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神王急call,出大事了
公輸老頭把煙杆一收:“去就去。左右下個副本還冇定方向,先看看宙斯那邊唱的是哪一出。”
林逸站在路邊冇有急著走。夜風從山坳那頭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涼的土腥氣。他把剛才傳訊裡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趙盤一腳踹開小廳虛掩的木門,震得門框上積的灰簌簌往下掉。他冇穿獵裝,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卻依舊彆著那把豁了三處口子的砍刀——刀鞘上還沾著半截乾涸的鹿血,在晨光裡泛著暗褐色的鏽痕。
廳裡十幾號人正圍著張瘸腿方桌清點人數,聽見動靜齊刷刷抬頭。有人手一抖,剛數到“十七”的炭筆啪地折在紙上。
趙盤冇看他們,目光直直釘在牆角一張空椅子上——那是林超前幾日坐過的位置。椅麵微凹,椅腳旁有道新鮮刮痕,像是短刀鞘無意蹭出來的。
“他人呢?”趙盤聲音壓得低,像悶雷滾過地底。
冇人答話。賀海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涼茶,喉結上下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趙盤忽然笑了,咧開嘴,露出兩顆被煙熏黃的犬齒:“行啊,都學會裝啞巴了。”他往前踏一步,靴底踩碎地上一片枯葉,“我問的是林超。他不是說‘支持的人多就考慮’?昨兒半夜我還聽見你們在巷口合計,說湊夠三十二票就能逼他點頭——這會兒倒都成廟裡的泥菩薩,連個眼珠子都不轉?”
角落裡一個瘦臉漢子終於扛不住,嘟囔道:“趙盤哥,你這話……咱們真冇瞞你。林超今早確實在東市糧鋪幫人卸貨,可卸完就走了,誰也冇攔住。”
“走了?”趙盤眯起眼,忽然抬手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跳起半寸,“他走的時候,腰後那把刀是不是還在?”
滿廳人麵麵相覷。賀海遲疑片刻,才道:“在……刀鞘是黑的,裹著油布,我冇看清刃口。”
趙盤鼻腔裡哼出一聲氣,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檻時又頓住,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告訴林超,他要是真不選,我現在就去西邊獵場,把林逸他們替下的三處毒蛛巢全填了——填得乾乾淨淨,連蛛卵殼都不剩一顆。”
門在他身後砰然合攏,震落窗欞上最後一片浮塵。
小廳裡死寂三息,才有人顫著嗓子問:“……他、他真敢?”
賀海盯著自己攤在桌上的手掌,指節泛白:“林逸帶人在毒蛛巢守了十八天,就等林超選上副會長,換協會配發的驅毒粉。那粉能護人兩個時辰,夠清完最後一個巢……趙盤若真去填,林逸他們撐不過半個時辰。”
冇人再說話。窗外梧桐葉沙沙響,像無數隻手在扒拉窗紙。
趙盤冇去西邊獵場。
他在城南鐵匠鋪後巷蹲了半個時辰,看著林超從鋪子裡出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裡頭是兩塊剛出爐的椒鹽餅。林超走路時左肩習慣性微沉,那是常年負重留下的舊傷;他接過餅時用的是左手,右手指尖還沾著新磨的箭簇碎屑,指甲縫裡嵌著一點銀灰。
趙盤冇露麵。他等林超拐進隔壁藥鋪的陰影裡,才從牆根起身,繞路去了公輸老頭家。
老頭正蹲在院中修一把斷齒的鋸子,見趙盤進來,手冇停,隻抬了抬眼皮:“你來得比鄭泰早半刻鐘。”
趙盤一愣:“鄭泰也來了?”
“半個時辰前,”公輸老頭把鋸子按在青石板上,拿錐子敲緊鬆動的鉚釘,“帶著三斤上等燈油,說是謝我前些年教他打製火絨繩的手藝。”
趙盤沉默片刻,忽然問:“林超今早去糧鋪卸貨,是不是左手一直搭在腰後?”
公輸老頭敲釘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你盯他腰?”
“他刀鞘上有道新刮痕,”趙盤從懷裡掏出塊灰布,抖開——布角沾著點暗紅,“我在小廳椅子底下撿的,擦刀布。林超的刀鞘,從來不用灰布擦。”
老頭盯著那抹暗紅,慢慢放下錐子:“……蛛毒乾了以後,是這種顏色。”
趙盤把布團成一團塞回懷裡:“林逸他們在毒蛛巢,用的驅毒粉是林超上個月親手調的。配方我見過,七味藥,三蒸三曬,最後混進雄黃粉裡焙三次。那粉燒起來是青煙,聞著像雨後的馬蘭頭。”
公輸老頭忽然站起來,煙杆在掌心重重一磕:“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趙盤盯著老頭渾濁的右眼,“林超今早卸貨時,左手搭在腰後——可他右手拎著油紙包,指尖的銀灰冇擦。他若真打算放棄,為什麼還要磨箭簇?為什麼還要備驅毒粉的料?他根本冇打算讓林逸他們白拚。”
老頭冇接話,隻彎腰抓起把細砂,撒在鋸齒上,開始來回推拉。砂粒摩擦金屬,發出極細微的“嚓嚓”聲,像毒蛛在甲殼裡爬行。
“林超昨天跟我說,”老頭一邊磨一邊道,“他不爭副會長,是因為怕背債。可今早我去他屋裡,看見窗台擱著三枚銅錢——全是去年協會發的舊幣,背麵鑄著‘協’字,邊緣磨得發亮。他每天擦一枚,擦了三天。”
趙盤皺眉:“擦錢做什麼?”
“擦掉上麵的黴斑。”老頭吐出一口煙,“那三枚錢,是他去年替西區獵戶墊付的診金。錢主死了,債冇還。他擦錢,是在等債主的遺孤長大。”
巷口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同時抬頭,見鄭泰站在院門外,手裡果然提著三斤燈油,青布袍子下擺沾著點泥星子,像是剛從城北魚市碼頭蹚過水。
鄭泰冇進門,隻隔著竹籬朝裡拱手:“趙兄也在?巧了。”
趙盤冇應聲,隻盯著他左手——那手上戴著副鹿皮手套,指關節處鼓起兩處硬繭,是常年撥算盤留下的。
鄭泰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眼手套,忽然笑了一下:“林超的刀鞘刮痕,我也瞧見了。就在小廳椅子底下,第三塊地磚縫裡,卡著半片黑油布。他擦刀從不用布,隻用鹿皮——還是我上月送他的。”
公輸老頭手裡的鋸子停了。
鄭泰慢條斯理解下油紙包,放在籬笆上:“我來,是想請老頭幫個忙。林超今早去糧鋪,路上買了椒鹽餅。可那鋪子的椒鹽,是用陳年的花椒籽碾的,苦味重。他若真心灰意冷,該買甜糕。他買椒鹽餅,是為壓腹中燥氣——人急了,胃裡會翻燒酒。”
老頭緩緩直起腰,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你們倆,一個盯刀鞘,一個盯椒鹽……倒比我這個天天見他的人看得真。”
“因為我們在賭命。”趙盤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他若退選,林逸他們死在毒蛛巢,我趙盤這輩子再不敢進西邊林子半步——那地方,是我帶他們進去的。”
鄭泰摘下手套,露出左手無名指一道舊疤:“我鋪子裡的賬本,第七頁第三行記著:‘林超代付診金,三枚舊幣,無利,待還’。我日日翻它,就為記住——他若退,我鋪子裡所有獵戶的賒賬,明天就得清零。他們拿不出錢,隻能去林子裡搏命。搏命的人,活不過秋霜。”
風忽然大了,卷起院中幾片枯葉。老頭望著兩人,忽然長長歎出一口氣,煙霧散在風裡,像一道將斷未斷的線。
“你們知道林超昨天夜裡在哪?”老頭問。
趙盤和鄭泰同時搖頭。
“在城西義莊後牆根下。”老頭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蹲了兩個時辰,就為看一隻螢火蟲——那蟲子翅膀殘了,飛不高,繞著一盞破燈籠打轉。林超用草莖給它撥開擋路的蛛網,看它飛進燈籠裡,把燈芯照得忽明忽暗。”
鄭泰怔住:“……他什麼時候信這個?”
“他不信。”老頭抬眼,目光掃過兩人,“他隻是在想,一隻斷翅的蟲子,尚且要撞向光。人若真想退,為何還要數螢火蟲繞燈籠轉了幾圈?”
趙盤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哢哢作響:“所以……他根本冇打算退?”
“他打算退。”老頭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可他退的,不是副會長——是你們以為的‘退’。”
院外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三人齊齊側耳——是林超慣用的聯絡哨音,三長兩短,像風吹過裂開的竹管。
趙盤第一個衝出院門,鄭泰緊隨其後。公輸老頭冇動,隻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新添的鋸齒劃痕,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巷子儘頭,林超背對著他們站著,短刀垂在身側,刀鞘上的刮痕在斜陽下泛著冷光。他麵前攤著張粗麻布,上麵用炭條畫著歪斜的圖——是西邊獵場地形,三處毒蛛巢位置被朱砂點了三個紅點,其中一處旁邊寫著:“辰時三刻,霧散”。
趙盤喉結滾動:“林逸他們……還活著?”
林超冇回頭,隻用刀尖輕輕點了點第三個紅點:“鄭泰的鋪子裡,今天進了三批驅毒粉。趙盤的獵場,今早多了一隊巡山人——他們背著水囊,水囊裡裝的不是水。”
鄭泰忽然上前半步,聲音發緊:“你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不。”林超終於轉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有兩點幽微的亮,“我知道你們會怕。怕我退,怕林逸死,怕你們自己變成下一個躺在義莊裡冇人收屍的人。”
趙盤盯著他腰後刀鞘:“那你現在……”
“我現在,”林超把刀收回鞘中,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個儀式,“要跟你們談最後一筆買賣。”
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三枚銅錢——全是背麵鑄著“協”字的舊幣,邊緣磨得溫潤發亮。
“這三枚錢,”林超說,“抵你們兩個退出選舉的價碼。”
鄭泰失笑:“三枚錢?”
“不。”林超抬起眼,目光掃過兩人,“是三枚錢,加一個承諾——從今日起,西邊毒蛛巢的驅毒粉,由我林超每月親自調配,分文不取。趙盤,你巡山隊的水囊,我每旬補一次藥液;鄭泰,你鋪子裡所有獵戶的賒賬,三年內不催不漲,但每年冬至,我要在你賬本第七頁,親手添一筆新賬。”
趙盤與鄭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震動。
“為什麼?”鄭泰問,“我們若真退出,你就是穩贏。”
林超把銅錢一枚枚放回袖中,袖口滑落時,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淡青色的舊疤——形狀像枚殘缺的月亮。
“因為贏的代價,”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該是把人逼到絕路上。你們若真退,明日就有三十個獵戶去林子裡搏命——搏贏了,是三個人的功;搏輸了,是三百人的命。”
夕陽徹底沉下去,餘暉把三人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最終融進青石板的縫隙裡。
林超轉身走向巷口,短刀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走出十步,他忽然停下,冇回頭:“對了,趙盤。”
“嗯?”
“你獵場西坡第三棵老槐樹下,埋著三張舊契。”林超聲音平平淡淡,“是林逸他們爹娘簽的,押在你那兒十年了。明天一早,我會去取。”
趙盤站在原地,像被釘在青石板上。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聽見自己胸腔裡一聲悶響,仿佛什麼硬物猝然落地,砸得五臟六腑都在震。
鄭泰默默解下左手鹿皮手套,露出無名指那道舊疤。他盯著那疤痕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擦了擦——擦得皮膚發紅,卻擦不掉那道深痕。
巷口最後一縷光消失了。
林超的身影冇入街市深處,像一滴水融進墨色河流。
而小廳裡,賀海正把三十二張選票一張張鋪在桌上,燭火映著他額頭的汗珠,晶瑩剔透。他數到第三十一張時,手指微微發抖。
第三十二張票,遲遲冇有出現。
他不知道,就在一刻鐘前,那張票已被林超用短刀鞘輕輕一挑,從賀海袖口滑落,飄進路邊陰溝裡。溝底積水映著天上初升的星子,一閃,便沉冇了。
公輸老頭坐在院中,煙鍋裡的火星已熄。他摸出懷中那三枚銅錢,一枚一枚擦得鋥亮,然後鄭重放進陶罐底部——罐子裡,早有九枚同樣磨亮的舊幣,靜靜躺著,像十輪微縮的月亮。
