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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各有驚天大謀劃,眾美幫老爺搶女人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吳用見宋江蹙眉問計,隻得把左手的拐杖往地上一拄,右手裡慢吞吞掏出那把破鵝毛扇,故意學那諸葛孔明的派頭,朝胸前晃了兩晃——

不想這一晃,牽動了後頭那爛桃也似的傷口,登時“嘶嘶”倒吸兩口涼氣,齜牙咧嘴,好不狼狽。

宋江覷在眼裡,肚內暗暗啐了一口:都這步田地了,還要裝甚子神仙,活脫脫一個屁股開花的老猢猻,偏生愛舞那雞毛撣子!

臉上卻一副關心得模樣:“軍師冇事吧?”

“不妨事不妨事!”吳用挨了半晌疼,方才眯著眼,沉吟道:“哥哥要的天降神跡,原不可做得短促,須得連環套一環一環,才叫人掙不脫。那幫弟兄,多是殺豬屠狗出身的粗漢,信的是眼裡見的血,怕的是頭上頂的

神。小弟這兒倒有三樣神跡在手,環環相扣!”

宋江一拍大腿,喜得眉開眼笑:“就知軍師有賽諸葛之能,孔明若在,怕也要自歎不如,真個是子牙重生、留侯再世!”

“好說,好說!”吳用得了誇獎,越發得意,搖著扇子道:

“這第一環,且看咱營後頭那棵老古槐,常年有一窩老鴉棲著,黑壓壓怪人的。可先教幾個心腹小廝,趁夜摸上樹去,捉它三兩隻,翅膀底下用細繩縛上幾片薄絹,在鴉翅底下用朱砂描幾句半通不通的天機讖語,譬如甚

麼‘星移鬥轉,天星下凡,替天行道,聚義梁山,玄女授意,公明真主'之類。”

“待到明日黃昏,暗中教伶俐兄弟躲在樹後,猛地驚起那鴉。那畜生吃這一嚇,騰空亂撲,翅下紅絹飄飄搖搖落下來,偏巧跌在哥哥腳前——這便喚作‘神鴉獻書’,頭一遭神跡便有了。”

宋江撫掌笑道:“妙極!這第二環又怎生安排?”

吳用搖頭晃腦,接著道:“在這之先,哥哥隻推頭風發作,拿被蒙了腦袋,死睡不起。待眾兄弟見了這神跡慌慌張張來喚,哥哥不待他們開口,便做出夢中乍醒的模樣,說是玄女娘娘親來托夢,讓你接天書這一說。”

“小弟再暗暗尋幾個心腹,教他們在營中混說,道是親眼見哥哥寢帳上頭有金光繚繞,隱隱約約聽得仙樂叮當。這般一來,由哥哥自家嘴裡說出,比什麼外頭飛來的神跡都真。隻是哥哥須記著,要說得像半醉半醒,又玄又

空,聽得眾人是似而非什麼,丁甲開道,壬癸伏波,讓他們猜啞謎去,越猜越信,越信越迷。”

宋江聽了,將這兩套在肚裡翻來覆去掂量了半日,皺起眉頭道:“軍師,你道那幫兄弟,可肯信那烏鴉和我?我隻怕……”

吳用扇子一搖,帶著三分狡獪:“烏鴉雖蹊蹺,終怕有人嘀咕,將信將疑。這‘托夢”二字,出自哥哥金口,便似板上釘釘,誰也駁不回。但光有夢話,還嫌乾癟寡淡,心裡犯嘀咕——所以小弟還有第三環。先派人到那破落玄女

廟裡,供桌上擺一卷舊黃綾,綾上用朱砂抄幾句似讖非讖的話,再點幾炷斷頭殘香,弄得煙氣繚繞。”

“等哥哥說完真言,便故作問道附近可有九天玄女娘娘的廟?必有人指了方位。明日哥哥須做出戰戰兢兢,虔誠畏懼的嘴臉,越恭謹,那幫粗漢越覺得有鬼有神,提議去那玄女廟看看。”

宋江沉吟道:“隻怕如此,依舊有人半信半疑,譬如林衝那廝!仗著資曆老,武藝高,到時候若跳出來呱噪,冷言冷語,其他頭領也學他鳥樣,怎生是好?”

“哥哥莫慌,這第三環才叫絕哩!”吳用得意笑道:“那玄女廟正殿後頭,有一麵老照壁,風雨打得斑斑駁駁。可先使幾個貼身心腹,天一黑摸進去,用白芨調了硝石粉,在壁上預先寫就忠義雙全,天書賜授,替天行道,公明

自取’十六個鬥大字。”

“待到月黑風高之際,哥哥便照著夢中指點,帶眾頭領去廟中焚香拜祭,撞到照壁跟前——隻需將幾支火把往那壁上一照,硝石見了熱氣,便泛起熒熒白光,字跡顯赫,玄之又玄。”

“這時小弟再搶前一步,撲通跪倒,扯開嗓子大喊·玄女顯聖啦,保管眾人瞪圓了眼,張大了嘴,麵麵相覷,目瞪口呆。且這字跡天亮便消,神不知鬼不覺,隻是須得趁夜行事,時辰掐得一刻也不能差。”

“等到眾人跟著跪下,這時公明哥哥便去取了那黃羅綢緞包裹的‘無字天書’。既是天命所授給公明哥哥,其他人自然看不到這包裹裡頭那空白素絹賞寫些什麼,其中內容也都是哥哥說了算。”

宋江聽到這裡,忍不住拍著桌案,連聲叫妙:“好計!好計!真個是天衣無縫,賽過孔明燒藤甲,強似子房吹玉簫!軍師此計,端的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說著,二人對視,都嘿嘿笑出聲來。

而此時的賈府。

王夫人聽得邢夫人來了,忙忙的迎了出去。

邢夫人兀自不知老太太已曉得鴛鴦之事,還隻當旁人不曾透風,正要進來打探些消息,誰知剛進二門,早有幾個嘴快的老婆子悄悄兒的在耳邊遞了話,她方才如夢方醒。

待要轉身回去,裡麵已然知覺,又見王夫人滿麵堆笑迎出,隻得硬著頭皮進來,先朝賈母跟前打千兒請安。

賈母卻隻冷著臉,一聲兒不言語,似那泥塑木雕的一般。

邢夫人見了,臉上頓時紅了白、白了紅,心裡突突的跳,也自覺冇趣,甚是愧悔。

鳳姐兒並一眾姑娘,一閃身躲往彆處去了。

鴛鴦留著淚抽身出去,把簾子一撂。

薛姨媽、王夫人等見這光景,恐邢夫人臉上掛不住,也便一個個尋了事由,慢慢地散了。

邢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那裡,好不尷尬。

賈母見屋裡冇了外人,方把臉一沉,開口說話:“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也三從四德兒全占著,隻是這賢慧也忒過了些!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你還怕他,勸兩句都使不得?還由著你老爺性兒鬨,冇個拘

管。”

邢夫人滿麵上緋紅,隻得囁嚅著回道:“媳婦......媳婦也勸過幾遭,隻是他不聽。老太太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我也是被逼得冇法子………………”

賈母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你且想想,你兄弟媳婦本是個老實人,又生得一身病,多多痛的,上上下下哪一件不是她操心?”

“你的媳婦雖也幫著她管著府裡,可也是天天丟下笆兒弄掃帚”,顧了頭顧不了腚,忙得腳不沾地。這府裡的一應大小事務,我如今是能減的都減了。”

賈母喘了口氣,指著簾子處:

“那孩子心細如發,我的事,她竟比我自己還上心!該要的,不用我開口,她早就要了來。該添的,瞅著空子就告訴她們添上。若冇鴛鴦在跟前支應著,她們娘兒兩個,管得了裡頭就顧不了外頭,大的小的,不知要漏掉多少

窟窿!”

“難道叫我一把老骨頭,反倒自己操心去?還是天天盤算著,跟你們這些小輩討東要西?我這屋裡,統共就剩了這麼個可靠的人兒,年紀也大些,我的性子脾氣,她摸得透透的!”

“二則她也不討人嫌!不像那些眼皮子淺的,今日覷著這位太太的衣裳好,明日又想著那位奶奶的銀子香。就憑這,這幾年下來,但凡她開口說句話,從你妯娌到你媳婦,再到底下那些貓三狗四,誰不信服?所以啊,不單是

我這老婆子離不得她,連你妯娌,你媳婦,都省了多少心!有她在,便是她們娘倆一時想不周全,我也不至於短了什麼,更冇那些閒氣可生!”

賈母越說越氣:“這會子倒好,你們競要弄走她?你們倒是弄個什麼天仙似的人兒來頂替?就算弄來個金鑲玉裹的,是個悶嘴葫蘆、鋸了嘴的葫蘆,頂個什麼用!我正要打發人去尋你那糊塗老爺,他若缺人使喚,我這裡修了

園子還有些銀子!叫他隻管去花,一萬八千的隻管買去!要多少有多少!”

“就隻這鴛鴦丫頭,萬萬動不得!留下她服侍我這幾年,就頂得上他日夜跪在我跟前儘孝了!你來得倒巧,省得我再費事,你就去把我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學給你那老爺聽!看他還有臉再提!”

賈母頓了頓:

“還有!你們這些個糊塗油蒙了心的蠢材,可知道外頭還有人巴巴地等著檢這現成便宜呢?”

邢夫人渾身一激靈,呆愣愣地抬頭:“啊?這............”

賈母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

“哼!說出來臊死你們!暫住在咱們府裡的那位西門大人!今日竟也讓內遞了話進來,要買我們鴛鴦的契!!”

賈母越說越氣,胸口起伏,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邢夫人臉上:

“人家一個外路的官兒,眼睛都毒得很吶!都瞧出鴛鴦是塊真金!是顆夜明珠!偏你們這些個眼皮子淺的,放著自家屋裡的寶貝不識貨,倒要往外頭推!幫著自家那老不修做這勾當!你們是打量著老婆子我死了不成?”

說罷,把臉一扭,隻不拿正眼看她。邢夫人被這一席話噎得半日張不開口,隻得諾諾連聲。

鴛鴦打賈母上房裡出來,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事兒雖壓了下去,一顆心兀自在腔子裡“撲通撲通”擂鼓也似。

隻見平兒、襲人、玉釧兒三個早已候在甬道邊上。

一見她影兒,忙都堆下笑來迎上。

平兒先一把攥住她手,隻覺那手心裡涼浸浸、汗津津的,便捏緊了道:“我的好姐姐!可算把你盼出來了!老太太那頭,可曾鬆了金口?”

襲人也湊近前來體香裹著脂粉氣,笑道:“正是這話!我在廊下急得直念阿彌陀佛,虧得老太太動了真怒,把那老冇廉恥的罵得狗血噴頭,這才罷了。”

玉釧兒雖不言語,隻拿一方水紅汗巾子掩著櫻桃小口,眼梢兒卻斜飛著,水汪汪的眸子滴溜溜轉。

鴛鴦幽幽歎口氣,眼圈兒便紅了,道:“難為你們還記掛著我。今兒這一關,真真是鬼門關上打轉兒。若非老太太疼我,這會子隻怕已是奈何橋上的孤魂了。

平兒笑道:“快休這般外道!咱們姊妹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還不都盼著好兒。”

鴛鴦定了定神疑惑道:“隻是好端端的,西門大人府上那幾位嬌滴滴的姑娘,怎地偏生在此刻撞了進來?若冇她們,老太太那腔子火氣也不至發作得這般,倒像是老天爺掐著點兒派下來的救星。”

平兒聽了,抿嘴兒一笑:“姐姐這般伶俐人兒,心裡就冇個成算?我見事體不好,生怕老太太一時氣迷了心竅,應了那糊塗老貨,便悄悄兒從角門溜出去,一溜煙兒直奔西門大人那錦繡院子搬的救兵。”

鴛鴦恍然大悟,“哎呀”一聲,一把攥緊平兒的手,感激道:“好妹妹!原來是你!怪道那幾位姑娘來得恁般巧法!我這條性命,倒有一大半是你這巧手兒救下的!”

平兒笑道:“姐姐說哪裡話!咱們在一處自小玩耍,原該彼此幫襯著。”

襲人見她們說得鄭重,忙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阿彌陀佛,橫豎如今雨過天青,那老...也歌了癡心,老太太金口玉言,那些醃臢事,提它作甚!”

獨有玉釧兒倚在太湖石邊,低著頭一聲兒不言語。

三人見了,都覺詫異。

平兒拿胳膊肘推她:“方才還笑得花枝兒似的,這會子倒成了鋸嘴葫蘆?”

玉釧兒抬起臉來,神色怔怔的,半晌,方幽幽吐出一句:“我不過想......今兒雖是一時躲過了,可老太太......畢竟是老壽星了,倘若......倘若真有一日仙去了,到那時節,咱們這冇腳蟹似的,又靠誰來做主?姐姐莫怪,我不

是咒老太太,隻是心裡頭......總懸著這塊千斤石。”

這話一出,三人臉上笑容頓時僵住。

鴛鴦冷笑:“到那時候大不了一根繩索便...”

襲人趕緊捂住她的嘴兒:“我的小祖宗!快住口!阿彌陀佛!我在外頭聽你在裡頭發那毒誓,嚇得心肝兒都顫了,好容易虧得金蓮兒姑娘們進來衝散了,你可彆再拿這喪氣話嚇唬人!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另想法

子,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

鴛鴦也點頭,目光在玉釧兒臉上逡巡:“正是這話。玉釧兒,你既想到了這層,想必心裡有盤算?有什麼主意,隻管直說。”

玉釧兒咬了咬下唇,那唇瓣兒被咬得越發紅豔欲滴,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還能有什麼萬全的主意?依我說......倒不如......倒不如......舍了這舊枝兒,攀上那新藤蔓——乾脆去求西門大人!求他老人家開恩做主。那邊一個,

是年老昏聵、棺材瓤子;這邊一個,是帥氣俊朗還是權勢熏天的三品大員!便是瞎子,也知道該往哪棵樹上落!?”

她話音未落,平兒、襲人、鴛鴦三個齊齊扭過頭來,六道目光如同六根針,直直釘在玉釧兒臉上,滿眼都是驚疑不定。

玉釧兒臉上“騰”地燒起兩朵紅雲,忙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顫著,支吾道:“我......我姐姐……………可不就是前車之鑒?她若不是有西門大人......”說到此處,便住了口,那胭脂色直燒到耳根脖頸裡去。

平兒見她這般光景,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忽然“噗嗤”一笑,伸出一根水蔥似的手指,虛虛點著玉釧兒的額角:

“怪道呢!我如今越瞧你,越覺著你活脫脫是你姐姐投胎轉世!瞧這身段兒,瞧這眉眼間的風流,瞧這說話走路透出的那股子......浪樣兒!莫不是...”

玉釧兒被她臊得急了,脫口道:“莫單說我!都是長得這般,你們看襲人姐姐不也如此!”

才說了半句,襲人登時慌了神,一張粉臉漲得通紅,忙不迭擺手跺腳:“作死的浪蹄子!說的是你!可彆拉扯上我!仔細我撕了你的嘴!”

鴛鴦眼波在二人身上滾來滾去:“罷喲,你們倆也彆推來推去,五十步笑百步。依我看,你和玉釧兒兩個,都是一副說不出,道不明的模樣兒………………”

玉釧兒越發羞得耳根子都滴出血來,一跺腳,發狠道:“罷了罷了!既如此,我說出來,你們須得對天賭咒發誓,再不往外傳一個字!”

三人見她神情鄭重,便都斂了笑,果然並排站了,指天畫地,一一發了毒誓。

玉釧兒這才湊近些,壓著嗓子,氣音兒都帶著絲甜膩的顫抖:“我姐姐......前兒私下裡......和西門大人遞了話兒………………大人……………已是滿口應承了………………過不多久,就要開口......把我那賣身契......從府裡贖出去呢......”

說著,眼裡競漾出一點亮晶晶、水汪汪的光,那光裡,摻著得意,也摻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春情。

三人大驚失色,麵麵相覷,半晌作聲不得。

然則各人心裡,卻又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酸溜溜、癢絲絲之外,竟隱隱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豔羨來。

一時廊下靜悄悄的,隻聞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更得人心頭那點隱秘心思蠢蠢欲動。

忽然襲人抽了抽鼻子,走到玉釧兒與鴛鴦中間,像隻小狗兒似的細細嗅了兩嗅,詫異道:“奇了!怪了!你們兩個人身上………………怎麼透著一股子一樣的甜香?”

說著,竟又湊到二人雪白的頸窩邊,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溫熱氣息噴在肌膚上,激得二人微微一顫,“嗯......像是......像是裡頭貼肉的抹胸上透出來的?鑽心入肺的勾人......”

玉釧兒和鴛鴦對望一眼,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鴛鴦道:“哪裡是什麼稀罕物兒!不過是金蓮兒姑娘前日好心,送了我塊上香胰子,我拿來洗了抹胸、汗巾子,誰知竟留了這股子甜膩膩的香氣,洗了幾水也散不儘,倒像醃入了肉裡。”

玉釧兒也飛紅了臉,低聲道:“我的......是我姐姐悄悄塞給我的,說是......說是西門府上特製的稀罕物兒。如今我也用它薰衣裳、洗身子......果然.....香得緊,沾了身便不肯散。”

平兒聽了,深深嗅了一口,咂嘴兒笑道:“怪道呢!我說你們身上除了自個兒的肉香,怎地還纏著一股子彆的甜膩味兒,勾魂似的!那香胰子可還有富餘的?快拿來我瞧瞧!若果然好,我也得厚著臉皮,向西門府姑娘討一塊

來使使,也叫身上沾點光鮮氣兒!”

鴛鴦笑著轉身,腰肢款擺:“你等著,我這就去屋裡取了來給你細瞧。”說著便提了裙子,蓮步輕移,往自己屋裡去了。

留下三人站在那花蔭底下,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愈發顯得幽深曖昧起來。

這當口兒,賈璉一腳踏了進來,瞅見平兒便問:“太太呢?老爺緊著催,叫請過去回話哩!”

平兒忙堆下笑來:“瞎,還在老太太跟前立規矩呢!站了這半日,腿都僵了,還冇挪窩兒。二爺趁早兒歌了這心思罷!老太太才剛生了半日悶氣,這會子剛消停些個。”

賈璉道:“我過去自有道理,隻說討老太太個示下,問問他老人家去不去賴大家吃酒席,好預備轎馬。這豈不是連太太也請了,又湊了趣兒?一舉兩得!”

平兒搖頭道:“依我說,你趁早兒彆去討這晦氣!闔府裡上上下下,連太太、寶玉都吃了掛落,正冇處尋趁呢,你這會子巴巴兒地填限去?”

賈璉道:“橫豎事都了了,還能翻出花兒來不成?況且又不乾我鳥事!二則老爺親口吩咐我來請太太,我若打發了小廝去,回頭老爺知道了,正冇好氣,怕不是指著這個由頭,拿我當出氣的口袋!”說著拔腳就走。

賈璉蹭到堂屋,便放輕了腳步,賊忒忒地往裡間探頭。

隻見邢夫人像個木頭橛子似的杵在那兒,一時走不脫,冇奈何,隻得倒了碗溫吞茶,小心擱在賈母跟前炕桌上。

賈母恰好一扭身,賈璉躲閃不及,半個腦袋露了個正著。

賈母眼尖,喝問道:“外頭是哪個冇王法的?鬼鬼祟祟,倒像個偷油的小耗子探頭!”

賈璉隻得硬著頭皮進去,蝦著腰陪笑道:“回老祖宗,孫兒來打聽太太示下,好預備轎子去賴府。”

賈母啐道:“既這麼著,大大方方滾進來便是!偏作這副賊形狀,嚇我一跳!你是來替你老子當耳報神呢,還是來做探子?下流種子,冇半點爺們兒氣象!”

賈璉被罵得狗血淋頭,屁也不敢放一個,縮著脖子灰溜溜退了出來。

剛喘口氣,就見邢夫人也蹭了出來。

賈璉一肚子委屈,抱怨道:“都是老爺惹的禍事,如今倒好,屎盆子全扣在我和太太頭上了!”

邢夫人正冇好氣,指著他鼻子罵道:“你這冇孝心、雷劈的下流種子!幾句罵就受不得了?人家做兒子還有替老子去死的呢!白說你幾句,倒抱怨起來了?仔細這幾日老爺心裡不痛快,尋個由頭捶扁了你!”

賈璉忙道:“太太快過去罷!老爺打發我來請了半日了!”

兩人回到賈赦屋裡,邢夫人將方才賈母的話囫圇吞棗學了幾句。

賈赦繃著臉不言語。

邢夫人隻得低聲下氣勸道:“老爺且消消氣……”

賈赦猛地一拍桌子,茶碗亂跳,喝道:“消氣?你當我是那等眼皮淺的夯貨!那鴛鴦丫頭生得齊整是不假,老太太屋裡出來的丫頭哪個不是千挑萬選的水蔥兒似的,我為何獨獨看上她,我是單圖那張臉子麼?單圖她那身子

不成?蠢材!”

賈赦氣的手指點了點邢夫人又點了點賈璉:“你們睜眼瞧瞧!如今蓋那大觀園,各房各戶的箱籠細軟、壓箱底兒的銀子都刮了個乾淨!如今是什麼局麵?”

“朝堂上官家又改了章程,崇道抑佛,咱們家在京畿左近那些掛名的佛田,全被那起子道觀並著括田所強占了去!等著瞧吧,慢慢兒北邊咱們賈家那些佛田、林子也得給收個精光!到那時節,莊子冇了,進項斷了,咱們喝西

北風去?”

“這誰先把那鴛鴦弄到手,誰就能從老太太那金山銀海裡先摳出點真金白銀來!你這套婆娘,豬油蒙了心竅,連這點關都看不透!”

邢夫人本就是個填房,娘家雖說也曾風光過,不比賈王兩家差,可如今早已敗落得隻剩個空架子,哪敢還嘴,隻敢蚊子哼哼似的低聲道:

“老...老爺說的是...隻是...老太太方才說了,讓....讓老爺出錢買個合意的...又說...又說那位西門大官人...似乎也看中了鴛鴦那丫頭...”

賈赦一聽,更是火上澆油,怒道:“西門?哼!他西門算個什麼東西!不過仗著幾件肥差,手裡活泛些!老子可是正兒八經的正一品鎮國將軍!論品級壓死他!莫非連個丫頭片子,老子都不能與他爭一爭了?”唾沫星子噴了

邢夫人一臉。

邢夫人嚇得縮了脖子,一聲不敢吭。

賈赦見她那鵪鶉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喘著粗氣道:“罷了罷了!指望你這蠢婦成事,母豬都能上樹!如今看來,也隻能破費些銀子,先去買個能入眼的來塞一塞老太太嘴了,不然她老人家怕是也料到我是衝著她房裡那些

家底來的!”

賈璉一直縮在門邊,此刻見縫插針,趕緊湊上前,壓著嗓子獻計:

“父親息怒!兒子打聽得真真兒的,眼下京城朝廷雜賣場正張羅著拍賣一批抄家女子,其中有個絕色女子,名喚嫣紅,顏色模樣也掀起一些風浪來。起拍價就要八百兩雪花銀!”

“聽說本是舊黨一個官宦人家的小姐,家裡壞了事,被抄冇發賣,先送到揚州教坊司裡調教過的!吹拉彈唱,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那模樣身段兒,更是拔了尖兒的!父親何不把她買下來?豈不強過在此慪氣?”

賈赦鼻子裡哼了一聲,斜睨著賈璉:“這般出挑的貨色,京城爭搶府邸怕也不少吧?”

賈璉笑道:“父親多慮了!這可是天子腳下!那些個自命清高的重臣們,哪個敢沾這種燙手的山芋?怕壞了名聲!至於其他有頭臉的官兒...嘿嘿,父親您是誰?正一品鎮國將軍!您老納小,這是喜事!到時候發幾張帖子過

去,透個風兒,誰還敢不給您老一些麵子?識相的自然就縮手了!這嫣紅,還不是穩穩落到父親您手裡?”

賈赦聽了這話,臉上的肉才鬆動了些,那股邪火也漸漸壓了下去,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緩緩點了點頭。

而那頭賈府大院裡。

金蓮兒、楚雲、香菱、閻婆惜、玉娘幾個絕色的,正在房裡頭,嘰嘰呱呱說笑適才賈母那的趣事。

那金蓮兒笑得拿帕子掩了口,閻婆惜笑得花枝兒亂顫,粉麵含春,香菱捂著肚子隻叫“噯喲”,玉娘拿指頭點著她們,笑得釵環叮當。滿屋子鶯聲燕語,粉膩脂香,好不熱鬨。

正笑作一團,忽聽得院外小廝扯著嗓子喊:“楚大家!有人尋你哩!”

屋裡幾個粉頭娘子登時住了聲,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都帶著幾分詫異。

金蓮兒撇撇嘴,低聲道:“怪事!若是尋咱家老爺的,倒不稀奇,怎地單尋起楚雲姐姐來了?”

楚雲揚聲問道:“外頭是甚樣客人?是男是女?”

小廝回道:“回楚大家,是個娘子,自稱李巧奴。”

楚雲一聽,臉上綻開笑來,忙道:“快請進來!是我的好姐妹!”回頭對眾人笑道:“是揚州舊識的閨中蜜友,如今也幫襯著老爺做些營生,正要尋地方開場子呢。

不多時,隻見一個婦人扭著身子進來。好家夥!

這婦人一身綾羅裹著,活脫脫一座粉蒸肉堆成的山!

正是那李巧奴。

姐妹相見,自然是一番親熱,拉著手兒“心肝兒”“肉兒”地叫,又敘了些彆後閒話。

寒暄罷,李巧奴湊近楚雲,壓低了嗓子,臉上收了笑:“好姐姐,我今兒來尋你,還有樁要緊事體。

楚雲見她神色,便問:“何事這等要緊?”

李巧奴歎了口氣,道:“可還記得當年在揚州,咱們一處學藝的那個嫣紅妹子?”

楚雲點頭道:“怎不記得!也是一塊兒吃過苦、受過媽媽竹板子的好姐妹,彈得一手好琵琶,性子最是剛烈不過的。”

李巧奴拍著大腿道:“正是她!當年她死活不肯賣笑賣藝,寧肯挨餓受凍。誰知命苦,如今竟被教坊發賣身契!前兒我在京城撞見她一麵,哭得像個淚人兒,眼睛腫得桃子似的,拉著我的手苦苦央求,生怕被個七老八十、

棺材瓤子似的醃臢老貨買了去糟踐!那模樣,真真兒是見者傷心。”

她覷著楚雲臉色,往前湊了湊,涎著臉笑道:“姐姐,我思來想去,若是你家西門大人發個慈悲,把她買了去,不拘放在你房裡還是其他姑娘房裡,做個伏侍的丫頭,豈不是她的造化?也省得流落到那不堪的去處。”

楚雲蹙了蹙眉,道:“這主意......倒不是不好。隻是我家老爺眼下奉旨監考,正在貢院裡鎖著門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如何做主?”

李巧奴忙道:“可不是麼!我也知道大人貴人事忙。這不才巴巴兒地來尋姐姐你討個主意?趁著大人不在家,姑娘們能不能先拿個章程,把那苦命的嫣紅妹子先買下來安置了?權當是積陰德、行善舉了!”

這話一出,方才還笑語喧闐的繡房裡,霎時間鴉雀無聲。

幾個美人兒的眼珠子,齊刷刷地都打在了楚雲臉上,看她如何應答。

楚雲聽罷李巧奴的話,又見眾姐妹都盯著自己,粉麵上堆出幾分決斷之色,嬌聲道:

“諸位妹妹,嫣紅當年與我也是一處情分頗深,如今落到這步田地,看著實在可憐。我想把她救下這火坑!若是老爺瞧不上眼,不樂意收房,橫豎就放在我那小院子裡,給我做個伴兒,解解悶兒也是好的。姐妹們覺著......這

事兒使得使不得?”

玉娘蹙起了柳葉眉,素來行事穩重,思慮周全,手裡撚著帕子,慢條斯理地道:“楚雲妹妹念著舊情,想救姐妹出苦海,這本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隻是......這買人進府,終究是件大事,又牽涉著銀錢。依我看,穩妥起

見,還是該先問問老爺的意思才好。”

金蓮兒手裡搖著一柄泥金小團扇,眼波流轉:

“若是在咱們清河縣裡,憑老爺在地方上的威風,你看中哪個丫頭,隻管拍板買下便是!橫豎不過是個使喚的丫頭,值當什麼?便是你手頭一時不湊手,尋大娘支取些銀子,她老人家還能不給你這個麵子?”

“可如今咱們是在京城,我來時候大娘便交代我們,天子腳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老爺又正在貢院那等緊要地方監考,半點差錯出不得。咱們在這裡行事,還是該夾著些尾巴,小心駛得萬年船呐!”

香菱兒在一旁連連點頭。

金蓮兒頓了頓,說道:

“依我看哪,這事也不難辦。你既動了心要救她,又怕貿然做主惹老爺不快,不如就派玳安揣上口信,往貢院遞一遞,把嫣紅妹子的情形和你的打算,明明白白地稟告老爺知曉。老爺若應允了,咱們就大大方方去拍;老爺若

是不樂意,咱們也好趁早死了這條心,免得枉費銀錢,還落個家法。這才是兩全其美的法子,姐姐你說是不是?”

楚雲聽金蓮兒說得頭頭是道,句句都點在要害上,正合了自己的心思,她展顏一笑,拉著金蓮兒的手道:

“好妹妹!你這話可真是說到我心坎兒裡去了!我正是這個意思!我這就去寫個帖子,把事情原委說清楚,打發人送去貢院,請老爺示下!”

大內。

福寧殿偏殿。

官家執筆作畫,頭也未抬,隻淡淡問道:“林卿,新入宮的幾位妃嬪,其生辰八字與命星命格,可都推算妥當了?”

林靈素趨前一步,手捧玉笏,稽首道:“啟稟官家,俱已推算周詳。隻是......無量天尊,三清垂示有言:天道幽微,命理玄奧。這命格一事,原非一成不變,常隨氣運流轉、德行損益而有所遷易。”

官家筆下未停,隻微微頷首:“嗯,既如此,便有勞國師,常替朕留意些,不時再演算一番便是。

“謹遵聖諭。”林靈素躬身領命。

官家擱下筆,目光仍在畫上流連,順手將林靈素呈上的幾卷錦冊遞與侍立一旁的梁師成:“梁伴伴,國師所算的這些采女、淑人,連同其命格批語,一應歸檔,分門彆類,仔細收好了,上佳的便升一升品級。”

梁師成慌忙趨前,雙手接過:“奴婢遵旨,定當妥帖辦理。”

林靈素告退而出。

離了大內森嚴宮闕,登上了那逾製甚多,煊赫遠勝東宮儀製的車駕。

紫金車蓋,朱衣開道,一路行至他那敕建的金門羽客真仙觀。

方入觀門,王文卿早已候在階下,趨迎道:“師尊,諸位大人已在精舍靜候多時了。”

林靈素展顏一笑,虛扶一把:“師兄,你我同門之誼,何必如此拘禮?你入道遠早於我,雖脫了龍虎山一脈來我門下,可這師尊之稱,實不敢當。”

王文卿垂首,恭謹更甚:“真人說哪裡話?如今您乃道庭領袖,禦封通真達靈先生,位尊無匹。區區龍虎山名號,何足掛齒?”他言語間,已將昔日根基輕描淡寫地帶過。

接著趨至林靈素身側,俯身耳語:“真人,那秦鐘拘在無憂洞中,不過一日光景,便已熬刑不過,儘數招了。果然......不出真人所料。”

林靈素麵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倏然斂去,冷哼:“哼。貧道自見那鄭皇後並劉貴妃,頻頻召見那秦氏可卿入宮敘話,便知其中必有勾連。既已吐實......便放了他罷。他可曾知曉是何人手筆?”

王文卿垂首回道:“回真人,那廝隻當是遭了強人綁票,驚懼之下胡言亂語,斷不知曉根底。如今......是否將他那為官的父親也請來,細細問上一番?或可再得些首尾。”

林靈素聞言,眼皮微抬,眸中精光一閃即隱,旋即緩緩搖頭:

“不可。他父秦業為人迂腐清廉,雖說隻是工部營繕司郎中,可終究是朝廷掛了名號的命官,貿然動他,牽扯太大,易生枝節,如今能證實秦氏這枚棋子背後確係鄭皇後、劉貴妃兩宮,已是夠了。”

“更何況其背後定然有大人物,不然,貧道如何也想不通,這芝麻小官如何有本事牽扯到那朝堂驚天舊事,接手這等燙手山芋!”

林靈素含笑不語,隻略一頷首,便徑自步入精舍。

隻見室中紫檀雲榻上,已端坐著三位衣冠人物。

見林靈素進來,齊齊起身,拱手為禮。

林靈素亦含笑回禮,步履從容:“有勞諸位大人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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