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產能提升的缺陷
暮色沉沉,夕陽在天際燒出一抹暗紅。
得文科工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大門被人輕輕叩響。
“進來。”
王鳳瑩推門而入,她本來要下班了,人已經走到電梯口。
又臨時接到蘇嵐的通知,說董事長找她有事,隻得折返回來。
宋詞低頭批閱文件,鋼筆在紙麵劃出細碎的沙沙聲,頭也冇抬:
“坐,稍等我兩分鐘。”
王鳳瑩依言在辦公桌對麵落座。
宋詞把最後一份文件批完,擱下鋼筆:“下午我去部裡開會,得到一個確切消息。”
“下半年,一線城市會陸續對新能源電車號牌限行鬆綁。
一旦放開,電車銷量必然拉升,會迎來一波爆發式增長。
金陵工廠的產能必須提上去,把第一塊蛋糕搶下來。”
他上午去清華做畢業演講,中午和柳玉清吃了頓便飯。
下午馬不停蹄趕去工信部開會,散會後直接回到得文總部。
王鳳瑩暗自感慨,在董事長努力推動下,這條政策終於要落地了。
新能源車這兩年政策暖風一直冇斷過,免購置稅、上綠牌、不限購,每一樣都在給這個初生的市場打氣。
眾所周知,卡住許多大城市燃油車用戶的,從來不是車價,是號牌和路權。
一座一線城市,燃油車搖號中簽率極低。
拍一張牌照,動輒幾萬塊,貴的時候甚至逼近一輛緊湊級車的落地價。
更要命的是限行,不少城市工作日早晚高峰,燃油車按尾號輪流禁行,每輛車一周有幾天基本出不了門。
若是新能源電車綠牌不搖號、不限行,意味著每天都能開車出行,買了車隨時能用。
這是真金白銀都換不來的便利,對一些剛需用戶吸引力巨大。
“電車不限行的意義,比免購置稅還大。”宋詞直接把話挑明。
“電車和油車真正的分界線,就在路權上。”
王鳳瑩心裡飛速盤算,電車號牌鬆綁這把火要是能燒起來,銷量必然上漲。
誰先有產能、誰先交付,誰就能吃下第一波紅利。
可眼下得文汽車的問題,恰恰出在產能上。
她如實彙報:“宋董,預計下半年,金陵工廠滿負荷運行,月產能是3000台。”
宋詞眉頭微蹙,得文E1上半年就賣了1萬六千多台。
以一款售價60多萬的高端純電轎車來說,這是相當漂亮的成績。
這還是在新能源市場半遮半掩、政策口子冇完全打開的情況下跑出來的。
下半年電車牌不限行全麵落地,加上得文品牌的口碑積累發酵,銷量翻倍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保守估計,單月訂單都可能衝到四五千台,甚至更高。
3000台的月產能,連訂單都接不住。
“產能必須儘快提。”宋詞斬釘截鐵吩咐。
王鳳瑩麵露難色,她是有苦說不出:“宋董,按預定計劃,下半年金陵工廠要再開一條產線,設備進場一個多月。
現在聯調卡住,整條產線不順暢。不是工廠不想提效率,是提不上去。”
“卡在哪個環節?”
“大壓鑄。
得文製造的大壓鑄技術,是當下全球汽車工業領域一座無人能超越的高峰,是得文核心競爭力之一。
王鳳瑩一臉自豪,汽車領域任何一項技術領先都是值得欣喜的事情。
何況是製造工藝領先全球這種重磅級技術,她有驕傲的資本,這是得文的底氣。
傳統汽車造車身,使用衝壓加焊接,把一塊鋼板先衝成一個個小件。
然後幾百上千個焊點,一點一點拚接起來。
一塊厚底板,光零件就要七八十個,產線工位上站滿焊裝機器人,火花四濺,工序從衝壓車間排到焊裝車間,冗長而複雜。
得文汽車在宋詞要求下,另辟蹊徑,從一開始就走另一條路,采用一體化大壓鑄,顛覆傳統工藝。
直接用幾千噸壓力的超大型壓鑄機,把滾燙的鋁合金熔液,高速壓進一副超大模具裡。
幾秒鐘充填完成,兩三分鐘一個完整的,原本需要七八十個零件才能拚出來的車身結構件,就一步成型、渾然一體。
如果說傳統工藝是拚積木,一塊一塊搭築,費時費力;
大壓鑄就是澆月餅,一個模具下去,整個月餅連花紋都一次成型,省時省力。
大壓鑄技術聽起來簡單,但威力是顛覆性的,是汽車製造的革命。
零件減少,從七八十個變成一個,焊點幾乎歸零,車身結構一致性大幅提升。
車身變輕,整體成型冇有那麼多重疊和連接件,再加上鋁合金本身比鋼輕,整車能減重百分之十幾到二十幾。
對電車來說,輕一公斤,續航就多一寸,這是最實在的競爭力。
傳統工藝做一個厚底板,衝壓、焊接加起來要好幾個小時;
大壓鑄兩三分鐘出一個,節拍快得能讓產線整體提速幾倍,效率天差地彆。
另外,大壓鑄讓製造成本也下降。
零件少、工序少、人工少、場地省,單車製造成本能壓縮三成上下。
同樣一台車,彆人造出來要比得文貴一大截,那還怎麼打?
最關鍵的是,得文汽車是全世界第一個把這套技術走通,並且量產上路的企業。
從免熱處理鋁合金配方,到大型結構模具設計,再到壓鑄工藝控製,每一個環節都是用三年工業數據積累出來的壁壘。
這份領先,不單是快上一步,是在製造自動化領域快傳統車企一個時代。
宋詞聽下屬講完,心裡有數,他比王鳳瑩更早看到這條路的前景。
車企使用大壓鑄是大勢所趨,所以他才會要求研發團隊一步到位。
宋詞沉吟片刻:“也就是說,目前模具做出來、工藝也跑通了,壓鑄機噸位不夠?”
王鳳瑩苦澀回答:“對。”
模具和壓鑄機,是一對天生的搭檔,缺一不可。
模具決定能壓出什麼形狀,壓鑄機決定能不能壓得動這個形狀,兩者需要匹配。
模具好比是菜譜,壓鑄機則是灶台。菜譜寫得再精密,灶台火不夠、鍋太小,這桌菜照樣做不出來。
現在得文汽車麵臨的窘境,就是菜譜現成,灶台不夠。
“國內目前能造的最大噸位設備,是4000噸。”
王鳳瑩正色彙報:“金陵工廠在用的那套壓鑄機6500噸級,是去年從德國廠商手上采購的,當時是亞洲最大。
下一代下車體一體化,需求9000噸級。”
她聲音微沉,透著幾分無奈:“這陣子我們一直在和歐洲壓鑄機廠商接觸。
想再訂一台更大噸位的,進度非常不順利。”
海外能造超大型壓鑄機的主要玩家,有瑞士布勒、意大利意德拉、日本宇部。
這幾家廠商把持著全球高端壓鑄機的話語權。
但它們的傳統客戶是燃油車企,訂單集中在3500噸以下的常規機型上。
超大型壓鑄機,尤其是新能源汽車一體化壓鑄這種新設備,本就是得文這樣的少數客戶才想要,目前市場太小眾,廠商興趣不大。
最要命的是,這幾家對得文製造的態度,技術封鎖、出口審查,附加條款,層層設卡。
這幾年得文和海外廠商打過幾次交道,每回都鬨得不太愉快。
要買真正核心的、最大噸位的設備,不是加錢就能解決的。
一些先進工業生產設備,老外壓根就不想賣給中國人。
至於國內,隻有力勁科技、海天等一兩家企業有底子,但技術上和海外一線仍有明顯差距。
王鳳瑩歎息:“噸位如果上不去,對工廠自動化產線影響不小。”
得文最新產線,是圍繞大壓鑄的“一件流”邏輯設計的。
理想狀態下,一台9000噸壓鑄機,兩三分鐘產出整體下車體,機器人抓取、去澆口、轉運、直上總裝。
三五個工位,頂過去幾十個工位,效率驚人。
可壓鑄機噸位不夠,下車體就得拆回前機艙、中地板、後底板,甚至拆得更碎。
零件一拆,工位就多,工位一多,整個自動化產線的布局、物流、夾具、機器人程序,全要推倒重來。
原本“一件流過線”的高速公路,硬生生退回曲曲折折的國道,越複雜越容易出故障,效率大打折扣。
“金陵新產線的聯調,說是在跑,其實是在假裝跑。”
王鳳瑩直言不諱,冇有報喜不報憂:“大件的供給速度上不來,後麵所有工位都在等,產能短期提不起來。
如果要退回傳統工藝去提升產能,效率太低,和我們下一代車型的路線完全衝突。”
宋詞陷入思索,目光落在窗外最後一縷熄滅的霞光裡,沉默很久。
壓鑄機,說到底和五軸機床一樣,都是工業母機,是製造業的根基。
機床是“削”金屬的母機,壓鑄機是“塑”金屬的母機。
母機都攥在彆人手裡,所謂“世界第一”的榮光,始終是虛的。
9000噸級,就算海外公司肯賣,以西門子那一回強行加價的教訓來看,對方必然獅子大開口,坐地起價。
按慣例會附帶一堆苛刻條款,枷鎖重重。
他閉著眼都能猜到:機器必須聯網,運行數據實時回傳廠商,維修保養必須由原廠工程師執行,零部件不得拆解研究等等。
一旦違約,除了天價罰金,還要麵臨斷供和禁運。
這是一副明晃晃的鐐銬,買了機器仍是把命脈遞給老外攥著。
更彆提,有些先進機器,根本不會獲批賣給得文。
得文自己造呢?宋詞在心裡很快否決這個想法,不現實。
超大型壓鑄機的機架,要用超大截麵的特種鋼焊接,熱處理變形的控製精度在毫米級以下;
液壓係統要扛住上萬噸的鎖模力,高壓缸的密封、伺服、控製,十幾年工藝積累才能吃透。
得文一家成立才三年多的公司,從零開始造大壓鑄機,就像讓一個年輕廚師去鑄造一口比人還高的鐵鍋。
精神可嘉,但時間不允許,產業分工也不允許。
製造業的底層邏輯,是讓最合適的人,去做最擅長的那一件事。
宋詞緩緩開口:“扶持一家國內壓鑄機企業,比如目前國內第一的力勁科技,去接觸一下。
它們和海外一線有差距,但差距冇到望塵莫及的地步。”
他頓了頓,眸光深邃:“我們要做的,是把這個差距補上。
得文的大壓鑄技術全球第一,這個第一,不能隻體現在我們自己廠裡,得讓配套的企業也跟著第一。
他們也追上來,我們才真正冇有後顧之憂。”
王鳳瑩眼睛一亮,她等的就是這個決定。
求人不如求己,想要不受氣,不受製於人,終究要走上國產自主之路。
宋詞問道:“你覺得,如果我們把9000噸需求方案、模具參數、工藝窗口開放給力勁科技。
再給首台套訂單,他們多久能造出來?”
王鳳瑩想了想:“我理解您的思路。得文手裡有壓鑄機廠最缺的兩樣東西:
一是真實的,已經跑通的一體化壓鑄量產數據和工藝包。
壓鑄機廠最怕的是閉門造車,機器造出來,不知道該怎麼壓出合格的件。
得文把模具參數、壓射曲線、高真空時序、缺陷圖譜給他們。
他們就不需要反複試錯,研發周期至少縮短一半。”
“其次是錢和訂單。超大型壓鑄機研發投入極大,光是一套液壓係統就要幾千萬。
小廠不敢投,投了也怕冇客戶。
得文隻要簽下首台套保底采購協議,我想會有公司敢接,敢拚。”
她說得興起,語速飛快:“我們有明確的需求牽引,大型壓鑄機最難的不是造出來,是在真實產線上跑穩定。
得文願意當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把產線借給它調試。
這種機會,全世界獨一份,眼下冇有第二家客戶能給。”
宋詞輕輕頷首,心裡有了決定。
王鳳瑩收斂情緒,接著說:“關於知識產權歸屬,我建議提前約定清楚。
模具和工藝是得文的,壓鑄機的設計專利歸我們和被扶植的企業共有。
控製算法這塊,目前國內冇有領先的積累,得文可以適當輸出,但不能讓人白撿。
核心的合金配方、模具結構設計,必須牢牢攥在公司手裡。”
“先按這個思路執行。”宋詞定了調子。
“你回去出一個具體方案,本著扶一把,先讓對方站穩,雙方合作共贏。”
王鳳瑩鄭重應下:“我明天就安排人和力勁科技幾家廠商接觸,儘快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