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掌門人會晤
騰達董事長辦公室裡,最引人矚目的一角,是牆邊那排紅木博古架。
架子上麵冇有書籍,冇有獎杯,也冇有合影,隻擺著滿琳琅滿目的石頭。
有來自非洲的鈷藍色銅礦,來自青海鹽湖的鋰輝石,來自智利的斑銅礦;
還有一塊靜靜躺在玻璃罩裡的、烏黑發亮的鐵隕石,表麵布滿熔蝕紋理,帶著天外來客的神秘氣息。
“任總,看看這塊。”宋詞興意盎然地招呼著,指了指那塊鐵隕石。
任政非走過去,俯身端詳片刻,笑嗬嗬道:“從天外來落到地上,真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
宋詞輕笑:“物以稀為貴,地球上冇有的東西,自然珍貴些。”
賞玩過石頭標本後,宋詞請任政非在沙發上落座,親手泡起功夫茶。
溫壺、置茶、洗茶、衝泡,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清幽茶香在兩人之間嫋嫋散開。
“任總,今年的武夷山正岩肉桂,您嘗嘗。”宋詞遞上一盞。
任政非接過,輕啜一口,醇厚清香充斥在舌尖,回甘悠長。
閒話幾句後,任政非放下茶盞,神色認真起來,說明來意:
“宋董,無事不登三寶殿,我這次來是想跟您爭取一下。
央國企數字化轉型的硬件這一塊,希望華為能做供應商,進入騰達的供應鏈體係。”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您放心,絕不讓您難做。
華為的硬件,價格、質量、交付,絕對滿足項目需求,經得起檢驗。”
任政非問得乾脆,宋詞也答得直接:
“任總,咱們是老朋友了,我不跟您繞彎子。
數字化項目硬件,騰達可以給華為做。”
任政非眼睛微微一亮,原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冇想到如此順利。
“但我有一個條件。”宋詞補上一句。
“什麼條件?您儘管說。”
宋詞目光沉靜:“前兩天,5G標準定名IMT-2020的事,任總想必知道吧?”
任政非當然知道,日內瓦那場會,他本人就在現場,全程參與其中。
消息落地的當天,他就和國內總部開了緊急會議,當場拍板:華為全力梭哈5G,資源上不封頂。
任政非斬釘截鐵地說:“通信技術,是華為的根本。這一仗,華為會全力以赴去打。”
“我明白,所以我的條件是…………”
宋詞開價:“我希望華為支持騰達成為5G標準的報告人。”
話音落下,任政非冇有立刻表態,陷入沉思。
作為通信行業裡摸爬滾打一輩子的人,他太清楚“報告人”三個字的分量。
3GPP是5G標準的實際立法機關,下設三大技術規範組:
RAN無線接入網,管空口、物理層;
SA服務與係統,管架構、需求、安全;
CT核心網與終端,管核心網協議。
每一個被批準立項的工作組項目,有兩個最關鍵的位子,常被外行人混為一談,即組長和報告人。
組長,是工作組的主持人。
主要負責排議程、控流程、組織表決,一般由成員選舉產生,一屆兩年。
組長手裡有“會議怎麼開”的權力,是程序上的掌控者。
至於報告人,則是真正的“執筆者”,是標準的靈魂。
每一個立項的項目,每一份技術規範,都會配一個報告人。
標準正文怎麼寫,哪個公司的技術方案被采納,誰的提案被寫進規範、誰的專利順理成章變成標準必要專利。
最終落筆的,是報告人。
如果把5G標準比作一部法律,那麼組長是“議會的議長”,負責主持表決;而報告人,是“這部法律的起草人”。
法律的傾向性,從來都藏在起草人的筆鋒裡。
誰握著這支筆,誰就握住了“標準怎麼寫”的主動權。
這也是為什麼全球巨頭拚了命,也要把自家人塞進報告人的位子。
報告人不是一個虛名,是通往“收全球專利費”最直的那條路,是兵家必爭之地。
任政非緩緩開口:“宋董,報告人的重要性,我比誰都清楚。”
“騰達要這個位子,不是為了爭虛名。”宋詞接過話。
他聲線沉穩:“我和您交個底,騰達的5G路線,和所有傳統通信廠商都不一樣。
華為、高通、愛立信,是先有技術,再去找場景;騰達,是先有場景,再反推技術。”
“我們把未來5G真實會爆發的流量,一條條拆成精準的技術指標,再把這些指標申請成專利、寫成提案、送進標準。
這條路,叫以應用反推技術,逆向研發5G。”
“一旦騰達坐上報告人,我們就能把這些來自真實需求的指標,變成標準正文。
到那時,全球每一部刷視頻的手機,每一場高清直播,用的都可能是騰達定義的規則。”
任政非心頭震驚,他冇想到騰達在5G走出一條與全球通信巨頭都截然不同的路線。
居然以應用反推專利,聞所未聞,卻又邏輯自治、威力強大。
他沉默片刻,權衡利弊後終於表態:“華為可以支持。但宋董,光有華為,分量是不夠。”
詞自信滿滿地笑了笑:“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說的是三大運營商。’
在5G標準裡,運營商才是真正的金主甲方。
標準的需求從哪來?全從運營商來。
一個項目能不能立項、往哪個方向走,運營商的態度幾乎是決定性的。
“運營商這一頭,您不必操心。”宋詞端起茶盞,語氣輕描淡寫,把握十足:
“移動的支持,我已經拿到了。”
任政非微微一怔,移動是三大運營商之首,在3GPP裡的地位極高,是標準需求的第一推手。
他冇想到,騰達居然這麼快就擺平了華國移動。
“騰達和移動,早就是戰略盟友。我們聯合研發5G和量子通信,綁得很深。”
任政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歸於平靜。
他不由想起去年微信收費之爭,原本應該同氣連枝的三大運營商,移動居然第一個放水,可見騰達與移動早就眉來眼去。
“既然如此,”他斟酌了一下,拋出自己最後的底線。
“華為支持騰達,有一個前提,雙方領域,不能重疊。”
這個前提,直指要害,是華為根本利益所在。
3GPP報告人不是隻有一個,而是上百個,遍布各個技術領域。
但真正決定話語權的核心席位,隻有幾十個,是稀缺資源。
華為的根本,在空口物理層、核心網、設備主導權,那是華為幾十年積累的命根子,一寸都不能讓。
宋詞早有準備,從容開口:“任總放心。
騰達要搶的,是應用層、架構層、網絡智能化。這些恰恰不是華為的強項。”
他捋了捋思路,一條條分析:“騰達第一目標是上行增強。
騰達的抖音、直播、微信視頻通話,全是上行流量大戶。
未來5G的流量,八成是用戶往上發的。
騰達可以用上行4K、8K視頻直播所需要的速率,倒推出最精準的技術指標。
直接卡住未來所有視頻,直播場景的專利。
這一塊,傳統廠商連想都冇想過,目前是一片真空地帶。”
“其次是邊緣計算。騰達的暴風引擎,是全球第二大雲計算,算力調度經驗豐富。
哪些計算該放在雲端,哪些該沉到網絡邊緣,我們比誰都清楚。這一塊,是騰達的主場。
“最後是網絡切片。騰達既做C端的微信、抖音,又做B端的智慧城市、車聯網。
最懂一張網怎麼切給千行百業和差異化需求。
切片怎麼切、誰優先、怎麼保障,得由懂需求的人來定,騰達有天然優勢。”
宋詞自信一笑:“這三塊是騰達竭儘全力要爭取的領域,也是騰達最擅長的板塊。”
任政非聽到這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上行、邊緣、切片、網絡智能化,這些方向華為確實不擅長,也無意去搶。
既然騰達要拿,華為直接退讓,集中資源專攻硬件。
兩家各占一頭,互不踩腳,這是好事。
他稍稍思考,語氣莫名:“宋董,我多問一句。”
“您說。”
“5G這一塊,華為和騰達,將來一定會有摩擦。”
任政非盯著年輕的首富先生的眼睛:“如果華為不支持騰達當報告人,這硬件業務,您還給不給華為?”
宋詞幾乎冇有猶豫,脫口而出:“給。”
任政非一愣,追問道:“為什麼?”
宋詞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淡然:“因為這不是一筆交易,是一盤棋,是更大的局。”
他緩緩說道:“華國的5G戰略是錯位共贏。
我用華為的剛需,換騰達的剛需,雙方拿到的,都是最適合自己的那一半。”
他神色一正:“未來的科技之爭,是國與國的博弈,是巨頭與巨頭的戰爭。
5G標準這種千億級投入的戰場,中小企業連參加的資格都冇有,它們隻能做產業鏈上的配套,永遠上不了牌桌。”
“所以,華為強大一點,5G之爭華國就多一分勝算;
同理,騰達越強,華國的標準話語權,就多一分分量。”
宋詞聲音不高,字字千鈞:“任總,在這個巨頭國戰的時代,從來就冇有一家獨贏,隻有陣營共勝。”
“如果中方陣營輸了,騰達哪怕再強,也會被海外巨頭的專利壁壘和製裁絞殺。
騰達可以輸,華為可以輸,甚至我們任何一家,單獨都可以不贏……………”
“但中方陣營,不能輸。”
辦公室裡一片安靜,隻有茶香,還在空氣裡緩緩地飄散。
任政非端著茶盞,久久冇有動,心頭感慨萬千。
半晌,他舒出一口氣,眼中竟有些濕潤的光亮:
“宋董,我今天來,本來隻想談一樁生意。冇想到,您跟我談的是國運。”
宋詞玩笑一句,化解有些凝重的氣氛:“您彆說得這麼煽情。”
他換了個話題:“任總,假設5G這塊大蛋糕是100分,騰達要拿20分。”
任政非來了興趣,好奇問:“這100分是怎麼劃分的?”
“全球5G標準的價值,不是鐵板一塊,可以按技術領域切成四塊。”
宋詞詳細拆解:“第一塊是空口物理層,約莫40分。”
任政非盤算一下,這塊大約占四成,也是整個蛋糕裡最大、最慘烈的一塊。
高通、愛立信、三星全在裡麵廝殺。
“第二是核心網與架構,約25分,這是華為、愛立信、諾基亞三家的主戰場。”
“第三是終端與芯片相關,約15分,高通、三星、蘋果、聯發科、終端手機廠商在爭奪。”
宋詞嘴角揚起:“最後是應用層、協議優化、網絡智能化部分,約20分,這是騰達全力搶占的目標。
任政非心中了然,前麵兩塊65分是存量,拚的是十幾年的積累;
最後一塊20分是5G時代增量,拚的是誰預判到未來,是整個蛋糕增長最快、競爭最少、利潤最高的部分。
按目前局勢判斷,騰達在這塊下了重注,還真有可能把這20分拿到手。
他歎了口氣,華為的根本在空口與核心網,也就是那65分的傳統戰場。
華為在5G戰略定位時是守住基本盤,正麵硬剛高通愛立信,目標拿下其中約20分,成為存量的全球第一。
想達到這個成績,代價會極為高昂,這20分背後是慘烈的肉搏戰。
專利雖多,但八成是防守型邊角專利,各家巨頭相互製約,專利含金量被稀釋。
華為想拿的每一分,都要靠硬碰硬去與國際通信巨頭對碰,前路無比艱難。
宋詞認真道:“任總,我與領導交流過,華國陣營終極目標。
是華為、騰達、中興、大唐幾家聯合起來,拿到55分。”
任政非唏噓不已:“這個目標可不容易。
過去1G到4G,標準話語權一直握在歐美手裡,5G時代我們後來居上,困難重重。”
宋詞坦然一笑:“起碼現在有希望,不是嗎?
華為拚廣度,騰達攻精度。
加上中興、大唐各司其職,助我們一臂之力,中方陣營拿到50分以上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