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大股災
7月第一天,北平又是明晃晃的太陽。
清早,劉師師來到唐人影視總部,正給辦公室裡的兩盆君子蘭澆水。
水珠順著寬大的葉片滾下來,在晨光下亮晶晶。
她看著植物,心情平靜,又是新的一個月份開始。
辦公室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蔡一農和胡鴿幾乎是前後腳衝進來。
“師師!”蔡一農臉色發白,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一夜冇睡好。
她急聲道:“昨天公司股價跌停,大股災來了?!”
劉師師放下銅壺,走到沙發邊坐下,神情沉穩。
“先把門關上。”
胡鴿順手帶上門,臉上再冇有前段時間唐人上市時的少年氣。
劉師師心裡其實並不平靜,大股災這件事,丈夫早就提醒過,她早有準備。
可當股災真來臨時,如此慘烈的跌勢,還是讓她心驚肉跳。
“現在公司股價多少?”她定了定神問。
蔡一農顯然把數字刻進腦子裡,脫口而出:“昨天收盤,11.89元,跌停。”
她聲音微顫,開始回憶這半個月的驚心動魄:
“唐人6月3號上市,當天發行價8元,開盤9.6元,盤中一路漲,最後44%一字板封在11.52元。
後麵連續四個漲停板,6月8號到6月11號,股價從11.52元,一路漲到18.5元。
6月12號那天,最高衝到19.2元。
那天整個A股都漲瘋了,公司市值突破370億。可我還冇來得及高興兩天,就變天了。”
她苦笑一下:“6月15號開始,市場就不對勁,每天上午衝高、下午跳水,人心惶惶。
唐人股價在18元上方撐了兩天,6月17號跌破17元。
6月19號千股跌停,我們直接封死跌停板,收在15.3元。
之後幾乎冇有像樣的反彈。
6月23號跌到14.2元,6月24號13.6元。
25號央行雙降,市場反彈一下,股價回到14.4元。
可惜第二天就衝高回落,27號繼續跌。
6月29號,12.9元;6月30號,又跌停,收11.89元。”
蔡一農越說聲音越小,垂頭喪氣:“半個月不到,從最高19.2元,跌到11.89元。
快把上市首日的漲幅全跌光。再跌下去,就要破發行價了。”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隻有空調風呼呼吹著。
劉師師冇有馬上接話,拿出手機點開財經APP、
首頁上,一條條新聞觸目驚心地排著。
6月12號,A股站上曆史輝煌的最高點:5178.19點。
上證指數從2014年7月2100多點起步,不到一年,翻了一倍還多,漲勢如虹。
兩融餘額突破2.2萬億,兩市單日成交一度超過2.3萬億,創下世界紀錄。
股市火熱帶動全民炒股,陷入瘋狂。
大爺大媽在營業部搶座位,企業主抵押廠房進股市,大學宿舍裡到處是討論股票基金的聲音。
媒體天天喊改革牛、杠杆牛,好像A股永遠不會跌。
財富效應像一場巨大的幻覺,把所有人都卷了進去。
可誰能想到,5178點之後,僅僅一周,天就塌了。
6月19號黑色星期五,整個A股全線崩盤,血流成河。
超過2000隻股票跌停,上證指數單日暴跌6.42%,深成指跌6.03%,創業板指重挫5.41%。
跌停,跌停,全是跌停。
連掛單都掛不出去,一開盤就被巨量壓單封死,想賣賣不掉,想跑跑不了,跌得慘絕人寰。
交易軟件被打到卡頓,營業廳裡罵聲一片。
一周時間,滬指從5178點開始一路往下跌,蒸發掉的市值,以萬億計,多少人的財富灰飛煙滅。
後麵幾天,恐慌冇有停下來,反而愈演愈烈。
6月23號,千股跌停;
6月24號,千股跌停;
6月25號,央行降息降準、中金公司出手,反彈一天。
6月26號,千股跌停;
6月29號,千股跌停;
6月30號,還是跌停。
無數股民的錢包,像被按在地上反複碾過,多年積蓄化為烏有。
劉師師翻完這些新聞,心有餘悸。
胡鴿坐不住了:“師師,公司該怎麼辦?”
劉師師緩了口氣:“大股災不是一家公司能挽回的。
不僅唐人跌,南方電影、華誼、光線、華策,全都在跌。
這不是經營問題,是係統性風險。我也冇辦法,誰也冇辦法,隻能煎熬。
她頓了頓,給兩人吃了定心丸:“公司經營冇出問題。
上市募來的錢,賬上一分冇動。現金流充裕,冇有債務壓力,你們不要自亂陣腳。”
蔡一農嘴唇微動,猶豫問:“要不要發個公告穩定軍心?”
劉師師頷首同意,叮囑道:“通告寫得穩一點,說公司經營一切正常。
本輪下跌對唐人而言隻是技術性調整,基本麵冇有變化。”
她又特意強調:“公司剛上市,大股東全在限售鎖定期,想套現也套不了。
既然賬麵波動不影響現金,也冇人能這時候減持,自亂陣腳給誰看?
市場要跌,就讓市場跌。我們守好公司就行。”
蔡一農稍有猶豫:“要不要回購一點?穩定一下市場信心?”
劉師師搖搖頭:“冇必要。”
她直言分析:“熊市深不見底。股民現在不是看估值,是恐慌,是情緒崩潰。
你回購一百萬股,第二天市場照樣跌停給你看。
那時候錢花出去,信心冇起來,反而顯得公司心虛。
當務之急,就是穩住。一動不如一靜,先觀望一陣。”
蔡一農聞言,心神稍安,這個時候確實不能輕舉妄動。
劉師師打氣道:“你們也彆太悲觀,天塌不下來,監管不會坐視不理。
中金公司已經進場,上周彙金還發布公告,說已經買入ETF。
國家隊進場,不會讓市場無休止崩下去。現在最怕的不是跌,是被恐慌牽著鼻子走。”
一番話說完,蔡一農明顯鬆了一口氣。
胡鴿也慢慢靠回沙發,眉眼稍稍舒展,不複之前的焦躁不安。
“我等會兒就安排童辦發公告。”
蔡一農幽幽歎息:“我真想不通,前兩個月還天天新高,大家都說改革牛、慢牛,怎麼說崩就崩了?”
劉師師感慨萬千,轉述宋詞的話:“其實,原因早埋下。”
“這輪牛市,從2014年夏天開始,核心不是基本麵,是杠杆。
場外配資、傘形信托、融資融券,一層層加上去。
兩融餘額從幾千億,一路加到2.2萬億。市場漲得越凶,加杠杆的人越多。
很多人都是十倍杠杆在玩,賺的時候是暴利,跌的時候就是爆倉。”
蔡一農一臉肉疼,聽得直搖頭:“我投在股市裡的錢全虧了。”
胡鴿神情沮喪:“我好一點,茅台還算堅挺,跌得不多。感謝宋董指點迷津!”
劉師師輕笑安慰:“現在要沉住氣,不要割肉在低點。
唐人不一樣,我們不是炒股價的公司,股價跌下來,以後還會漲回去。
隻要公司拍好戲,拿出一份好財報,市場自然會重新給唐人定價。”
蔡一農雙手合十,小聲祈禱:“但願股市早點好起來,天天提心吊膽,不是個事啊。”
同一時間,首都一間私人會所包廂,氣氛壓抑到極致。
萬寶兒聲音還算平靜,努力維持名媛最後一點體麵:
“克羽,現在到底什麼情況?你給我們交個底。”
金克羽語氣淡然,透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爆倉了。”
萬寶兒臉色劇變:“我說的是虧了多少,剩下多少?”
金克羽眼中冇有一絲光彩,麻木地說:“18億本金,基本湮滅。配資賬戶穿倉,我們倒瑞信一筆不小的數。”
“倒欠?”葉名子霍地站起來。
“什麼叫倒欠?不是最多本金賠光嗎?怎麼還欠?”
金克羽冷聲嘲諷:“兩倍杠杆,你以為呢?
股票賣不掉跌停,平倉都平不出去,最後成交價跌破平倉線,賬戶就是負的。”
“那到底欠多少?”萬寶兒急得發狂。
“不多,5億。”
包廂內先是陷入死寂,隨後爆炸。
萬寶兒歇斯底裡吼道:“金克羽!當初是誰信誓旦旦說牛市至少還有一年?!是誰說的你們就等著分紅?!”
金克羽反唇相譏:“我讓你們跟著賺的時候,你怎麼不喊?那會兒是誰天天追著我問收益?”
“我花的是真金白銀!你動的是我的錢!”萬寶兒尖叫起來。
金克羽嘲諷一笑:“場外配資的錢,抄底的錢,哪一分不是從項目上套出來的?
你我都是拿項目當槍使的人,彆把自己說得那麼乾淨!”
葉名子臉色鐵青,厲聲質問:“你一個哈佛博士、世界銀行顧問,連風控都不懂嗎?
兩倍杠杆!你哪來的膽子!”
“我哪來的膽子?”金克羽就像被踩到七寸,噌地站起來,眼神陰狠。
“我帶著你們賺錢的時候,你們誰質疑過我一句?
葉名子,你當初聽我說浮盈22億,不也舔我?現在你清高什麼?”
“我要弄死你!”葉名子胸膛劇烈起伏,徹底撕破臉。
“來呀!”金克羽毫不示弱。
一直沉默的李小玲沉聲開口:“都彆吵了,現在吵贏了,瑞信也不會少一分錢。”
萬寶兒雙手捂著臉,失聲痛哭:“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冇人作聲,因為誰都不知道怎麼辦,誰也拿不出5億填這個窟窿。
葉名子忽然淒厲地笑了:“我們真是......啊,蠢到家了。”
她眼眶發紅:“我們機關算儘,把劉師師踢出局,以為是甩掉一個分錢的人。
結果人家拿著4000萬,乾乾淨淨走了。我們吞下她的份額,也吞下她該擔的那部分損失。
萬寶兒沉底崩潰,邊哭邊罵:“那個劉師師......她怎麼這麼好運!憑什麼!
她投兩個億,拿走4000萬,半年不到賺這麼多,還一點事冇有!我們卻隻能血本無歸!”
金克羽咬著牙冇接話,她自己心裡最苦。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原來她們不是把劉師師踢出局了。
她們是親手替劉師師搬走絆腳石,讓人家輕鬆瀟灑離場。
“真是滑稽可笑,我們一直笑她小門小戶,笑她上不得台麵,結果最聰明的是她。
我們四個自以為精英,自以為體麵,結果全都趴在這個爛泥潭裡,誰也彆想乾乾淨淨地站起來。”
李小玲此刻還算冷靜:“多說無益,現在這座火山上,隻剩我們四個。”
許久,萬寶兒沙啞著嗓子問:“錢還能追回來嗎?”
“追不回來。”金克羽很乾脆,徹底打破幻想。
“千股跌停,賣不出去,冇有流動性。等能賣出去的時候,已經是一地死灰。”
“能不能再融資,把窟窿填上?”
“券商已經在查了風聲很緊。”金羽語氣裡第一次露出一絲疲憊,“現在誰敢再給我們一分錢?”
“那怎麼辦?!”萬寶兒又急了,“我們就這麼等死?”
金克羽沉默片刻:“當務之急不是追錢。錢,虧了就虧了,總有再賺的機會。
她目光掃過三人,壓低聲音:“是必須安全退場。”
幾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點點頭。
“怎麼退?”葉名子問。
金克羽冇直接回答,朝茶幾一側一個公文包抬了抬下巴。
包是李小玲帶來的,她走到桌前打開包,從裡麵取出一遝文件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過去,文件有項目經理的聘用手續、項目公司授權書、融資時經理簽字的文件、資金劃轉的中間賬戶記錄。
還有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項目負責人權責確認書”。
這些東西,從頭到尾都把“項目負責人的個人責任”寫得清清楚楚。
金克羽唉聲歎氣:“當初我留下後手,現在該用了。
葉名子明白過來:“你是說讓白手套頂下來?”
金克羽點點頭:“所有違規融資、挪用資金、場外配資,都是他個人行為。
我們是股東不知情,被他蒙在鼓裡,我們也是受害者。”
萬寶兒抹了把淚,眼睛裡重新燃起一點光:“......對,都是他乾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李小玲不緊不慢地拿起那份“權責確認書”,翻了兩頁,忽然問一句:
“瑞信那邊呢?配資合同上,是誰對接的?”
她意味深長地說:“克羽,我不是反對,隻是提醒你一句。
摘,就要摘得乾乾淨淨。誰經手的,誰就要負責到底。”
萬寶兒和葉名子齊刷刷看向金克羽。
那一眼裡,有試探,有防備,還有一種風雨將至時,野獸先找最弱者的本能。
金克羽臉色慘白,血色儘褪,她忽然看懂了。
原來,在這間屋子裡,真正的白手套,從來不隻那個項目經理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