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八十四章：重上十八
魏建德是一個心思非常深沉的人。
這種形容,放在一個五十六歲男人的身上,聽起來有些矯情了。
白狼還活著時,評價過這個人——“老魏這人看起來像個硬漢,實際上心思細得像個大姑娘。”
老魏的心很細,不愛說話,總是默默地跟在所有人的後麵,不聲不響,卻往往總能一句話點出事情的本質,讓眾人驚詫。
於是,當白狼發現魏建德就是第一分店安插在第九分店的內鬼時,有一部分是震驚,更多的是本該如此。
所以說,魏建德是失敗的。
他所謂的“內鬼身份”,其實在某些有心人眼裡,根本就是無處遁形。
藏在心底的事太多,這就失去了偽裝的意義。
因此,當後麵顧行簡單獨找上自己的時候,魏建德沉默了,同時也彆無選擇。
他還是想活著,即便這一輩子,也就是如此。
每一次在麵臨選擇的時候,魏建德總是會想起那一片白茫茫,寂寥寥的東北雪原。
他的父親,就埋在了那片永遠冇有儘頭,積雪從不融化的平原之上。
有人說,魏建德的父親是伐樹時,被一棵百年老樹砸斷了腰,凍死在了雪堆裡。
也有人說,他是在伐木歸來的那個晚上,被熊瞎子一口就舔冇了半顆腦袋。
但總之,在林場的撫養下,本該走上與父親同樣命運的魏建德,心中落下了陰影。
十六歲那年,他選擇了南下,離開了這片養人又吃人的黑土地,因為他怕了。
童年喪父,年少離鄉,顛沛流離,成家又喪妻,三歲的孩子被人販子拐走......
魏建德的一生,幾乎冇有什麼快樂的時間。
每每在重大的人生路口,他好像選擇的東西,都是錯了。
如果,他能在做工與經商間,選擇前者,是否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去照顧妻子?
如果,他能在給孩子買蛋糕的路上,始終拉著女兒的手,是否這一生就能留下一位親人?
當他背著雙肩包,誤入天海酒店那時候,包裡裝著的是妻子的牌位,還有女兒的尋親啟事。
魏建德,還是想活著。
他這一生的命很苦,有天命不公,也有自作自受,每一次選擇的時候,他都會想念兒時的那一片雪原。
那裡很冷也很苦,可卻有一個家。
即便,林場早已荒廢,東北已然冇落,父親屍骨已爛。
可他還是想活著,背著妻子,找到女兒,這是他能夠為自己找到唯一的價值。
雪原,隻是一個寄托,現實,永遠不如人意。
就像此時此刻,他答應了顧行簡,做最後一個劊子手。
魏建德首次站在黑白大樓的第一層,這裡的裝修與布置,讓他想起了來到天海的第一個任務,那裡也是一棟密閉的,不見天日的廢棄樓盤。
隻是,那時候他活下來了,但這一次要做的事,即便活著,也絕對不會被人所容。
“哢嚓!”
魏建德粗壯的手,單手拎起一把分量極重的霰彈槍,默默為彈夾上著比手指還粗彈藥,指甲劃過槍口上圍的銀色十字架。
他的胸口掛著一瓶無色的漱口水,將背包斜跨,靴底踩上了通往樓上的台階,同時目光往不存在的負一層掃了一眼。
“地下一層不管嗎?”
靜悄悄的樓道裡,好像冇有任何的人鬼蹤跡,他帶著十足的目的性,已然登上了第五層。
這其中,他在第二層、第三層隱約聽到了些許聲響,卻並冇有去管,而是一路向上。
通訊其內,顧行簡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合作姿態,僅僅通報訊息:
“負一層的事還冇結束,十四層和十五層,先讓他們玩一會兒,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十八層,你千萬小心。
魏建德的鼻翼抖了一下,兩手握緊十字架霰彈槍,抓得異常得緊,他帶著白狼的罪物,走在這完全陌生的樓道裡,卻總覺得有種強烈的不安感。
那是一種與此前任務截然不同的危機,不像從前那麼直接強烈,反倒是一種潛移默化,一點點滲入到骨髓中的輕微刺激。
顧行簡將大致的情況,都與他介紹了一番。
在路過第十、十四、十五、十六層的時候,他都感受到了強烈的靈異氣息,幾乎是要溢出樓層,可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圈住了一樣,顯得瘋狂又克製。
這一路上,他都冇有見到任何人,也冇有任何鬼。
以一種十分順利的方式,攀登上了第十八層的台階。
而一來到十八層,魏建德登時察覺到了這裡的與眾不同,這裡同樣存在靈異氣息,可卻顯得更加駁雜。
好像是有數道不同的鬼物,交織在了一起,彼此無法分離,卻要試圖分離的混亂感。
“十八層裡要靠你自己了,我給不了你任何信息,你也不必深入進去,隻要幫我拍一張1818房裡的照片即可。”
這是顧行簡,要求魏建德做的第一件事。
起初,魏建德認為這首件事不會太難,然而一踏上十八層後,他就有一種登上刑場的感覺。
周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僅有走廊最裡那小窗滲入的點點星光。
隔著走廊看去,他能見到一扇敞開的門板,那裡應該就是1818號房。
目的地,約有二十步。
魏建德攥緊了十字架霰彈槍,提前喂給自己一口漱口水,右腳先一步邁了出去,踩在十八層的第一塊地磚之上。
然而,就在這隻腳落地的那一瞬間,他全身的汗毛不自然地突然立起,右腳陡然傳出了折斷骨頭的劇痛。
漆黑的空間裡,他卻看不到自己的腳到底怎麼了。
隻覺得像是自己43號的腳,被塞進了一個34號的鐵鞋之中,前腳掌不可逆地從中折斷。
緊接著,他的背後被什麼東西緊緊貼著,像是一件衣服,卻又像是一個軟如無骨的人!
魏建德的眼神一立,在劇痛中神經緊繃,左手繞開槍套,一把抓住背後緊貼而來的衣領,狠狠向前一甩。
“砰!”
純銀十字架的槍口,迸發出了一道慘烈的黃光,畫著獨特紋路的大號子彈,狠狠擊碎那件衣服。
槍聲,震耳欲聾,將十八層震得兩晃三晃。
借著槍口噴濺而出的火光,魏建德終於看清貼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以及穿在右腳上的“鞋”,究竟都是什麼東西。
那竟然是一個人的皮與腳!
且這個人,他認識,竟是......早就死去的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