尋到大牢,隻見牢門大開,當牢的節級、押獄禁子,早跑得冇影兒。

隻剩下三五十個蓬頭垢麵的罪囚,開了枷鎖,兀自在那裡發愣。

宋江焦躁,挨個監房尋去。一處監著柴皇城一家老小,另一處監著從滄州捉來的柴進家眷,都擠在一處,麵如土色。唯獨不見柴進蹤影。

吳用老謀深算,命人將高唐州剩下的獄卒捉來拷問。

內中一個叫藺仁的節級,戰戰兢兢跪稟道:“小人...小人前日蒙高知府嚴令,專一監守柴大官人,不得有失。那知府還說...說柴大官人勾連梁山反賊,便是丹書鐵券也保不住命,城裡但有風吹草動,就叫小人...先下手結果了

“小人這幾日見城裡殺得天昏地暗,知府老爺自身難保,也冇工夫理我。小人又怕他派人來催命...昨日便哄騙柴大官人,隻說後麵僻靜,開了枷鎖,引他到枯井邊...一把推了下去...如今是死是活...小人委實不知...”說完磕頭如

搗蒜。

宋江聽了,如冷水澆頭,慌忙引眾人奔至後牢枯井邊。

探頭一望,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陰風陣陣,帶著股死老鼠的黴腐味兒。上麵連聲叫喚“柴大官人”,井底隻傳來空洞回響。

使人放下繩索去探,足有八九丈深淺。

宋江心頭一涼:“罷了!我那苦命的兄弟,想是...想是冇了!”

吳用勸道:“哥哥且休煩惱。須得有個膽大的兄弟下去,探個虛實,方見分曉。”

話音未落,隻聽得一聲破鑼嗓子炸響:“等下去!”

那黑旋風李逵早跳將出來,扒著井沿就要往下跳了去。

李逵在那井底下,伸手不見五指,腳下是滑膩膩的爛泥。他摸著一把枯骨,啐道:“晦氣!爺娘鳥!甚醃臢東西在此!”

又往深裡摸,一腳踏進個水坑,冰涼刺骨。

他索性把兩柄板斧插在腰後,兩手在泥水裡亂摸。

忽地,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滑膩的衣角,再一探,摸著一人,蜷縮在水坑邊,隻剩一口悠悠氣兒。

李逵大喜,甕聲叫道:“柴大官人!是俺鐵牛!”

那李逵費力把柴進塞進籮筐,搖動鈴鐺。

上麵人聽見,隻顧著歡喜,七手八腳把柴進拽上去,圍著噓寒問暖,遞水的遞水,裹衣的裹衣,竟把那口枯井和井底下的李逵忘得乾乾淨淨!

李逵在底下等了半晌,隻聽得上麵人聲嘈雜,漸漸遠去,井口那點亮光也模糊了。

他氣得三屍神暴跳,扯開嗓子大罵:“上麵的是鳥人!也不是爹娘養的好漢!隻顧著舔柴大官人的腚,便不把籮放下來救你鐵牛爺爺上去!直娘賊!”

宋江正圍著柴進,聽得井底叫罵,才恍然記起,輕飄飄回了一句:“兄弟恕罪則個!隻顧看覷柴大官人,一時忘了你,休怪,休怪!”

那語氣,倒像忘了件不值錢的物事。

李逵沾了滿身黏糊糊的爛泥臭水,好不容易上來,渾身濕透,泥湯順著褲腿往下淌,冷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他抬眼望去,隻見眾人早簇擁著柴進走得遠了,竟冇一個頭領留下看他一眼,更無半句“辛苦”或“受罪”的話。

偌大個後牢院,隻剩下他一個黑塔般的漢子,孤零零立在枯井邊,滿身泥汙,狼狽不堪。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那井底的冷水更甚,直鑽進他心窩子裡去。

他甩甩頭上的泥點子,天生粗大的神經終究占了上風,嘴裡嘟囔著“鳥人”,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狼藉追了公明好哥哥上去。

那柴大官人枯井裡撈出來,隻剩一絲遊氣,麵如金紙,渾身惡臭。

宋江假意垂淚,忙喚人:“快!快將我柴進兄弟扛扶到那繳獲的暖車上去,裹嚴實了,好生將養!”

又見柴皇城家眷,哭哭啼啼,驚魂未定,更有柴家許多箱籠細軟。

宋江扒拉著算盤珠子,心裡早打好了主意,吩咐道:“鐵牛!這些老小並這二十餘輛滿載的車子,你須瞪起眼來,親自護送回山寨!!”

李逵正擰著濕透的褲腿,滿身泥巴點子未乾,樂嗬嗬的吆喝著嘍囉們套車啟程。

車輪碾過街上尚未乾涸的血泥,轔轔而去。

宋江處置了柴進與財貨,複又想起高廉家眷。

那高廉一家老小,三四十口子,早被如狼似虎的嘍囉捆翻在市曹口。

高廉幾個白發蒼蒼的叔伯,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上鮮血混著泥土:“宋大王開恩!宋大王開恩吶!禍是高廉一人所闖,我等老朽並那些黃口小兒,實實無辜!求大王垂憐,留條活路,我等願意赴死,這些小兒何其無辜,

給高家留個燒紙的根苗吧!”

宋江聽了,冷笑道:“哼!醃臢潑才!當初他打破城池前,如何發話來?‘破城之日,寸草不留!爾等既享了高廉的富貴,今日合該與他同赴黃泉!囉唕甚麼!斬!”

劊子手得令,鬼頭刀片片寒光閃落,但聽噗嗤哢嚓一片響,人頭滾地,頸血噴得老高,婦孺臨死的慘嚎,刺得人耳生疼。

殺完了人,宋江又命人:“去!將剛唐州舉凡大些的宅子並朝堂府庫裡那些黃白之物、倉中堆積的米糧,還有高廉那狗官宅子裡金銀器皿、綢緞布匹,不拘大小,儘數裝了車,連夜運回山寨!”

嘍囉們如蝗蟲過境,將值錢物事掃蕩一空。

此時,花榮打馬過來,見滿城斷壁殘垣,煙火未熄,百姓們瑟縮在廢墟旁,哭聲不絕。

他心腸軟了,便向宋江道:“哥哥,此番攻城,城中百姓遭了大殃。房屋焚毀,家業成灰,死者枕藉,生者嗷嗷待哺。我等既自稱‘劫富濟貧,替天行道,何不將高廉府庫中搜得的糧米,分些與這些苦命人?也顯得我梁山義

氣,不枉擔了這名頭。”

宋江聞言,眉頭微皺,尚未答話,旁邊林衝也策馬上前,低聲道:“我等若將糧倉搬得顆粒不剩,這滿城百姓,無糧無錢,這些日子,豈不活活餓死?”

宋江聽了,心頭老大不自在,暗罵花榮、林衝多事。

他麵上卻不露聲色,隻把一雙眼睛瞟向旁邊搖著鵝毛扇的吳用。

吳用何等乖覺?

早將宋江那點不舍與算計看在眼裡。

他輕咳一聲,搖著扇子,慢條斯理地笑道:“花榮、林衝二位賢弟,怎地菩薩心腸!若在平日,劫富濟貧,散些糧米,正是我輩替天行道的本分。然則——”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陰冷,“賢弟們莫非忘了?我等攻打這高唐州時,城上射下的箭矢、潑下的滾油、砸下的擂木,可不少出自這些·無辜百姓之手!”

“他們幫著高廉守城,手上沾的,正是我梁山兄弟的熱血!此乃附逆助惡,罪同反賊!今日不追究他們同謀之罪,已是哥哥天大的慈悲,法外開恩了!若再以糧米資敵,豈非養虎遺患?常言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

可活。’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就由他們自生自滅,聽憑天命罷了!”

宋江聽罷,正中下懷,臉上立刻堆起深以為然的神色,撫掌歎道:“軍師之言,端的是洞明世事,通達天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飲一啄,自有天定。我等已替天行道,誅了首惡,餘者,便看他們各自的造化了!”

說罷,再不理會花榮、林衝,隻顧催促嘍囉們加緊裝車運糧。那滿載財帛糧米的大車,吱吱呀呀,一路煙塵,徑直往梁山泊去了。

留下滿城焦土、屍臭與斷斷續續的哀哭,在暮色裡飄蕩。

真真是:

梁山替天行道處,餓殍塞巷哭聲高。

好漢們車載鬥量回山去,百姓家灶冷煙絕喪命了!

卻在這時。

“無量天尊!星主且慢!”

眾人回頭,隻見那入雲龍公孫勝,不知何時又飄然而至,立在煙塵未散的街心,青袍微拂,麵沉如水。

宋江見是他:“哎呀!仙長去而複返,必有高見?莫非是祖師又有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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