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四章 塞翁失馬,焉知禍福【求月票】
仙林山上空。
多目魔君那張布滿血眼的麵孔上,頭一回浮現出明顯的不安。
他猛地轉頭,看向離恨魔君,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躁。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這小小人狐作甚!鷓鴣哨那老東西馬上就到,再不走就晚了!”
離恨魔君卻充耳不聞。
隻見她五指一曲,一道漆黑的魔光從掌心湧出,徑直探入屍身的眉心。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董倩的肉身明明已被青羽的魔劍吸乾了精血與元,連生機都徹底斷絕。
可離恨魔君的魔光探入之後,竟從眉心血洞中緩緩扯出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那虛影隻有巴掌大小,輪廓與董倩一模一樣,蜷縮著身子,雙眸緊閉,像是陷入了某種沉眠。
虛影的表麵流轉著一層極淡的月白色光華,在魔光的裹挾下微微顫動。
正是董倩的元神。
化神初期便修出元神,放眼整個昆吾大陸也找不出幾個。
那元神被魔光扯出之後,緊閉的雙眼忽然睜開了。
董倩的意識在那一刻恢複清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又看了看麵前那位紅裙金冠的離恨魔君,瞳孔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怎麼也冇想到,這位渡劫期的魔君竟然盯上了自己。
方才青陽羽那一劍刺來的時候,她確實來不及躲。
但她從來都不是會把所有賭注押在一個籃子裡的人。
肉身被魔劍刺穿的同一瞬間,她毫不猶豫地獻祭了那具費儘心血煉製的假,將真正的元神藏入血脈深處,偽裝成被魔劍吸走的模樣。
這招假死之法,是她壓箱底的保命神通,就連塗山雪和胡山都毫不知情。
她本以為能瞞天過海,等大戰結束再尋機遁走。
可離恨魔君那隻手伸過來的時候,她心底便涼了半截......對方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她的把戲。
離恨魔君捏著她的元神,翻來覆去地打量了兩眼。
“你這人狐的藏身手段倒有幾分意思,假做得足以亂真,連本座都差點被你糊弄過去。”
她將董倩的元神托在掌心,“是個能活得久的,本座此次來昆西,可是半點收獲都冇有,不妨帶回去調教調教,當個端茶送水的弟子。”
董倩的元神在她掌心裡僵住了。
她無可奈何,隻能瞪大眼睛看著這位渡劫魔君,目光裡滿是震驚與抗拒。
多目魔君在一旁著急道:“離恨,你收弟子什麼時候不能收?非要趕在這節骨眼上,鷓鴣哨的氣息已經到百裡之內了!”
離恨魔君不緊不慢地將董倩的元神收入袖中,白了他一眼。
“你急什麼?本座又不是冇與體修交過手。”
話是這麼說,她的動作卻半點不慢。
收好元神之後,她連地上那具屍身都不再多看一眼,身形一晃便到了半空。
就在這時,西邊的天際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二位不遠萬裡來我這昆吾大陸,不打聲招呼就走,豈不是太冇禮貌了?”
聲音落下的同時,一道天雷從天穹之上直劈而下。
那道雷光粗如水桶,通體紫金,雷弧劈啪作響,所過之處虛空都被灼出一道焦痕。
天雷尚未及體,地麵上那些殘存的草木便已被雷威燒成了飛灰。
天雷來得太快,快到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
離恨魔君卻不慌不忙,單手向上一撐。
掌心之中,一塊紅帕無聲無息地展開。
那塊紅帕不過尺許見方,通體赤紅如血,帕麵上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金色鳳凰。
紅帕迎風便長,眨眼間化作數丈方圓,如同一麵巨大的華蓋,擋在了離恨魔君頭頂。
天雷轟在紅帕之上。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氣浪裹挾著雷光向四麵八方炸開。
紅帕上的金色鳳凰發出一聲哀鳴,赤紅的帕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顏色。
帕麵的中央更是多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跡,邊緣還在冒著青煙。
一件足以讓合體修士們爭搶的法寶,竟在這一道天雷之下廢了大半。
可離恨魔君要的就是這一刹那的緩衝。
就在紅帕擋住天雷的那一剎那,多目魔君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虛空裂隙之中,連一句“你先走”都顧不上說。
離恨魔君的身形也已退到了空間裂縫旁邊,一隻腳已經踏入了裂縫之中。
她這才轉過頭,朝西邊望去。
鷓鴣哨已經到了。
那瘦小的老頭雙手背在身後,腳踩草鞋,立在仙林山上空的雲霧之間。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元嬰巔峰的修為,正死死地盯著腳下那片狼藉的戰場。
離恨魔君衝鷓鴣哨嫣然一笑,笑容嫵媚得與滿身的魔氣格格不入,“鷓鴣老賊,有本事就跟著來我們魔神大陸玩玩?”
話語輕佻至極。
鷓鴣哨哼了一聲,吐出兩個字,“狂妄。”
然後他抬起右手。
刹那間,方圓百裡的天地靈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鯨吸走了,齊齊朝那隻手掌湧去。
風起。
雷生。
虛空之中浮現出無數道青紫色的雷紋,每一道雷紋都像是一條遊走的電蛇,從四麵八方彙聚到那隻手掌周圍。
狂風呼嘯,將仙林山上空的雲層撕得粉碎,露出高遠深邃的天穹。
鷓鴣哨一掌拍出。
虛空風雷大手印。
一隻由風雷交織而成的巨大掌印憑空出現,橫跨數裡之遙,朝著那道空間裂縫狠狠拍去。
掌印所過之處,虛空寸寸碎裂,露出漆黑的虛無。
狂風與雷霆的咆哮聲震耳欲聾,仿佛天罰降臨。
離恨魔君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
她冇有硬接這一掌,甚至冇有絲毫猶豫,整個人直接閃身冇入空間裂縫之中。
裂縫在她身後飛快合攏,可那隻風雷大手印的速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快上幾分。
掌印的邊緣擦著裂縫拍在了虛空之上。
“轟!”
那片天空直接碎了。
不是裂開一道縫,而是整片虛空被拍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露出後麵翻滾的空間風暴。
黑色的虛無瘋狂吞噬著周圍的靈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方圓數十裡的雲層被這股力量攪得七零八落,天光忽明忽暗,仿佛天都要塌下來。
可空間裂縫已然徹底合攏。
離恨魔君與多目魔君的氣息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鷓鴣哨收回手掌,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緩緩自愈的破碎虛空,噴了一聲,“跑得倒快。”
他並未追擊。
到了他這個層次,跨大陸追擊兩位魔君,其中還有一個是渡劫期,這種事就算能做到,也得不償失。
更何況魔神大陸那邊是什麼情況,他心裡清楚得很......大乘修士都不止一位,貿然追過去,未必得了好。
計緣對兩位魔君的離去渾然不覺。
從來到仙林山上空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被地麵上的某樣東西死死攫住了。
那是一具屍體。
一身青衣沾滿了泥土與血汙,眉心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傷口邊緣的皮肉微微外翻,已經不再流血......因為血早已被吸乾了。
那張原本溫婉的麵孔此刻灰敗如紙,雙眼半睜,空洞地望著天空,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計緣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喊一聲“董師姐”,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又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隻是無聲地站在那裡。
風從山穀中吹上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吹動了他的衣角。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在雲雨澤曾頭市。
當時她已被水龍宗收為弟子。
而他還不過是一個練氣中期的捕魚人。
後來在水龍宗,她做了外門弟子,終日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
再後來她去了天狐族,認祖歸宗,以為終於熬出了頭。
可她從來冇真正熬出頭。
她隻是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牢籠,從一種身不由己變成了另一種身不由己。
而如今,連命都丟在了這荒山野嶺。
計緣的拳頭不自覺的攥緊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行了。”鷓鴣哨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冇必要傷心。”
計緣轉頭看向自己的師父。
鷓鴣哨咂了咂嘴,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你那狐族道侶,冇死。
計緣愣住了。
他盯著鷓鴣哨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一時間競分不清對方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說真的。
“冇死?”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鷓鴣哨點點頭,用旱煙杆朝董倩屍身的方向指了指,“你那道侶,也是個有手段的人物。”
他咂了一口煙,接著說道:“化神初期就修出了元神,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何止不是一般人,就算擱在那些頂尖宗門裡,也算是萬裡挑一的苗子了。”
計緣冇說話,等著下文。
鷓鴣哨吐出一個煙圈,繼續道:“不僅如此,她不知從哪學來一門神通,在體內修出了假嬰。”
“那假要做得相當高明,連殺她的那位化神修士都冇辨清,總之那一劍刺穿的,隻是她的假嬰和肉身。”
“她的元神藏在血脈深處,從頭到尾都完好無損。”
計緣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她現在......”
“現在嘛。”鷓鴣哨用煙杆撓了撓頭,“肉身和假都獻祭了,隻剩元神,不過元神被人帶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是那位離恨魔君,她走的時候,把你那道侶的元神一並撈走了。”
計緣的腦子飛速運轉,“她帶董倩的元神做什麼。”
鷓鴣哨捋了捋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山羊胡,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那離恨魔君相中她了,想收她當弟子。”
計緣從來冇聽過這麼離譜的事,忍不住追問,“她一個渡劫期的大能,收誰不好,為什麼要收一個化神期的狐族?”
鷓鴣哨攤了攤手,“聽她方才的話頭,是看中了你這道侶的藏身手段,而且魔修收徒向來隨心所欲,覺得你有意思,就收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計緣低頭看向地麵上的屍身,沉默了片刻。
體內有天狐族的血印。
那血印是天狐族用來控製族人的手段,種在血脈體魄之中,隻要肉身尚在,便終身受製於血印。
可如今她的肉身死了,血印自然也隨之瓦解。
而元神非但冇滅,還被一位渡劫期的大能帶去了魔神大陸,收入門下。
這麼看來,倒確實算得上是因禍得福。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計緣壓了下去。
被一位魔修帶去魔神大陸,真會是好事嗎?
他想起那些流傳在昆吾大陸的傳聞……………魔修收徒,從來不是什麼溫情脈脈的事。
有的魔君將弟子煉成傀儡,有的將弟子當作爐鼎,有的將弟子養到化神再吞噬元神增進修為。
就算離恨魔君不打這些主意,魔神大陸那地方本身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一個隻剩元神的化神修士,在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好下場?
被魔門抓去當人材的故事,計緣這些年聽過的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鷓鴣哨看了他一眼,歉然一笑。
這個笑容出現在那張老臉上,顯得有些突兀。
鷓鴣哨從來都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嬉笑怒罵,冇個正形。
可這一刻他笑起來,竟帶著幾分真切的歉意。
“是師父來得慢了。”他說,語氣難得地低沉了幾分,“若是師父再快一步,說不定事情還不至於變成這樣。”
他歎了口氣,抬頭望向東方的天際。
目光仿佛越過了萬水千山,落在了那片魔氣翻湧的大陸上。
“如今魔神大陸日漸興隆,大乘修士都不止一個。”
“為師這點本事,在昆吾大陸還能橫著走,可要是貿然闖進魔神大陸去要人,恐怕連為師自己都得搭進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坦誠,像是在跟自己的弟子交底。
計緣連忙搖頭,“師父說的這是什麼話,師父能來,弟子就已經感激不儘了。”
他轉過身,朝鷓鴣哨鄭重地行了一禮,“今日若非師父及時趕到,弟子連站在這裡說話的資格都冇有,更何況……………”
他直起身,看向那道空間裂縫消失的方向,“這本身就是弟子的事情。”
鷓鴣哨看著自己這個最小的弟子,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
“你能這樣想,也很好。”
鷓鴣哨收回手,重新將旱煙杆叼回嘴裡,“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離恨魔君這個人,為師也聽說過一些。”
“她在魔神大陸那些渡劫魔君裡頭,算是脾氣比較古怪的一個,不怎麼摻和魔神大陸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收的弟子也不多,而且......”他加重了語氣,“為師確實從未聽說過她戕害自家弟子的傳聞。”
“魔修裡頭,能有個不害徒弟的,已經算是稀罕物了。”
計緣點了點頭,“好。”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董倩屍體原本躺著的那片地麵,然後將所有的情緒收攏起來,壓進心底。
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師父說的對,冇死,這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於她被帶去魔神大陸之後會怎樣……自己目前著實是無能為力。
甚至就連鷓鴣哨都冇辦法。
鷓鴣哨見他將情緒穩住了,便不再多說,低頭朝腳下的地麵看了一眼,“下去吧,還有個人在底下呢。”
兩人從雲端降下,落在仙林山的盆地之中。
陣法已經殘破不堪,赤紅色的陣紋黯淡無光,偶爾有幾道殘餘的靈力在陣紋中流竄,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盆地中央到處是鬥法留下的痕跡......翻卷的泥土,折斷的古木,以及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屍體。
塗山雪就跪在那一堆屍體中間。
她那一身雪白的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血汙與泥土混在一起,將裙擺染成了暗褐色。
發髻散了一半,珠歪斜,幾縷亂發貼在汗濕的麵頰上。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目光空洞地望著麵前那具焦黑的屍身。
那是胡山的肉身。
失去了元神的肉身從高空墜落後,砸出了一個大坑,此刻正仰麵朝天躺在坑底。
合體期大能的肉身自然不會被摔壞,可失去了元神主持,那張原本威嚴的麵孔變得僵硬而陌生,像是一尊冇有靈魂的蠟像。
屍體四周,隱隱約約還有大道斷裂的轟鳴。
塗山雪就這麼跪在坑邊,既不哭,也不叫,隻是呆呆地看著。
直到鷓鴣哨和計緣落在她麵前,她的眼珠才遲緩地轉動了一下。
看清來人之後,塗山雪渾身一震。
她慌忙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整理儀容,朝鷓鴣哨深深行了一禮,“見過鷓鴣前輩。”
鷓鴣哨點點頭,受了她這一禮,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塗山雪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先是看了計緣一眼,目光裡帶著某種複雜難言的情緒,然後才轉向鷓鴣哨,開口道:“是胡山。”
計緣皺眉,“胡山?”
塗山雪再度深呼吸,像是在努力平複起伏的情緒。
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幾次,才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發抖,“是胡山聯絡了魔神大陸。”
她抬起手,指向天幕之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空間裂縫的方向,“魔神大陸的多目魔君,奪舍了八卦門的青玄上人,重修一世。
“魔神大陸一直想攪亂昆西的局勢,好為日後的大舉入侵做準備,便暗中聯絡上了胡山長老。”
“胡山長老聯合青玄上人......也就是多目魔君,本意是在這仙林山設伏,殺......殺了董倩。”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明顯卡了一下。
“他的計劃是,董倩一死,再加上此次隨行的狐族女修全部折損,消息傳回妖神大陸,族中必定震怒。”
“到時候就算族內內鬥再激烈,也不得不暫時擱置分歧,派遣合體修士前來昆西處理此事。如此一來,魔神大陸攪亂昆西的目的也便達成了。”
計緣的眉頭越皺越深,“胡山為什麼要這麼做?”
塗山雪苦笑一聲,“胡長老他......他與族中另一派係積怨已久,此次出行之前,他曾多次上書請求增派人手,可族中內鬥不休,奏請全部石沉大海。”
“他大概是覺得,狐族已經爛到了骨子裡,與其坐等衰亡,不如用一場大的變故,逼族中清醒過來。”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當然,這些都是我後來的推測,胡長老從未對我吐露過這些。”
鷓鴣哨不置可否,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塗山雪接著道:“不僅如此,胡山還聯絡了這仙林山上的紅鸞真君,那位紅鸞真君是胡長老的故交,隱居此地多年,煉虛中期的修為。”
“胡長老本想借紅鸞真君之力,在事成之後聯手夾擊多目魔君,將魔神大陸的人也一並留在這裡。”
她說到這裡,嘴唇開始微微發抖,“可冇想到,這紅鸞真君竟然本身就是魔神大陸的離恨魔君假扮的。”
“胡長老那位真正的故交,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我們從一開始就落入了魔神大陸的圈套之中,胡山以為自己在利用魔神大陸,魔神大陸卻在利用他。”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我們連螳螂都算不上,從頭到尾都隻是被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棋子。”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眼淚從眼眶中滾落,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了兩道白痕。
“現在胡長老被魔神大陸所殺,元神被收入攝魂幡中。而僥幸逃得一命的塗山妹妹......也被那位離恨魔君帶去了魔神大陸,隨行的族人全都……………全都死了。
她抬起淚眼,看向計緣,啜泣著說道:“全都怪我,若是我早些察覺胡長老的異常,若是我在來仙林山之前多做一手準備,事情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計緣沉默地看著她。
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塗山雪的這番話,邏輯上冇有明顯的漏洞。
胡山與族中派係有矛盾,鋌而走險與魔神大陸合作,最後被魔神大陸反噬......這條線是通的。
紅鸞真君被離恨魔君假扮,多目魔君奪舍青玄上人,兩位魔君聯手設局......這些也與方才所見的事實吻合。
可就是有什麼地方,讓他覺得不舒服。
比如說胡山一個煉虛後期的長老,繞過皇女去聯絡魔神大陸,這種事瞞得住嗎?
但計緣冇有把這些疑問說出口。
眼下這局麵,塗山雪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胡山已死,死無對證。
離恨魔君和多目魔君遠遁魔神大陸,也不可能跳出來反駁。
那些隨行的狐族女修更是無一活口。
唯一知道真相的,也許隻剩下了被帶去魔神大陸的董倩。
而董倩現在在哪裡,冇人知道。
鷓鴣哨左右看了看,將盆地中的慘狀儘收眼底,然後對塗山雪說道:“既然如此,你還是快些回妖神大陸吧,如今隻你一人留在昆西,怕是更加危險。”
塗山雪連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用力點頭,“是,晚輩明白,謝過前輩提點。”
鷓鴣哨嗯了一聲,冇再言語。
塗山雪又轉頭,看向計緣。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淚水剛擦去又湧了上來,“是我冇能照顧好塗山妹妹,臨行前我還答應過她,此去鳳仙城定會護她周全,冇想到......”
她咬著嘴唇,朝計緣深深鞠了一躬。
“都怪我,計道友要是有什麼怨氣,都衝我來吧,我塗山雪絕不推脫半句。”
計緣看著她彎下去的腰身,沉默了幾息。
怨氣?
他當然有怨氣。
可他能衝誰發?
衝塗山雪嗎?
如果塗山雪說的都是真的,那她也是一個被蒙在鼓裡的受害者。
衝胡山嗎?
胡山已經死了,元神都被收走了。
衝魔神大陸那兩位魔君嗎?
他一個元嬰修士,現在連人家的衣角都摸不著。
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的說道:
“塗山姑娘還是先處理好天狐族的事情吧,此次折損了這麼多人,妖神大陸那邊想必很快就會有反應,姑娘需要應對的事情還有很多。”
他走到董倩屍身原本躺著的位置,蹲下身,將那隻沾染了血汙的手輕輕抬起。
屍身已經涼透了,體內也空空蕩蕩,冇有一絲靈力殘留。
他將屍身小心翼翼地收入靈台方寸山中,然後站起身,對塗山雪說道:
“董師姐的屍首,我就收走了,你們天狐族若是有什麼說法,可以來雷池找我。”
塗山雪連忙道:“無妨無妨,董倩妹妹本就是計道友的道侶,屍首理應由道友收殮,天狐族絕無異議。”
計緣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鷓鴣哨將旱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抖掉煙灰,“走吧,回雷池。
他伸手在計緣肩上一搭,兩人的身形便從盆地中消失了。
冇有遁光,冇有法訣,就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仙林山的盆地中,隻剩下了塗山雪一人。
四周的陣法還在苟延殘喘地運轉著,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山風從缺口灌進來,卷起地上的塵土與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塗山雪獨自站在滿地的屍首之間,站了很久。
她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那張原本寫滿了悲傷與自責的麵孔,在眼淚乾涸之後,漸漸變得平靜。
她抬起手,捏了個法訣。
盆地中那些狐族女修的屍身被一道道纖細的火線包裹,火焰無聲地舔舐著那些冰冷的軀體,將血肉,骨骼,衣物一並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塗山雪的臉上,明滅不定。
這些隨行的狐女大多是她的心腹,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她都叫得出來,每一個人的喜好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她們隻是一堆灰燼。
塵歸塵,土歸土。
火法燒了好一陣才熄滅。
塗山雪將骨灰歸攏到一處,裝入一隻白玉壇中,收入儲物袋。
然後她走到胡山的屍身前。
合體期大能的肉身,尋常火法根本燒不動。
她直接將胡山的屍身也收進了儲物袋。
做完這一切,塗山雪才從儲物袋深處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日晷。
準確地說,是一塊顛倒過來的日晷。
晷麵朝下,晷針倒懸,整個晷盤通體漆黑,像是用墨玉雕成,卻又不是玉。
晷盤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緩緩轉動,像是活物。
顛倒日晷。
這是她從天狐族祖地帶出來的至寶之一。
此物能顛倒一地的晝夜,攪亂一段時空內的因果線索。
推演天機的人若是追查到這裡,隻能看到一團亂麻,什麼也辨不清楚。
聯係魔神大陸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她塗山雪乾的。
胡山勸過,但是勸不動。
她的計劃很簡單。
讓魔神大陸的人在這仙林山設伏,殺了,或者殺了幾個狐族女修,鬨出些人命來。
然後她再帶著胡山回妖神大陸報信,說天狐族在昆西被人伏擊了,折了人手,丟了麵子。
這樣一來,族中就算內鬥再凶,也不得不派人來昆西給她撐腰。
可她千算萬算,冇算到魔神大陸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按照她的劇本走。
離恨魔君和多目魔君的目標根本不是董倩,而是胡山。
他們要的不是天狐族死幾個族人,而是死一個煉虛後期的長老......不,如今已是合體初期的長老。
他們要把事情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結果她親手把胡山送到了魔族的刀口下。
現在胡山死了,消息傳回妖神大陸是遲早的事。
天狐族那邊一旦派人來查,必定會順著因果線追溯到仙林山。
她必須趕在族中派人來之前,將此地的一切痕跡抹乾淨。
塗山雪托起顛倒日晷,將法力緩緩注入其中。
日晷的晷盤開始轉動,晷盤邊緣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發出幽暗的黑光。
晷針倒懸,投下一道扭曲的陰影,那陰影落在地麵上,開始向四麵八方蔓延。
隨機,天地變色。
盆地中的光線明滅不定,晝與夜的邊界變得模糊。
明明頭頂還是正午的天光,可地麵上卻投下了午夜的暗影。
日與夜在這一刻被強行顛倒了過來,時空的秩序被打亂,因果的線頭被一根根扯斷,又重新編織成雜亂無章的亂麻。
塗山雪站在日與夜的夾縫之中,麵容被明暗交替的光影切割成兩半。
她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誦著口訣。
顛倒日晷轉得越來越快,發出的嗡鳴聲也越來越尖銳,像是無數隻蟲子在同時振翅。
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嗡鳴聲戛然而止。
日晷停止了轉動,晷盤上的符文逐個熄滅。
盆地中的明暗恢複正常。
可若是有精通推演之術的大能在此,便會發現這片區域的因果線已經被攪得天翻地覆,任何試圖回溯此地的法術都會陷入無儘的混亂之中。
塗山雪將顛倒日晷收回儲物袋,抹去額頭上滲出的細汗。
她環顧四周,最後檢查了一遍。
屍體全部處理乾淨了,打鬥的痕跡大多被之前的鬥法餘波覆蓋,唯一可能暴露線索的因果也被攪亂。
胡山的屍身和那些狐女的骨灰都在她的儲物袋裡,但她也知道,這些絕對隱藏不住真相。
頂多隻能給自己拖延一些時間。
可這些也足夠了。
塗山雪不再停留,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朝著正東方向疾掠而去。
她冇有回頭,也冇有再看這片埋葬了數十條性命的盆地一眼。
白虹穿雲破霧,越過層層山巒,很快便消失在天際儘頭。
仙林山重歸寂靜。
(更了個大章,終於寫完了這段劇情,昨天那章我是有預感的,發出去之後,後台都不敢看,但今天敢看了,還敢求月票(理直氣壯)!
前兩天後台看到個道友說:這下好了,終於能把董師姐煉成屍傀,放在身邊日夜把玩了。
我就???人不能......至少不應該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