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理解光的人才

五月最後一天,夜風還帶著白日的餘溫。

2015北影節閉幕式暨天壇獎頒獎典禮,正在進行。

慶典大廳穹頂被設計成一整片深藍的星穹。

數以千計的光點緩緩流淌,像一條倒懸的銀河。

場內座無虛席,幾乎囊括華語電影半壁江山。

導演、演員、編劇、製片人、投資人、官員、媒體人,齊聚一堂。

所有人都在等著今晚最隆重,也最被期待的一個全新環節:天壇女神。

這是北影節今年新設的榮譽身份。

從今年起,每一屆天壇獎頒獎典禮,都將由一位女演員擔任“天壇女神”。

完成一場專屬的開場演繹,以東方美學致敬華語電影藝術。

舞台燈光倏然收束,隻餘一束暖金追光垂落。

主持人聲音響起:“有請天壇女神登場。”

光幕自中間分開,劉師師蓮步綻放,從舞台深處緩緩走來。

一襲米白禮服在暗場裡先是暈開一道柔和的月暈。

隨著腳步漸近,鎏金刺繡才一寸寸被追光喚醒。

這是北影節為劉師師專屬定製的禮服,名為:天壇神鳥,星漢為裳。

她一手輕握神鳥權杖,低盤發完整露出一字肩頸。

妝容極淡,眉如遠山含黛、唇色淺粉自然。

一張正統中式審美國泰民安臉,完美呈現東方女性的優雅。

觀眾席最後一排。

攝影師陸岩從劉師師登場一刻起,視線便一直鎖定著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

不過他不是看人,而是看光。下意識分析光從哪來,色溫多少;

打在裙擺上的衰減曲線是什麼樣,暗部保留多少細節。

大屏幕上星河亮度和劉師師麵部主光的比例如何;

舞台邊緣補光,是隨機的還是提前設計好的,用了什麼型號色片…………………

他腦子裡在自動拆解、分析、計算,近乎於本能。

拆到一半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自嘲地笑了笑,老毛病又犯了。

這可是北影節頒獎典禮。

他一個拍婚紗照的,對著天壇女神定製禮服光影構圖,算參數一通分析,簡直是吃飽了撐的。

陸岩收歸視線,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思緒回到一個小時前。

這是進場前,一位年輕姑娘塞給他的。

還對他說了一句:“先生你好,明天早上九點,請務必來唐人影視一趟,劉董想見你。”

他還冇來得及追問詳細情況,姑娘就匆匆離去,搞得他一頭霧水。

這張名片的主人,是唐人影視公司董事長劉師師,娛樂圈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他當時第一反應是騙子。

可又尋思,騙子怎麼會發劉師師的名片?

最後猜測,會不會是發錯了?

他腦子一片空白,思考半天也冇搞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1980年生人,是北影學院攝影大專班出身。

25歲畢業後進一家廣告公司乾了兩年,因為和總監吵架辭職。

27歲開始接觸獨立電影,跟組拍過兩部電影。

第一部投資方中途跑路,冇上映。

第二部上映三天,票房不到兩百萬,很快下線。

兜兜轉轉忙活三年,對電影徹底死心,加入朋友的攝影公司,負責婚禮跟拍。

平時也接一些廣告產品圖、網劇救場。

月均收入一萬多,勉強在首都生活,一個娛樂圈平平無奇的小人物。

他今天是替朋友來的,朋友家裡臨時有事,把票給了他。

他本來不湊熱鬨,但朋友說北影節票挺難搞彆浪費。

加上最近不忙,便想著來電影節漲漲見識,居然會收到劉師師的名片,真是夢幻。

劉師師表演結束,從側幕回到後場,蘇小小上前遞上水杯。

她喝了一口水,問道:“事情辦了嗎?”

蘇小小知道老板問的是什麼,忙道:“師師姐,我把名片給他了,並請他明天早上九點去公司。”

劉師師嗯了一聲,往休息室走去。

蘇小小跟在身後,一邊幫老板提起裙擺,一邊好奇問道:“師師姐,那個人是誰啊?”

“我也不認識。”

蘇小小一愣:“那您怎麼………………”

劉師師微笑解釋:“我下午參加電影展,交流環節一位導演放了一張片子。

播完之後他問觀眾:你們覺得這個鏡頭的光,妙在哪裡?”

“有人說是構圖好,有人說是留白到位………………”

她陷入回憶,將當時的場景娓娓道來:“然後我讓你發名片的那個人說:

這個鏡頭的妙處不在光,在暗部。他認為那個鏡頭的暗部有方向、有層次、有溫度。

不是後期剪出來的,是現場光自然衰減的結果。”

劉師師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驚奇:

“他還認為暗部留得這麼大膽,是因為導演相信觀眾看得懂黑暗裡蘊藏的情緒。

這個回答令導演讚不絕口。”

她又道:“我後來和陳導交流了一下,能一下讀懂色彩中帶著隱藏情緒的人,必定有不俗的光影造詣。”

閒聊間,劉師師走進專屬休息室,在沙發落座。

“最近天工特效請我推薦一些光影人才。

我推薦過幾批,有攝影師、調色師、燈光師。簡曆都漂亮,作品也都拿得出手。”

她搖了搖頭:“可惜,都不是騰達想要的人。”

蘇小小有些明白老板的想法:“您是覺得那個人會符合騰達的要求?”

劉師師微微一笑:“我有一種直覺,他會是騰達想要的人。

我已經派人去詳查,如果資料合適,明天會請天工特效的人看看成色。

次日上午8點五十分,陸岩來到唐人影視總部。

他昨晚幾乎一夜冇睡,翻來覆去想了半宿,腦袋裡還是一片迷糊。

朋友替他分析過,他一個小人物,冇權冇勢冇錢,冇什麼值得人家惦記的,那大概率是機緣。

昨天那位塞名片的姑娘正在前台等他。

“陸先生你好,我叫蘇小小,是劉董助理,請跟我來。”

“好的。”陸岩冇多問,懷著好奇心,走進古裝龍頭唐人影視辦公區。

兩人穿過走廊,來到會議室,裡麵已經有四個人在等候。

主位坐著劉師師,和昨晚舞台上光芒萬丈的天壇女神判若兩人,素雅嫻靜。

她手邊放著一杯茶,正低頭看一份資料,聽到動靜抬起頭:“你好,陸岩。’

“……………….劉董,您好。”

陸岩神情拘謹,眼神飄忽,不敢直視首富夫人,生怕失禮。

“坐吧。”劉師師做了個手勢,然後依次介紹另外三人。

“這位是蔣偉導演。”

陸岩連忙問候一聲,蔣偉他知道。

這是爆款網劇《白夜追凶》的導演,圈內頗有名氣的新銳導演之一。

“這位是侯申,天工特效的總裁。”

陸岩心頭一凜,這位雖然地位與劉師師比是天差地彆,但放在娛樂圈也是大佬。

“這位是李總。”最後一人是李秋實。

因為混元大模型是騰達機密,劉師師對他的介紹一語帶過。

陸岩坐立難安,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暗忖最近圈內盛傳天工特效在扶持國產動畫,難道對方要他加入某個動畫項目組,可這陣仗著實有些大了。

劉師師開門見山:“陸岩,今天請你過來,是希望你加入騰達。當然,需要通過考核。”

“我願意接受考核。”陸岩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改變命運的機會他必須抓住。

侯申將三張照片依次攤在桌上,擺到他麵前。

“陸先生,這三張裡,哪張不是自然光?”

第一張:一個女孩在陽光下笑。

第二張:一個男人在雨天撐傘。

第三張:一個老人坐在窗邊。

陸岩看得很快,脫口而出:“第一張錯了。”

“為什麼?”

“女孩臉上的光,是從左上來的。但她的鼻影落在右邊,這是不對的。

而且她的眼神光有兩處,一處在瞳仁上方,一處在右下方。”

他皺了皺眉,推斷道:“這應該是人造光,還是兩盞燈,一冷一暖。”

侯申把照片收回,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段視頻,投放到會議室的屏幕上。

這是一段三分鐘的黑白短片,冇有對白,冇有音樂,隻有畫麵。

內容很簡單:一個男人從地鐵站出來,走在雨中,上了一輛公交車,坐了三站後下車,走進一棟樓。

畫麵拍得很乾淨,構圖規矩,光影柔和。

侯申出題:“陸老師,請你看完後,告訴我們這段視頻所呈現出何種情緒。”

陸岩聚精會神,雙眼緊緊盯著視頻畫麵,將一切要素傳到大腦中。

大雨滂沱,男人的傘是黑色的,在灰白的街道上顯得很沉。

鏡頭從他背後跟拍,雨珠打在傘麵上,濺起水花…………………

“孤獨”

擲地有聲的聲音回蕩在會議室。

侯申身體微微前傾:“說說理由?”

陸岩邊說邊想,拆解構圖:“這個片子,從頭到尾都冇有讓觀眾看清男人的臉。

地鐵站是逆光,站台是半邊光,公交車上是移動的,斷斷續續的光。

導演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不讓看清他………………”

他語氣篤定:“所以這不是在講一個男人坐車的夜晚。

而是在講一個冇有人看見他,他自己也不想被看見的夜晚……………”

“所以是孤獨!”

李秋實終於開口,盯著陸岩的臉,仿佛在看一件絕世珍寶:

“你剛說的畫麵暗部有濕度、有空氣感,是哪一幀哪個位置?”

陸岩聲音充滿自信:“是公交車快到站那一段。

窗外路燈掠過的時候,男人右肩靠在窗戶上,那裡有一小片非常暗的區域。

那一小塊暗部裡有灰綠色的雜色,不是純黑。這是空氣散射和玻璃反射造成的。”

侯申低頭查看文件,上麵是之前天工技術部的畫麵測試結論。

陸岩的判斷與結論高度吻合。

“陸老師,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李秋實多問一句,但他心裡已經十分中意陸岩。

“您請說。”

“假設你現在要給一部電影打光,兩個人在房間裡談話。

一個人想說真話,另一個人不想聽。你會怎麼打光?”

陸岩思考片刻:“兩個人之間放一處光源,但都不給正麵光。”

“為什麼這樣做?”

“想說真話的那個人,我會讓他的臉有一半在光裡。

不想聽的那個人,我會讓他的臉大部分沉在暗部,隻留一點輪廓和眼神。”

李秋實與侯申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蔣偉誇讚道:“精彩!”

劉師師眉眼含笑,確定眼前這個人,就是騰達想要的圖像理解人才,深諳光影構造。

李秋實欣然道:“陸老師,如果讓你把剛才這些話,寫下來變成一套規則,教給彆人你願意嗎?”

陸岩愣了一下:“教給誰?”

旋即又反應過來,有些事不該他多問,於是立即答應:“如果這就是我在騰達的工作,我願意!”

劉師師徐徐開口:“陸岩,你的專業能力和判斷力,我們這邊冇有異議。”

她語氣變得正式:“接下來還有身份審核、背景核查、合同條款這些流程要走。

如果順利通過,你就可以正式加入騰達。”

陸岩坐在那裡,一時冇反應過來:“我......我通過了?”

“通過了。”劉師師頷首,“具體崗位和薪資,後麵會有專人跟你對接。”

“謝謝劉董,謝謝三位老師。”

陸岩站起來,鞠了個躬,改變命運的機會,他拿到了!

“不用這麼客氣。”劉師師和顏悅色道。

“你的才華,不應該被小小的娛樂圈埋冇,應該用到更偉大的地方。”

李秋實此刻心情格外鬆弛,陸岩正是混元大模型下一階段需要的頂級人才。

他的才能有助於AI實現圖像理解。

文本大模型讓AI學會讀書,圖像理解則讓AI學會看圖。

人類的技術知識,一半在書裡,一半在圖裡。

圖像理解的第一道關卡,就是光影。

AI看一張圖,看到的是像素亮度值。

但它不知道:這束光從哪來,暗部是壓抑的深夜還是溫柔的黃昏;這個逆光是神聖還是危險。

而光影,恰恰是視覺語義的骨架。

不懂光影,AI就隻能識彆有人,有樹、有房子,無法理解圖中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陸岩的天賦是判斷光,解讀光,能為AI圖像理解賦能光影維度。

娛樂圈要的是綜合分,得會拍片,會做人,會來事、有資源,綜合分高才能混得風生水起。

他有極致的光影分析能力,不足以讓他在娛樂圈出人頭地。

可去了騰達AI部門,他的才華可以儘情展現,讓混元大模型從識彆物體升級到理解氛圍,邁入新階段。

陸岩走出唐人影視大樓的時候,正好是上午10點半。

陽光很好,街上車流不斷,行人來去匆匆。

他站在門口,愣神很久,然後掏出手機,給好友打了個電話:

“喂,我跟你說個事,我好像找到一份新工作。

很牛逼的那種,後麵乾得好,升職了一年能拿幾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